客家話「打」字語法化初探
1邱湘雲
彰化師範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摘 要
「語法化」是現代語法學上一大主題,有關現代漢語(華語)語法化的研究甚 多,然而有關方言(尤其是客方言)語法化相對來看卻較少有人作過專章研究。 現代漢語中「打」字的義項最多,本文歸納客家話帶「打-」詞語,發現 「打」在客家話裡除作動詞以外,還有形容詞、副詞、量詞、介詞及連詞等特殊 用法,除此之外它還進一步語法化為動作標記或虛化為詞綴,並由詞綴與詞根 融合而鑄成新詞,帶「打-」詞語的各類用法顯現語法化的完整過程,所形成 的相關詞語也豐富了漢語的詞彙語料庫。 本文擬從歷史語言學、語義學及語法等平面來探討客家話「打」字用法的 演變脈絡,從中可以看到:客語「打」一字而多義,詞義範疇日益擴大,語法 化程度較深,詞彙用法靈活,展現了客家方言獨具的特色,而由其語法化歷程也 可照見方言詞彙發展和華語的異同所在。關鍵詞:客家話、語法化、方言、打
1 本文曾於「第 40 屆國際漢藏語言暨語言學會議」(2006 年,哈爾濱:黑龍江大學)發表。感謝二 位 匿名審查人提供寶貴意見,今略加修改而刊登於此。一、前 言
「語法化」是現代語法學上一大主題,所謂「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 研究著眼在「由語言的歷時演變來解釋共時的差異」(沈家煊1994:17),此歷 史的演變除了上溯古語源頭以外,還可由方言尋繹其軌跡。儲澤祥、謝曉明(2002: 11)曾指出: 共時地域方言的差異往往能反映共時語歷時變化的情況,因此討論共同語 的語法問題,方言情況是不可忽視的旁證材料,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彌補 歷時文獻語料的不足。 方言本身的語法現象對研究共同語的語法問題往往具有啟示作用,因為不少 方言保留了古漢語的語言特點,「語法化」既然重視語言的歷時變化,從方言這一 側面切入應能找出詞語演變的脈絡。 漢語詞彙中,帶「打-」詞語眾多,這是詞彙裡的一類特殊現象,伍稼青(1979) 有《打雅》一書,其中羅列以「打」字起頭的詞彙約九百個,洋洋灑灑,蔚為大 觀,書中序言並指出: 「打」字的應用範圍實在過於廣泛,在國內無論是北方或南方,在很多語 言文字,以致各種普通名物上,往往都會為它冠上一個「打」字,有些在 可解與不可解之間,有的毫不相干。這決不是《辭海》八種解釋所能包括 得了。 客家話裡帶「打-」字的詞語也非常豐富,幾乎各類手部動作都可用「打」 字來表示,因此「打」字實可稱作一「萬能動詞」。北宋歐陽修《歸田錄》曾指出: 北宋當時「觸事皆可曰『打』」,一般以為客方言形成於唐、宋之間2,客方言帶「打 2 鄧曉華(1997)〈論客家方言的斷代及相關音韻特徵〉一文指出:「客方言形成於晚唐、五代、宋 初之間」。見《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 年 04 期,頁 101。-」詞語眾多正是此一古語現象的留存遺跡。今日客家話中「打」字在語句中除 了用作動詞以外,還有形容詞、副詞、連詞、介詞、動貌標記及動詞詞綴等用法, 運用非常靈活,語義非常多樣。 不少學者注意到漢語中帶「打-」字的特殊詞類,所見以「打」為名的研究 篇章如: 1. 鮑幼文(1954)〈說「打」〉,《語文學習》8 月號3 2. 伍稼青(1979)《打雅》,台北:文海書局 3. 余清逸(1980)〈方言「打」字的特殊用法〉,《江蘇大學學報(高教研究版)》 第4 期 4. 許成章(1990)〈拍雅〉, 《大陸雜誌》第 2 期 5. 俞 敏(1991)〈「打」雅〉, 《語言教學與研究》第 1 期 6. 劉瑞明(1992)〈論「打、作、為」的泛義動詞性質及使用特點〉,《湖北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1 期 7. 張慧晶 (1995)〈從「打」字的語義分析看語義結構的層次關係〉,《漢中 師範學院學報》第4 期 8. 曹先擢(1996)〈「打」字的語義分析──為慶賀《辭書研究》百期作〉,《辭 書研究》第6 期 9. 楊碩林(1996)〈「打」的義項新解〉,《嘉興學院學報》第 2 期 10.徐成志(1996)〈《語言大典》「打」字條評析〉,《辭書研究》第 1 期 11.黃 峰(1998)〈「打」字的音和義〉,《古漢語研究》第 4 期 12.鄭劍平(2000)〈說「打」〉,《西昌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4 期 13.張 林(2001)〈動詞「打」的論元結構和句法特點〉,《湘潭師範學院學 報(社會科學版)》第 4 期 14.徐時儀(2001)〈「打」字的語義分析續補〉,《辭書研究》第 3 期 15.祝建軍(2003)〈近代漢語動詞首碼「打-」演變探析〉,《煙臺大學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第 4 期 16.黃碧雲(2004)〈「打」字的中綴用法〉,《辭書研究》第 1 期 3 本文未見,轉引呂杭(2007)《現代漢語泛義動詞「打」構詞的限制條件研究》,頁 2。
17.董為光(2004)〈介詞「打」來源補說〉,《語言研究》第 1 期 18.祝建軍(2004)〈「打 V」之「打」的語法化探析〉,《古漢語研究》第 3 期 19.鄒偉林(2004)〈介詞「打」的產生及其發展過程〉,《零陵學院學報》第 9 期 20.李科鳳(2005)〈重慶方言的「打」〉,《宜賓學院學報》第 9 期 21.徐翠真(2007)〈臺灣四縣客家話「打」字三字格構詞〉,《第七屆國際客 方言研討會論文集》,香港中文大學 22.呂 杭(2007)《現代漢語泛義動詞「打」構詞的限制條件研究》,四川 大學碩士論文 以上文獻與漢語「打」字相關的研究雖不少,但其中所顯示的是: A. 取材上多集中在現代漢語(華語)而較少方言層面的探討:以上僅見第 3、 4、20 及第 21 篇為方言「打」字的探討。 B. 內容上多集中在「詞義」而非「語法化」層面的探討:曹先擢(1996:6) 首先指出:「打」是漢語詞典中義項最多的一個詞,其後學者也多承此脈 絡繼續討論「打」的本義、變義、引申義、比喻義、實義或泛義等,然 而這些都止於共時語義的探討,以上能對「打」字作「語法化」歷時探 討者僅見第 13、14、18、19 及第 22 篇。 其中許成章(1990:2)的《拍雅》可說是研究台灣語言「打」字用法的開山 之作,但其內容是以詞典式解釋閩南語「拍(打)」的各類詞義及其詞源的可能出 處,性質上也屬「詞彙語義學」方面的探討,畢竟當時尚未有「語法化」的概念。 客家話「打」字用法比閩南語更為多樣,目前僅見徐翠真(2007)為臺灣客家話 「打-」字三字格詞語作構詞上的研究,至於「語法化」角度的探究則未見到, 本文擬對客家話「打-」字的語法化過程作一初探,由此彌補這方面的不足,也 希望日後能有更多有關方言語法化的研究能被挖掘。 據本文初步觀察:客家話「打」字的各種用法展現了語法化的整個歷程,因 此本文擬結合詞彙與語法學兩方面的知識來對客語「打」字的語法化過程作一結 合性的探討。
二、
「語法化」理論之回顧與探討
何謂「語法化」?「語法化」通常指「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 義而表語法功能成分的一種現象,是實詞虛化為語法標記的過程…『語法化』是 從詞彙形素向語法形素轉化的過程」(楊成虎 2000:11)。一般以為「語法化」 即指詞語「虛化」的過程。 按現代漢語研究者以為「語法化」研究出自 80 年代法國語言學家 Meillet.A (1912:133)4 ,然而元代周伯琦《六書正偽》曾說:「今之虛字皆古之實字」, 可見「虛化」的概念早在中國13 世紀就已萌芽,只是在傳統語言學中不稱「語法 化」而稱為「實詞虛化」,雖說「語法化」不完全等於「虛化」(詳下文),但可以 說古代「實詞虛化」的研究隱然已具備了「語法化」的概念。 然而「虛化」和「語法化」到底是何種關係?今日討論漢語「語法化」的著 作不少,有以為西方的「Grammaticalization」即是中國的「實詞虛化」5 ,然而 事實上「虛化」和「語法化」屬於不同的兩個概念範疇,張誼生(2000)已指出: 「虛化」和「語法化」是不完全相等的概念,「『虛化』主要是指語言中意義實在 的詞轉化為意義泛化、表示功能語法成分的過程,而『語法化』則側重於語法範 疇和語法成分的產生。」本文也認為「虛化」和「語法化」表意重點畢竟不同: 「實詞虛化」主要從「詞彙」學觀點出發,尚未論及語法問題,而「語法化」 則從「構詞」及「語法」角度出發,是「實詞虛化」的再進一步探究,二者除 了顯現詞語動態的直線演變關係以外,其間尚存在著由「詞類」到「句法」的 上、下層位關係;且需注意的是語義虛化未必會引起詞彙的語法化,尚需有其 他條件配合才會促使語法化的發生。再者,「語法化」除探討「從實詞到虛詞」 外,還包括了「從詞組到詞彙」及「從詞到類詞綴或到詞綴」等其他語義現象(刁 晏斌2005),進一步來說,「語法化」探討涉及了「實詞虛化」、「詞彙化」及 「句法化」三種現象(劉紹忠、張平 2004:43),因此「語法化」和「虛化」觀 4Meillet.A. L’évolution des formes grammaticales.Scientia 12 。見劉紹忠、張平(2004:
43)。
5
Matisoff,J.A.(1991),Areal and universal dimensions of grammation in Lahu. In Traugott&
念雖有其相近之處,但二者所研究的範疇大小並不完全等同。 何以一詞彙會發生「語法化現象」?學者紛紛提出不同看法,縱觀各類看法 中主要的說法有三家: 1. 劉堅、曹廣順、吳福祥 (1995)指出:誘發漢語詞彙語法化的若干成因 有句:法位置改變、詞義變化、語境影響及重新分析等四項。 2. 沈家煊(1998)指出:詞意虛化的機制有隱喻、推理、泛化、和諧及吸 收等要項。 3. 張誼生(2000)則從結構形式、語義變化、表達方式及認知心理四方面 討論語法化的機制。 按以上三人的說法看似紛雜,其實可以歸納如下6 : 劉堅等(1995) 沈家煊(1998) 張誼生(2000) 詞義變化 隱喻、泛化、推理 語義變化:泛化、分化、融合 句法位置改變 推理、和諧、吸收 結構形式:結構、句位、相關成分 語境影響 和諧、吸收 表達方式、和諧、轉借、語境吸收 重新分析7 推理、和諧 認知心理:隱喻、推理、重新分析 就第一項的「語義變化」來看:詞彙的語義何以會發生變化?「隱喻」、「泛 化」及「推理」說明了語義變化的動因;再以第二、三項的「句法位置改變」和 「語境影響」來看:語境和結構形式改變應是為了謀求更為和諧的表達方式;至 於第四項「重新分析」是指同一語句卻有不同的分析方式8 ,它與人們的認知心理 有關,而認知又往往是根據已習得的語法常識「推理」而來。因此以上三說其實 可以互相補足而不衝突,其他學者的種種說法也可依此而加以歸併。 本文以為有關「語法化」形成的種種原因和機制都可歸併為「主要因素」與 「次要因素」兩大方面來探討: 6 參陳菘霖(2005)而略加修改。 7 劉堅等 (1995)對「重新分析」定義如下:「沒有改變表層表達形式的結構變化。一個可分析為 『 (A,B),C』的結構,經過重新分析,變成了『 A,(B,C)』」。」 8 如「被蘇峻害」一句「被」字解釋為動詞「遭受」,則「害」為名詞; 「被」字解釋為被動標記, 則「害」為動詞,漢語語句中有不少這類因重新分析而造成兩可的情況。
(一)語法化的主要機制
1. 認知因素:整個認知過程中,「隱喻」是語法化的最初驅動力,按「隱喻」 是語義認知上跨概念領域的投射,認知語言學有「人類中心說」,其中指 出認知領域投射的一般規律為9 :「人>物>事>空間>時間>性質」,經此 認知投射過程,詞彙的語義逐漸泛化,範疇逐漸擴大,由此使得本來具體 的詞彙意義逐漸轉為抽象,甚至虛化成某種事物的「標記」(或「詞綴」)。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情形就是有時完全相同的句式也會因為認知的不同而 引發不同的分析方式,但不管是「語義隱喻」或「結構重新分析」,這些 都可說是認知因素起作用而所造成的結果。 2. 語義因素:一詞由本義不斷向外引申,這是語義泛化的過程。在語義泛化 過程中,語義或分化、或融合(張誼生2000),詞義經此而日漸由實轉虛。 3. 句法結構因素:實詞虛化後,此一詞語的詞彙表義功能逐漸衰退而語法功 能則相對地由隱性而趨於顯性。如「打」字的句法位置若是處於非語義核 心的位置上,這一詞語很容易喪失實在語義,發展到最後便可能由一實詞 虛化而成為詞綴。(二)誘發語法化的次要因素
除上述因素以外,其實還有其他因素也會促使詞彙語法化的產生,例如: 1. 使用頻率:沈家煊(1994:20)指出:「語法化」的發生尚有「頻率原則」 這一規律,實詞使用頻率越高,發生語法化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語法化 常發生在口語常用的字詞上,如本文要探討的「打」字便是一例。 2. 韻律結構:漢語詞彙基本上是由單音詞向雙音詞發展,即:「單音詞> 單音詞+單音詞(並列式名詞或連謂式動詞)>複合、融合為雙音詞」, 在雙音化過程中,語義重心會移動,由此又導致韻律單元的重音也跟著移 動:若重音在前則導致後置成分虛化,重音在後則往往前置成分虛化(吳 9Heine, B. U. Claudi, & F. Hünnemeyer.(1991)Grammaticalization: A Conceptual Framework.
為善 2006:105),例如本文要探討的「打」字本是單音詞,其後因語義 所需而形成連謂結構,如「打+算」、「打+扮」等,之後又由於語義隱 喻及韻律等因素而使語義重心漸轉移至後詞之上,這時位在前面的「打」 成了非核心動詞,居於不重要的語法地位,久而久之,這一「打」字便逐 漸虛化為「語法標記」,由此而展現「語法化」的過程。 3. 論元及論旨結構:詹衛東(2002)曾探討漢語述結式(VC)結構,認為 結果補語一般由形容詞來擔當(如「打壞」),但之後C的位置也可以出 現動詞(如「打動」);又指出:所謂「論旨角色」乃指能夠填入一個動 詞論元結構槽的名詞性成分,這些名詞性成分通常可區分為不同的語義類 型,包括施事、受事、工具、處所……等。動詞對出現在其周圍的名詞性 成分通常會有所選擇,只有滿足要求的名詞性成分才能出現在這些動詞周 圍,進而構成合法的句子。「打-」式動補結構也可由這幾方面來探討: 只有那些符合動詞「打」論旨角色變化特徵要求的形容詞才能跟「打」組 合成 VC 結構,因此有「打響」、「打動」,但無「* 打淨」,「* 打 白」,因為「淨」、「白」等形容詞是「觸感」、「視感」形容詞,不能 滿足「打」這一動詞論旨角色變化的條件。 以上可知:誘發漢語詞彙語法化的成因不外是認知&語義、句法&結構、語 境&表達方式等因素,這其中「認知」是語法化的觸發點,由認知>隱喻>重新 分析,整個語法化的發展過程大致是: 詞義虛化>結構改變>語音、型態弱化>詞性改變>語法功能強化 「語法化」是一漸進過程,它使詞彙義素向語法形素轉移,使意義實在的詞 彙演變成無實在義而僅具語法功能的語法成分,因此語法化也往往同時帶有「語 義虛化」而「語法強化」的特色。 總之,引發「語法化」的成因不外內在的「語義內容」和外在的「句法結構」 兩方面,其中語義當中的「隱喻」、「類比」涉及歷時、縱向的聚合組織10,而語 法結構的「再分析」及「韻律」等則涉及共時、橫向的線性組織,二者互相交錯、 互為條件,幾個因素同時起作用,由此共同推動實詞語法化的發展(劉堅等 10
Paul J.Hopper& Elizabeth Closs Traugott(1993)《Grammaticalization》.New York :
1995),因此討論語法化一定要由「歷時」及「共時」兩方面來探討。 清楚了漢語「語法化」的機制後,以下先看現代漢語(國語)「打-」字的語 法化表現,之後再探討客家話的「打-」字,看看哪些用法是現代漢語所沒有的, 由此便可窺知客語「打-」字語法化程度之深淺。
三、現代漢語「打」字的歷時表現
語法化歷程涉及歷時的變化,因此應當先對「打」字的用法作一歷時性的觀 察:可以發現上古先秦之時全無「打」字11 ,直到東漢王延壽〈夢賦〉:「捎魍魎, 拂諸渠,撞縱目,打三顧」始出現「打」字,其後《晉書》出現大量用作動詞的 「打」字,因此可以說「打」字的泛化用法應自中古時期開始,其情形如下: 1. 單音動詞「打+O(賓語)」: 由史書可見:自魏晉南北朝出現「打」字以後,「打」字便在口語中大量被使 用,它的語義也有多樣性的解釋: A. 「擊打」義:《世說新語豪爽第十三》:「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 B. 「攻打」義:《梁書》卷五十六〈侯景、王偉列傳〉:「景曰:我在北打賀 拔勝,破葛榮。」 C. 「開啟」義:《宋書》卷八十三〈吳喜傳〉:「喜即便打鎖,解襦與著。」 D. 「遊戲」義:《北齊書》卷四十八補〈外戚列傳〉:「自魏氏舊俗,以正月 十五日夜為打竹簇之戲,有能中者,即時賞帛。」 可見「打」字在中古時代出現後語義就開始泛化,除了「打擊」的基本義項 以外尚衍生出其他語義,但不管語義如何變化,此時的「打」都用作動詞,其前 可有狀語(如「相打」),其後可接賓語(如「打草穀」)或補語(如「打落」),而 且它們仍處於謂語的核心位置。 11 據中研院〈瀚典全文檢索系統〉,十三經中僅爾雅釋蟲有「打」字但作「打螘」,是「大螘」之借 代。2. 連謂結構「打+V(動詞)」、「V(動詞)+打」: 古漢語中「打」字除了以單音節動詞的形式出現以外,還和其他動詞一起出 現而形成連動結構,如: A. 「打殺」:《晉書》〈庾亮傳〉:「其父兄…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如往年 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打殺倉督監以塞責。」 B. 「擊打」:《魏書》〈張彝傳〉:「以瓦石擊打公門。」 C. 「打折」:《南史》〈魏延之傳〉:「詔先打折足,然後於獄賜死。」 D. 「撲打」:《宋書》〈後廢帝本紀〉:「年漸長,喜怒乖節,左右有失旨者, 輒手加撲打。」 E. 「打撲」:《南史》卷六十四陰子春列傳:「當坐棟上有一大蛇長丈餘,役 夫打撲不禽,得入海水。」 此時「打」在前或在後都可接上另一動詞,形成連謂結構,早期它們可能代 表兩個連續的動作,且二者之間呈現的是並列關係,因此可以作「撲打」,也可作 「打撲」,語序不同也不致於影響文義,到了後來「撲打」凝固為同義並列式複合 詞,至於「打撲」則因越來越少人使用而為人所罕知。 3.動補結構「打+C(補語)」: 《晉書》〈五行志〉:「石牛在青石趺上,忽鳴,聲聞四十裏。季龍遣人打落 兩耳及尾。」 《晉書》〈桓彝傳〉:「豁聞苻堅國中有謠雲:『誰謂爾堅石打碎。』」 《南史》〈王曇首傳〉:「僧綽採蠟燭珠為鳳皇,僧達奪取打壞,亦復不惜。」 此時「打」後所接動詞旨在表示動作的結果,因此形成動補結構,其結果補 語可以是形容詞,也可是動詞,用以表示一種結果狀態,這時語義重點儼然已偏 重在詞語的後半部,「打」字並非語義的核心,此處的「打」便開始發生「語法化」 的現象。
4.「打」作介詞: 《祖堂集》卷七〈雪峰傳記〉:「豈不是打他雪峰過?」12 此句「打」居介詞地位,用以引介空間,「打」字在此由實詞虛化為介詞,轉 變成一虛詞,其語法化程度更為明顯。 按以上《晉書》、《南史》、《祖堂集》13 等皆唐五代人所作,可見「打」字隋唐 時期才出現,而出現後立刻成為常用詞語,其所搭配的字詞範圍越來越廣,構詞 能力也越來越強;不過此時尚未出現「打-」的雙音節複合詞,因為所見皆屬「形 合」連結的連動結構,尚不足構成「意合」連結的複合詞。 5.「打」作詞綴 按《宋史》中出現了「打量」一詞,此一詞語剛開始出現,其時尚未凝固成 今日的「打量」一詞,因為由前後文可知它仍屬連謂式短語,例如: 《宋史》卷九十六〈河渠志〉:「望令打量官按其地名、丈尺、四至,並鐫之 石。」 《宋史》卷一百九十〈兵志〉:「根括打量、催督開墾、 理斷交侵等職事, 盡在極邊,帥臣無由親到。」 《宋史》卷一百九十〈兵志〉:「漢人買田常多,比緣打量,其人亦不自安, 首陳已及一千餘頃。」 以上雖有「打量」一詞,但多與「丈量田界」的本義有關,所以說「打量」 在此仍屬連謂結構,即「打」字仍作動詞,尚未語法化為虛詞。不過事實上早在 五代時期的禪門語錄中「打-」結構便已出現類似今日複合詞的詞語,例如《祖 堂集保福和尚》中有「打坐」、《敦煌變文集山盧山遠公話》出現「打劫」等詞語, 用法類似今日的複合詞,因此可以推斷:「打-」結構作複合詞應形成於唐末或宋 代以後。 12 按高名凱最早指出《祖堂集》〈洞山悟本禪師語錄〉:「有一人不打寒鳶嶺過」為「打」字最早出 現的證據,然而太田辰夫評其所據版本有問題。徐時儀另找出《祖堂集》〈雪峰傳記〉此例以證 「打」 作介詞確實出現在唐五代的禪宗語錄中。見徐時儀(2001)〈「打」字的語義分析續補〉, 《辭書研究》第 3 期,頁 68。 13 《祖堂集》作者為南唐靜、筠二僧所集。下文《敦煌變文集》亦隋唐五代時作品。
宋代以後「打+V」的複合詞更多,如楊無咎〈兩同心〉一詞:「入時打扮」, 這裡的「打扮」已如今日是一複合詞,其他如「打包」、「打交道」、「打成一片」 等14 也已出現,由於漢語詞彙「雙音節化」的大趨勢使然,因此此時不少帶「打-」 詞語出現,一些「打+V」類的雙音詞如「打扮、打量」等進一步「詞彙化15 」為 雙音詞,「打」字在此語義更加虛化,因此而有「詞綴化」的傾向。 有宋一代,「打-」的動詞義項越衍生越多,因此歐陽修《歸田錄》曾指出宋 代當時是「觸事皆可曰打」,並以為這是「世俗言語之訛」,殊不知這時口語中「打」 字的語義已由泛化而虛化,由虛化而產生語法化,因為除了「以手觸事」者之外, 尚有不能以此解釋者,如「打坐」等詞,這些詞語中「打」字的語義更為虛化, 甚至虛化為動詞前的「詞綴」。 王燦龍(2005)指出:「『詞彙化』是指一個短語或由句法決定的其他語言 單位在語言的發展演變中其自身變成一個穩固詞項的過程,詞彙化過程常常伴隨 著語法化」,沈家煊(1994:4:17)也指出:「一個成分虛化到極限後就跟實詞融 合在一起,而自身變成了零形式」,這樣的歷程正符合漢語雙音節造詞的趨向,多 次使用成習語,此時雙音短語便容易固化而凝固成詞(馮勝利1997:1),因此很 多複合詞都是來自句法結構凝固化而來。「打-」類複合詞中,「打」由黏附詞綴 轉為更緊密的融合詞綴,成為較具能產性的詞綴,因此詞彙化過程中也同時完成 了語法化:就「打-」整個結構而言是「詞彙化」,就其中的「打」字而言則可說 是「語法化」。劉紹忠、張平(2004)就曾提到:「語法化是自主詞向語法成分轉 化的一種語言現象,主要包括實詞虛化、句法化(詞序固定)和詞彙化三種現象」, 可見詞彙化和語法化有關係,二者互為表裡。 以上是「打」字在中古時期的表現,及至近代,漢語中以「打-」構詞者更 多,語義更為泛化,例如「打牆、打了兩石糧食、打一個字」出自《紅樓夢》,「打 濕、打個寒噤、打探」出自《平妖傳》。動詞後接趨向補語也出現於此時,如《醒 世姻緣》有「打下」、《平妖傳》有「打下去」,《金瓶梅》則有「打西出來」這種 介詞的用法,按陸澹安(1983)《小說詞語滙釋》一書曾收錄明清近代小說中以「打」 為頭一詞素者就有162 個,可見「打」字用法之廣。 14 參符淮青(2004)〈打義分析〉,《詞典學詞彙學語義學文集》,頁 163。 15 詞彙化是指詞組(短語)等非詞單位逐漸凝固成或變得緊湊而形成單詞的過程(董秀芳 2002:35)。
至於現代漢語則有「打光」、「打領帶」、「打橋牌」、「打個盹」、「打折」、「打 滾」、「打太極拳」、「打名號」、「打交道」、「打得火熱」、「打噴嚏」、「打官司」、「打 門前過」等,語義更趨抽象化,甚至已是虛詞的介詞又進一步虛化為詞綴,如「打 昨天起」又作「『打從』昨天開始」。以上「打」字的用法由實而虛,由虛而向更 虛發展,其現象確實符合語法化「單向性」的原則(劉紹忠、張平2004:43)。 此外,現代漢語「打」還有量詞的用法,如「一打鉛筆」,但這應是受外來語 「dozen」影響而借用「打」字,並非由「打」本身語義所衍生的用法。「打」字 作量詞屬外來語範疇,與本文主題無關,因此不多作討論。
四、客家話
16「打-」的結構形式與語義內涵
(一)客家話「打-」結構的各類形式
以下先羅列客家話帶「打」詞語的各種用法,包括尚未複合的動賓結構和已 複合的詞彙: 1.「打」作單一動詞:居主要謂語地位,其後接名詞性詞語形成述賓結構 語義 海陸客家話詞例 1.擊打 2.攻打 3.撞破 4.製造 5.編織 6.玩遊戲 7.捆紮 8.買 9.挖 10.塗抺 打屎胐(打屁股)、打人 打美國 窗門打爛忒 打鎖匙、打粄、打索仔、打草鞋、打磚泥 打膨紗 打棋子、打麻雀(打麻將)、打水漂仔、打扛杠(盪秋千) 打擔荷(挑擔) 打車票、打單 打井、打洞 打蠟、打水泥 16 本文所謂「客家話」乃取台灣海陸腔客家話為語料。11.取 12.砍 13.建造 14.舉 15.捕捉 16.攪伴 17.發射、發出 18.做出動作 19.除去 20.寫 21.做 22.計算 23.以…來說 24.畫 25.付 26.猜謎底 27.蓋印 28.使…發亮 29.浪費 30.抽取 31.選舉、投 32.從事職業 33.表演活動 34.鋪設、當作 35.訂定、簽 36.點燃 37.沾 38.生產出 39.交配 40.發出聲響 打水、打油 打柴 打灶頭 打燈籠 打鳥仔、打魚仔、打蝦公、打到大鯉嫲 蛋打打仔 打電話、打冇銃(打空槍) 打鳥目(想睡)、打鳥眼(睜一隻眼)、打眼線(偷看人)、 打盤車(翻跟鬥) 打鱗、打禾(脫穀)、被霜打忒 打稿仔、打文章、打字 打零工 打算盤 打個比方 打格仔、打樣仔、打圓箍仔(畫圈) 打張證明書給你 打一個字 打印仔、打豬印 打光 打汝介所費(花你的錢) 打賬仔(敲詐)、打抽豐(抽成) 打票 打拳頭介、打鐵、打石 打八仙、打採茶、打醮 打肥底(施肥)、打底、打粉底 打契約、打脫字(簽離婚同意書) 打紙炮 打露水、打到霜 打籽、打花、打卵、打米 打種、打尾、公仔打嫲仔 打雷公、打ㄤ咕(嬰兒學發聲)、打噎啄(打嗝)、打咯雞、
41.密封 42.闖 43.初生 44.摸 45.上學 46.變化景象 47.動口 48.落、降 49.翻動 50.改變 51.穿越 52.學習 53.以某形式出現 54.估計 55.趁 56.修築 57.舞動 58.敲 59.位居、排列 60.進行 61.得到 62.判定 63.掀 64.漂 65.弄 66 傳送 打鴨公聲(變聲)、打哈啾、打屁(放屁) 打桶(封棺) 打天下 鳥仔打嘴 打脈 打夜學(上夜校) 打西北水、打風時、打晝、打暗 打冇嘴(說空話)、打嘴鼓(聊天)、打牙蛇(閑聊) 打價 打田 打退日 打宕窿(互不相遇) 打蹬(學站立) 打渣(纖維質多)、打囊、打團、打極(結硬塊)、打旱塘 (放水捉魚)、打湖鰍孔(出現小洞)、打空手、打赤腳、 打赤膊、打結 打價錢(估價) 打早(趁天未亮時) 打路、打灶頭、打碫仔(階梯)、打壙仔(墓穴)、打禾埕、 打坎仔、打窟仔、打井 打獅頭(舞獅) 打門 打第一、打包尾(最後) 打官司 打等(取得等第) 罪打分他(判他有罪) 打開 (水)打走 打壞、打lut(逃脫) 打眼拐(送秋波)
2. 「打」作形容詞:其後接名詞形成偏正結構 語義 海陸客家話詞例 打傷用的 打藥 3. 「打」作副詞:居狀語地位,其後接弱化性狀語,用以表「以某種方式或 狀態」來進行 結構 海陸客家話詞例 1.打+形容性詞語 2.打+動詞性詞語 3. 打+名詞性詞語 打直、打橫、打缺、打彳亍(無事遊蕩)、打潑賴(耍賴) 打不見、打冷顫、打尿惇(排尿時發冷顫)、打噁(反胃)、 打白行、打扛mak(仰向跌倒)、打凈食、打生食(生吃)、 打暗摸(黑暗中行走)、打臨傾、打橫吞、打竳放、打側 睡、打直(放)、打淨吃、打頓坐、打盦覆、打淡食、打 孔翹、打亂退 打逆面(鬧翻) 4.「打」作量詞:其前有數詞,其後有名詞 語義 海陸客家話詞例 十二個 一打鉛筆 5. 「打」作介詞:引介地點、時間方式等 語義 海陸客家話詞例 從(引介地點) 在(引介地點) 到(引介地點) 跟(引介地點) 用(引介方式) 趁(引介時間) 打奈來 打頭行、打頭陣、打面著(表面穿) 通天打頂、打底 腳踭打背囊(事多且趕得緊) 打米捁(換)番薯 打早(趁天尚未亮) 6.連詞:連接對等性的詞語 語義 海陸客家話詞例 和、跟 年打年、堆打堆
7.詞綴:在複合詞之前作黏著性的前綴 打折、打算、打幫(靠人相助)、打落(看輕)、打合(商量) 以上是客家話「打-」的用法,其中作動詞者就可分析出六十六義項,這些 義項中造詞形式較多樣者為高頻使用詞(如上述動詞義項中的第 40 及第 53 項), 有些則是使用詞彙較少的低頻詞(如「翻土」叫「打田」),其他「打」的諸多義 項之間也還存在著引申、比喻等語義衍生關係,它們應是由「原型」語義(如以 「擊打」義為原型)向外衍生,不少詞語尚可歸納為一「語義鏈」,這部分屬「語 義學」範疇,本文不再多作探討,但可看到:以上「打」字的七種用法之中,動 詞、量詞、介詞(引進地點)及詞綴是現代國語也有的用法,形容詞、副詞、連詞 以及介詞引進時間與方式等用法則是國語所未見,由此可以看到客家話「打」字 的用法更為多樣,呈現出一己獨具的特色所在。
五、客語與現代漢語「打-」字的詞類比較
以上所列再與現代漢語作一比較,可以發現: 1.就語義而言:客家話「打」的動詞語義更為泛化、義項更豐富: 按孟琮(1999:73-82)等著《漢語動詞詞典》,其中列出「打」的語意有 29 種之多,本文前述客家話「打」字義項更多,其中前二十八項義項乃據符淮青 (2004:169~174)所列17 ,可以看到客家話「打」字的義項可以再分析,甚至可 以分析出六十餘種,其義項明顯比現代漢語多出許多,我們可以說:「打」字是客 家話中義涵最為豐富的一個特殊動詞,「打」字一詞而多義,在客家話裡「打」能 指稱的範圍更廣,舉凡動作的方式、工具、程度、方向及結果等均包羅在內,其 詞義演變由具體到抽象,由個別到一般,其義項由本義層層引申或隱喻出來,即 詞義所表達的概念外延逐漸擴大。就作為動詞的語義來看,「打」字語義隱喻多 樣,各層語義是大類和小類、粗類和細類的包孕或引申結構,就現代漢語來看這 17 當然是否另立義項尚有討論餘地,本文依符淮青(2004:169)「在找不到可以替換的同義詞」時 另立義項,由此標準發現在符氏二十八義項外尚可立出其他義項。可說是「語義泛化」的現象,但對早期漢語而言,「打」的動詞義項尚未分化,其 中義項乃是大類而包括小類,因此「打」具有高度的語義概括性,其組合能力日 益擴大,本身意義日漸抽象化、功能上也日漸趨於語法化。 此外,符氏曾指出近代漢語不可說「打象棋」(2004:171)這種三音節短語, 但客語卻可說「打棋子」,呈現與現代漢語稍異的特色所在。在客家話裡「打」的 語義更為泛化,而且其中不少詞語直承唐宋語詞而不見於現代漢語,例如宋代康 與之〈瑞鶴仙〉有「成團打塊」、唐代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有「打門」、 徐鉉〈柳枝辭〉有「打鞦韆」、《紅樓夢》有「打抽豐」,這些詞語不見於現代漢語, 卻都一一保存於客家話之中,歐陽脩《歸田錄》所舉的「打-」類詞語也多見於 客語之中,這一來說明「打」字所含語義之豐富,二來也說明客家話活用「打」 字的情形早在宋代就有了,因此是一留存古的可貴遺跡。 2.以詞性而言:客家話「打」字的詞性類別較多樣 客家話「打」基本作動詞,但也有形容詞、副詞、介詞及連詞等多重語法 功能,馬貝加(2002)曾指出:連動結構中,表時間、地點、方式,原因或其他 相關範圍的動詞如經常使用則容易發展為介詞,客家話「打-」作介詞時可引進 處所(如「通天打頂」)、引進時間(如「打早」)、引介方式(如打米捁番薯」), 國語「打-」作介詞時則僅能引進處所或時間,客家話的用法顯然更為靈活。 以上可見動詞泛義化是語法化的語義基礎,動詞「打」在漢語史中逐漸語法 化為介詞或連詞等虛詞,而作為介詞和連詞的「打」較早可追溯至唐代,徐時儀 (1998)指出禪宗語錄等口語作品中可以清楚看到這些用例,如《祖堂集》卷七 「打他雪峰過」的「打」是介詞用法,而寒山詩:「東壁打西壁」則是連詞用法, 這種連詞用法現代國語已消失,但其用法卻仍保留於客家話之中。 3.就結構言:客家話「打」字的結合形式更為靈活多變 「打-」與其前後詞素搭配關係不同,表現出的句法特色也不相同,以下是 「打」的各類結合方式: a. 打+N 「打+N」一般是動賓結構,但也有「打+N」後面的「N」並非前面「打」的 賓語的,如「打冇嘴(只說不做)、打空手、打赤腳、打赤膊、打頭前」等,後面
的名詞應可視為結果補語,若重新分析,它們也單獨說成作「空嘴、空手、赤腳、 前面」,之前的「打」都可省略而不影響文意,因此「打」在此也可視為虛化的詞 綴,而這種用法也是國語所罕見。 此外國語和客家話還有「N+打」的結構,如「鐵打的」,但與「打鐵」不同 的是前者為狀動結構,後者為動賓結構,表義有所不同。 b.打+A 「打」除了出現在動詞前,其實還可出現在形容詞前面,《祖堂集.盤山和尚》 已有「打風顛」一詞,客家話裡「打+形容詞」結構則如「打橫、打直、打側」 等,「打」也可加在形容詞詞組前,如「打冷惇、打lin 蹌、打潑賴、打 lien 蹁、 打腳偏」等。「打-」後加形容詞一般是表結果的動補結構,「打+V」和「打+A」 性質相同,同樣表示一種狀態,這種用法也是國語所未見,屬客家話的特殊表現。 符淮青以為(2004:178)現代漢語「打」後不能接雙音形容詞,但客家話則 可以,如有「打腳偏」一詞即表示「踉蹌」的意思。 現代漢語還有「A+打」的形式,如「痛打、猛打、歪打正著、穩紮穩打」等, 但「打+A」是動補結構,「A+打」則是狀動結構。客家話也有相似的例子。 c.打+V 「打賭、打算、打扮、打劫、打探」是國語和客語都有的詞語,除此之外客 家話話還有「打醮、打喪」等詞語是國語所無,客家話另有「打+動詞詞組」者 如「打鬥敘、打盦覆」等,有時「打」字還可加在動賓結構所形成的名詞性短語 之前,如「打包尾、打脫字(離婚)」,還有「打孔翹、打眼拐」則是「打」出現 在主謂結構前,「打頓坐、打白行、打不見」則「打」附加在狀動結構前,這些都 是國語所罕見的特殊用法。王力(1987)將這類的「打」字歸為「記號」,將之定 義為一種附加成分,類似今日的詞綴,即認為「打」放在動詞前沒有擊打意味者 便屬動詞的「記號」。 祝建軍(2004:41)以為「語義特點」導致泛化,「打」經常和表目的、結果 的名詞性成分組合,由此而逐步固化了語義結構中「作出、使…產生」這一義素, 進而與抽象概括性更高的成分組合,最後成為泛義動詞。 歸納「打」作動詞在客家話裡可能有以下幾種情形: (1)動賓結構:如「打花、打棋子」 (2)狀動結構:如「打不見」
(3)動補結構:如「水打走」 (4)連動結構:如「打退」 (5)動詞詞綴:如「打喪」 「打」字充當謂語動詞時是句子的核心成分,但如果在連動式中充當次要動 詞時,該詞的動詞性就會減弱。當一個動詞經常在句子中充當次要動詞,成為非 核心動詞,其詞義就會慢慢抽象化、虛化,再發展下去,其語法功能就會發生變 化:或在中心動詞前作狀語,或在中心動詞後作補語。若再進一步虛化,又使得 這些動詞再發生語法化:作狀語的動詞轉變為介詞或動詞詞綴,「打」字作為動詞 詞綴時可用以強調或突岀動作行為的發出,「打」字起了增強後面動詞效果的作用。 此外現代漢語有「v+打」結構,如「抽打、扭打、拍打、敲打」等,「打」 位移到後面,不同語序會造成不同語義,如「打開」和「開打」不同,前者是動 補結構,後者是連動結構,詞序影響了結構的分析。這類詞語在客家話裡倒是比 較少見。 4.以語境而言:客家話「打」後可接雙音節動詞及形容詞 符淮青(2004:169~174)以為「打」後不能接雙音詞(如無「打離婚」), 但客家話可以,如「打倒退、打生食、打脫字、打腳偏」等,儲澤祥、謝曉明(2002: 11)指出:動詞的「配價能力變化情況可以作為衡量某一語言單位是否語法化的 一個尺度」,客家話的配價能力比起國語更具靈活性,語法化表現更為明顯。
六、客家話和閩南語及國語「打-」字結構比較
實詞虛化總伴隨詞類的降格(沈家煊2004:20),「打-」在客家話裡有語義 虛化而轉為類似動詞詞綴者,在此可與閩南語及國語作一比較:打- 海陸客話 閩南語 國語 打-+動詞 打喪、打拼、打扮、 打折、打探、打獵、 打戰、打醮、打蹬、 打合、打lut、打幫、 打圈 打扮、拍(打) 折、拍損、拍 拼 打扮、打折、打探、打 獵、打賭、打發、打劫、 打算、打造、打聽、打 坐、打掃、打擾、打勾、 打動、打撈、打發、打 住 打 -+ 連 動 結 構 打鬥敘、打扛脈、 打扭糾、打lin 蹌、 打潑賴、打lien 蹁 / 打瞌睡 打 -+ 動 名 結 構 打包尾、打拗嘴、 打採茶、打盡朘、 打退日、打脫字、 打逆面、打抽風、 打轉駁、打轉水 打結球 打回票、打結 打 -+ 名 動 結 構 打孔翹、打眼拐、 打腳偏 / / 打 -+ 副 動 結 構 打頓坐、打盦覆、 打冇訕、打白行、 打先行、打不見、 打暗摸、打橫吞、 打竳放、打側睡、 打淨食、打淡食、 打冷惇、打亂退、 打急惇 拍交落 (丟掉)、 拍唔去 (遺失)、 / 打-+形容詞 打橫、打直、打側、 打平、打淨、打早、 打濕、打彎 拍青驚 / 打 -+ 形 名 結 構 打空手、打赤腳 打赤膊 / /
打+名形結構 打腳偏、打頭前 / / 打+狀聲詞 打哈啾 打k'a 啾 打噴嚏 打+數量詞 打第一、打一等、 打萬堆(到處都是) / / 對以上結構有兩種說解: 1.「打」在此表「進行」之意,如《辭海》以為「打掃」,一詞之中「打」有 具體詞彙意義。 2.「打」無詞彙義,只有構詞作用的成分,如王力(1987:293)將無打擊義 的「打」字歸為「動詞記號」,意即它只是一種附加成分,類似今日的詞綴。竺家 寧(1999:161)也指出明清小說中沒有打擊義的「打-」式雙音節詞語中「打」 字可以看成是「詞綴」。 針對以上的說法,本文採取第二說,因為正如符淮青(2004:186)所言,「打」 加動詞構成雙音詞時,「打」解作「進行」僅部分適用(如「打動、打撈、打掃」), 部分詞語則不適用,如「打動、打發、打住」不能理解成成「*進行動、*進行發、 *進行住」,且解釋為「進行」會與後面的動詞語意重疊,因為既表一種動作,自 然就指動作之進行,因此將此類的「打」當成意義虛化消失的成分比較好,「打」 字後面帶動詞性賓語正是「打」字詞綴化的關鍵所在(祝建軍 2004:41)。黃苕 冠(2000)也曾指出:現代代漢語「打+動詞」形式的語詞中,「打」的語義更是 虛泛到像個詞綴,只是雙音化過程中和前後成分融合度不同,有些已虛化,有些 仍為類詞綴。由上表可見客家話比起閩南語及國語,其詞例更多,語法化程度更 深。 從上表中也可看到客家話裡有大批「打+V」凝固為複合詞,其中「打」的意 義已虛化,成為構詞的詞素,作為表示動作狀態的標記,或說成為動詞詞綴, 本身只有語法作用,其詞彙義已無足輕重,其結構是由連謂結構>動補結構 >派生結構的方向發展,詞義一步步虛化而導致該動詞的語法化:由詞彙單位 變成語法單位,最後成為詞綴,符合:自由的詞>粘著於詞幹的詞綴>融合的詞 (>自由的詞)這一循環規律。 若與閩南語比較:國語、客語「打」的用法相當於閩南語的「拍」,盧廣誠(2003: 55)指出:閩南的「打(拍)」也可作標示動詞的詞頭,附加在動詞之前,使動詞
含有「意外、非出於自願」的意味:如「拍交落(遺失)、拍損(浪費)、拍唔見 (遺 失)、 拍無(遺失)、拍結球(打結)」,這些用法及結構和客家話相同,應同屬 動詞詞綴無疑。 此外,盧廣誠(2003:56)以為閩南語另有一字「坦(than2)-」附加在形 容詞或動詞之前,是副詞詞頭,用以表示某一種姿勢或狀態:如「坦倒(打橫)、 坦覆(趴著)、坦徛(豎著)、坦斜(斜著)、 坦橫(橫著)、坦攲(側身)、坦直」, 本文則以為:此處的「坦」極可能和客家話的「打」相呼應,因為同類的詞客家 話說成「打斜、打橫、打直」18 ,由此也可了解客家話和閩南語對比研究之重要, 由對比可確定本字,進而使詞彙歷史更加明確。
伍、結語
「語法化」認定一個現存的語言形式自有其演化的過程,意即語言的共時系 統是從歷時系統演進而來的。本文討論客家話「打」的語義及語法定位,可以看 到「打」在客家話中語義逐漸泛化,結果導致語義虛化,由虛化而導致語法化, 由語法化又導致「詞彙化」(如「打喪(浪費)」一詞)。「打-」字短語結構固化 成詞後,「打」字成為具有能產性的詞綴,進而可以造出更多帶「打-」前綴的詞 彙。整體來看,語法化是一個連續漸變的過程,在詞義由實到虛的演變過程中, 其間的結構關係、語法功能不斷地調整、不斷隨之變化,目的在適應詞義的演變, 最後,在意義和功能兩方面都完成了詞性的轉變。 總結上文所見,客家話「打」字語法化過程,「打-」結構的虛化鏈可歸納為: 18 盧廣誠以為閩南語「坦直」的「坦」為副詞詞頭,本文則以為對應於客家話「打直」的「打」應 為副詞,表「以….狀態呈現」之意,二者觀點稍有不同:以為虛化程度較淺則視「打」為副詞, 以為虛化程度較深則視為詞綴,這端看對「打」字虛化程度的認定,一如語法學上「詞綴」和「准 詞綴」的認定至今仍有許多詞屬於模糊地帶,諸家認定可能有所不同。↗介詞→連詞19 主動動詞>連動動詞>次動動詞20 →副詞>動詞狀語>語法標記>詞綴 (並列結構)(非並列結構) 以上「打」第一階段為主要動詞,但因使用頻繁,致使語義漸由具體向抽象 的方向引申,由實義而衍生泛義、概括義,語義範圍不斷擴大,因此有「觸事皆 可曰打」的階段;第二階段則退居為次要動詞,第三階段則再退為修飾動詞的狀 語,第四階段則動詞詞彙義日輕而虛詞的語法功日重,在詞語中虛化為表示動作 狀態的「標記」或詞綴,整個語法化過程歷經由「詞」>「語」>「句」,即由「動 詞」虛化為動詞前的「狀語」,又由「狀語」虛化為句法中表示動作狀態的「體貌 標記」。至於「打」作「形容詞」則是因為「動詞」經修辭「轉品」為「形容詞」, 「打」作連詞用法則可能是由介詞虛化而來,也可能是「重新分析的結果」,因為 「N1+打+N2」可以是「主語+打+賓語」的「主動賓」結構,也可能是二個名詞 間的連詞結構,試比較: 他打我-「主+動+賓」結構 人打我-「主+動+賓」結構 人打人-「主+動+賓」或「名詞+連詞+名詞」結構 因此當N1 和 N2 相同時則其中的「打」可能分析為動詞,也可分析為連詞, 即「堆打堆」的「打」本有動詞「觸及」的意味,但因使用頻繁而使兩個相同名 詞間的「打」增添了連詞「連及」的意味。 就時代來看,「打」字語法化大約始於五代及宋朝之際,這和學者考證客語生 發生的時代大致符合,因此不只由語音可以斷定客家話的時代,由詞彙、語法也 19 一般以為連詞比介詞、副詞的語義更虛,如連詞「和、跟、與」等是由介詞進一步語法化而來, 但本文以為也有特例,如「及」字即由動詞虛化為連詞,之後才有介詞的用法。 20 黃苕冠(2001)以為此「打」為「輕動詞」,而最初原始的動詞本質仍存在輕動詞的詞彙內容中, 黃以為輕動詞傳承原始動詞語義所蘊含的動元類型,例如「進行」的典型論元是表示「活動」的 過程型論元,「做」的典型論元是目的型論元。「打」對它所搭配的論元有選擇權,它所接的賓語 須是某種目的或結果,「打」應是介於普通動詞和功能詞之間的輕動詞,不帶具體意義,是泛義 性動詞,其說可參考。
可側面照見客家話的時代特色-尤其其中所反映的唐、五代及宋朝中古語言的特 色。 本文結合共時與歷時,探討「打」字用法的語義演變脈絡及其語法定位, 可以看到「打」字本身口語性較強,在客家話裡運用更靈活,在實詞方面它可稱 作「萬能動詞」(李如龍2001:126),其義項之多是閩南語和國語所望塵莫及的。 在虛詞方面它在實際語境中語義越來越「虛化」,功能上越趨語法化,呈現一些現 代國語所沒有的特殊詞彙現象,其形式的變化由自由到黏著,這一理論可稱為詞 項>形素理論(楊成虎 2000:12)因此我們可以說:「打」字是客家話裡語義最 豐富、詞性最多樣、語法化程度最深的一個詞語,雖然漢語其他方言也有泛化「打」 字的用法,但都不如客家話的用法來得多,它的各種形式展現了客家方言詞彙的 特色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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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ammaticalization of 'ta' in Hakka
Hsiang-Yun Chiu(邱湘雲)
The study of “ Grammaticalization” is becoming hotter and hotter in Chinese grammar field in recent years,but it's a pity that it lacks grammar research of dialects. This article will study the grammaticalization prosess of dialect.We will take ' ta ' of Hakka of Taiwan as an example. In this study, we examine the functions of ' ta ' in Hakka and discuss these various uses in relation to its grammaticalization development.
First,we will do a retrospect to the theory of “Grammaticalization”,the state ' ta ' usage in the historical language,then analyse the vocabulary and grammar of ' ta ' behave in Hakka.Secondly,we will talk about its structure form:the development from a virb into a marker. Finally we will take it to compare with mandarin and Minnan language.
By historical language material, we know the grammaticalization of 'ta' should start on Tang , it is the same time of Hakka when it takes place. Not merely can conclude the era of Hakka by the pronunciation,we can also find out the era and the language characteristic of Hakka by vocabulary and gramm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