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 土 諮 商 心 理 學 學 刊 2017 年,9 卷 1 期,24- 50 頁
藉《易傳》評「澗水療法」兼論《易》之義理
王行
摘要 在飽受西方文明洗禮後的華人社會中,如何將《易經》這屬於前現代的哲思, 或創生、或補充、或均衡現代化的心理諮詢知識?「澗水療法」的作者已努力 踐行於此任重而道遠的路上。但是若要審慎以對「易經」變與不變之道,則必 須將「六爻」的理解置於「卦象」中;對於「卦象」的理解,則必須回歸於 《周易》中;對於《周易》的認識,若要能體會其義理,即有釋經的《易傳》 可供參照。「澗水療法」既以「易經哲學為基礎」,但重點卻在詳述「六維之 理」,而少論及「易」的哲思,更未涉於《易傳》。如此失去了《易傳》之輔, 對於解經而言,就如同失去了雙翼一般。而我這篇回應文章或許可以拋磚引玉 式的補充一、二,而期望能與有此志趣的同道們交流討教。 關鍵字:心理諮商 易經 易傳 六爻之變 王行 東吳大學社會工作學系([email protected])Journal of Indigenous Counseling Psychology
「我始終沒有忘記,除了我們今天外,還有那兩千年前的昨天,這個角落外, 還有整個世界。」(聞一多《給臧克家信》,引自蔡尚思,2006, 143 頁) 在《基於周易思想的心理諮詢理論研究——澗水療法的六維結構研究》(以 下簡稱「澗水療法」)文中在摘要即提及:「澗水療法認為心理諮詢是一種對話藝 術,且對話裡存在著一個類似周易六爻的六維結構。」對於讀者而言,我以為這 段文字中「類似」此語意很值得注意。「類似」之意跳脫了「是」與「不是」的 二分,於「是」與「不是」之間流動與辯證。在一本討論傳統中國科學方法的書 中即認為「據象比類」是《周易》制卦的重要方法(何萍、李維武,1995)。換 言之,《周易》的內涵即是掌握了「類似」的精義而發揮到淋漓盡致。但是,成 中英(1991)曾提醒我們,由於「方法」的概念,對中國哲思而言是「隱然的存 在」,因此不同於西方哲學中「方法論」的概念,而應以「非方法論的方法論」 來理解,其中主要的關鍵即在於:「中國哲學因未作心物二分、天人分離的本體 假設。故方法之為方法是與心物、理氣、心性、陰陽、天道等形上範疇是無法分 開的。」(成中英,1991,263 頁)於是,在天人與萬物之間皆有隱含之內在關連 的前提下,源於古代中國的《周易》當可能納入源自現代西方的「心理諮詢」(或 稱「心理諮詢」)。 壹、 六維與六爻 「澗水療法」文中提及: 「『澗水療法』為我國研究者以易經哲學為基礎,…。」 若依我淺見,在華人社群中,至少在 1990 年代初即有嘗試從「易理」中建立諮 商輔導的哲學觀與方法,包括了楊淑蘭(1990)以及張包意琴、陳麗雲(2000) 等。對此,我們當樂見其成,但畢竟涉及兩種不同的文化意識與哲思傳統,從接 榫而 合,到合而能融實為不易之工,而需任重道遠之志。在此學術建構的過程中,若
不能審慎以對,極有可能如同「拼裝車」般,難以接受現實情境的考驗。尤其是 《易經》,自古至今從碩儒大師、道高真人到江湖術士皆能藉其之名,或建立思 想知識體系、或自成坊間方術,龍蛇皆處於此道,而多有自圓其所者。因此,若 要審慎以對,我們對於「六爻」的理解,就必須置於「卦象」中;對於「卦象」 的理解,則必須回歸於《周易》中;對於《周易》的認識,若要能體會其義理, 即有釋經的《易傳》可供參照。誠如成中英(1991)所言: 「『易』是指易經哲學,此一哲學體驗了天地萬物的變化終始、生生不 息之道,並對人生的本源及宇宙創造力的內涵作了充分的發揮,更提 示出宇宙象數系統與義理系統。…如果我們好好省思易傳十翼,我們 即可留意到易之理解為易,實由『觀見感通』、『察微知幾』兩項重大 的方法。此兩項方法又可細分為四項,即『觀見』、『感通』、『察微』、 『知幾』。」(270 頁) 如何理解《易傳》所詮釋《周易》之義理?這已有歷千年以來的大文章;如 何將《易經》之義理與現代知識(尤其是西方的科學哲學)對話?這已是近百年 來的大事業;如何將《易經》這屬於前現代的哲思,或創生、或補充、或均衡現 代化的心理諮詢知識?這或許是近三十年的助人專業社群,在飽受西方文明洗禮 後的華人社會中,自我期許的學術目標。若是,我們當思量:《易經》具有怎樣 的知識體系?如是之知識體系,又該通過何種視域或論點,而詮釋其攸關助人的 知識價值?如是大破大立的方向,「澗水療法」似乎未能述及。該文的旨趣在於 將心理諮詢的「對話藝術」過程中,觸及六維向度與「六爻」之間的通性,並以 「陰陽之道」相連,而把這相通與相連的默會之知論述清楚。 從挑剔而言,天下文章皆有缺漏,依我之見「澗水療法」亦有疏失。其疏在 於難以言盡,從事心理諮詢工作的人皆瞭解,我們通常是「關起門」做事。其中 的過程經歷,除了在場的案主與工作者之外,旁人很難通曉「發生了什麼?」, 更難探究「如何發生?」。因此,在訓練階段、督導期間,或專案研究時專業社 群常以謄錄逐字錄音稿,甚至全程錄像等方式,事後藉以力圖還原現場,但仍有
許多當場的心領神會,若無在場者盡力揭露,則有過眼煙雲之憾,旁人只知其然, 卻不知其所以然。或許受限於為文的篇幅(此為論述工作常有之限);也可能是 難以言喻「對話藝術」中的默會之知(此為諮詢工作常見之困)。總之,從「澗 水療法」的文本中雖可見「六維」之內涵與諮詢之階段意義,卻實難瞭解心理諮 詢師如何透過「對話藝術」蒐集到可滿足於「六維向度」的資料?以及又如何以 此資料斷出陰陽之別,進而有六爻之合?致於所「失」,即如前述,「澗水療法」 既以「易經哲學為基礎」,但重點卻在詳述六維之理,而少論及「易」的哲思, 更未涉於《易傳》。失去了《易傳》之輔,對於解經而言,如同失去了雙翼。被 稱之為《十翼》的《易傳》,對易學的傳統而言,如同翅膀,將原為蔔筮之書的 《周易》提升至哲思本體之域。從知識建構的角度而言,若《周易》之為現代助 人工作所用,是用在義理?還是用在蔔筮?自然有很大的區別。若以其為「心理 諮詢」之哲思基礎,則是以其義理為基礎?還是將僅附於六爻結構,亦有深淺之 分。 雖有偏失,但我們絕不可斷言「澗水療法」為無理或無用。從事心理諮詢的 實務者其實很明白,我們工作的功能價值得透過使用者(諮詢師與案主雙方)的 實際操作與體驗而生。而能夠確認其中理性條件並非形式邏輯的推演,也非量化 實證的數據,而是存於現世中的操作與歷史的積澱中。這樣的觀點,與李澤厚 (2008)所謂傳統中國文化所內蘊其間的「實用理性」有所相應。不同於西方杜 威的「實用主義」未充分重視歷史累積的心理成果,「實用理性」除了看重操作 實踐的工具理性外,更強調了「經驗變先驗」、「歷史建理性」的哲思本體。而這 樣的本體也充分地表現於儒家思想、陰陽之道中,而在華人世界中得以彌久之條 件。換句話說,若一面在現世中持續地踐行於心理諮詢工作中,一面向歷史中的 「易理」開放參照,自能有承先啓後之功。前者當然是「澗水療法」作者的實踐 工夫,而後者或許可由我(回應者)拋磚引玉補充一、二,與有此志趣的同道們 交流討教。
貳、陰陽之辨 「澗水療法」文中提及以「六維」藉陰陽屬性而斷評為「爻」。事實上, 《周易》中論及陰陽的卦爻辭很少,僅在「中孚卦」中的九二爻出現:「鳴鶴 在陰,其子之和。」。當代學者認為目前沒有足夠的資料可考證在《周易》成 書的年代(西周時期)已有陰陽的概念(楊慶中,2004)。將陰陽之道融於《周 易》中的應是後世儒者所為,關鍵即在於《易傳》: 「以陰陽為『天地之氣』,與西周末年以來天道自然觀的發展有關。這 一時期,討論陰陽問題,或以陰陽概念解釋自然現象的,以史官居多。… 『陰陽』和『氣』的觀念,這一時期『在智者群己中已普遍流行』。… 這種思想對春秋戰國時期的道家,陰陽五行家影響很大。《易傳》接受 春秋戰國時期的陰陽說,將它與剛柔說結合,用以說『易』,遂始單純 的用為占筮的筮卦,成為演繹宇宙法則的符號憑藉,從而完成了對《周 易》的突破。」(楊慶中,2004,65-64 頁) 在卦象中,「爻」是以「一」與「--」兩種符號交替出現。周易六十四卦中 的每一卦,皆由六個爻所排列組成;三百又八十四個爻,非「一」即「--」,兩 種符號,交錯有序。例如:「乾卦」六個爻皆以「一」符號記之;「泰卦」則下 三個爻是「一」,上三個爻則為「--」。不同的卦,「一」或「--」的組合皆不 同。由於缺少直接的證據,「一」與「--」兩個符號的原始象徵實難斷言,歸納 起來至少有兩種推測性的說法:(一)原始社會對生殖器的崇拜,摹刻而生的圖 騰式象徵;(二)遠古先民對「數」之變化的神祕崇拜,而以「一」(奇數) 「--」(偶數)作為相對性與相反性的動力象徵。(何萍,李維武,1995)如前述 及,若單就周易的文字而論,「陰陽」出現的並不顯著。「爻」承載著「陰」與 「陽」的抽象性質,並將卦帶入觀物取象的境界,則是後的思想演進的成果。 換言之,是「一」與「--」這兩符號在先,「陽」與「陰」的象徵在後,這一前 一後恐怕經歷了千年。但是我們也可以說:無論生殖器也好,數的變化也行,
甚或其他等等諸象,其間本就蘊藏著共通的道理。將周易內文中所隱含的陰陽 之道,透過論述而彰顯出來的首推《易傳》。《易傳》是解釋《周易》的論述 集,也是將《周易》儒家化的重要依據,其中說到:「一陰一陽之謂道」(易傳 繫辭上)就闡釋了陰陽互補的有機性的整體存有觀。 「澗水療法」中提及:「…人的內心有陰陽兩種基本力量(楊文聖、朱育 紅,2009)。其中,陰為執著性,包含貪婪、怨恨和糊塗;陽為主動性,包含人 的創造性、靈活性和計劃性。」但「陰陽之道」表現了中國人對於宇宙起源的 原始概念,按馮友蘭(1993)的考據: 「陽字本是指日光,陰字本是指沒有月光。到後來,陽、陰發展成為 指兩種宇宙勢力或原理,也就是陰陽之道。陽代表陽性、主動熱、 明、 乾、剛等等,陰代表陰性、被動、冷、暗、溼、柔等等。陰陽二道互 相作用,產生宇宙一切現象。這種思想,在中國人的宇宙起源論裏直 至近代依然盛行。」(139 頁) 從萬物相連,甚至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思維而言,人的習性或內心狀態亦 有陰陽之分,此說本無不可。但「澗水療法」文中未述及更充分之引據,且與 我個人的理解有所出路,因而實難確信:「陰為執著性,包含貪婪、怨恨和糊 塗」之斷言。若就《易傳》而言,「陰陽之道」是就著「乾坤之道」。「乾,健 也;坤,順也。」(易傳‧說卦傳)乾代表宇宙的剛健之力,:「天行健,君子 以自強不息。」(易傳‧繫辭上);而坤則是生命發展中的柔順之勢:「地勢坤, 君子以厚德載物。」(易傳‧象傳)。牟宗三(2003)認為乾之德性與陰之德性說 出了「易」的宗旨依歸,無論變與不變,都是在「乾」—開創之德及「坤」— 終成之德,兩種勢力相遇交織,互補相成而達到「生生不息」的終極目的。除 了乾健與坤順之外,陰陽在《易傳》中也從「乾坤之道」延伸而與「闔闢之 變」相比:「是故,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
通。」(易傳‧繫辭上)。從「道」而言,「隱藏」與「開闢」也是兩種力量,當 隱蔽之情被開顯時,開顯之處則另有隱蔽之情。西方的哲學家 H. Arendt 在探討 對真理的認識時,也有相當類似的想法,她說:「證據是潛藏在表象的世界裡 的。因為現象的特性是在顯現的同時也從事藏隱。」(引自蘇友貞譯,2005,89 頁) 在《周易與懷海德之間》一書中,唐力權(1997)對於乾坤/剛柔/陰陽 /闔闢之間的道理,做了較詳盡的解析。他認為陰陽是對光態的形容,乾坤則 從本體的力量而言,剛柔則是力量所使的狀態,而闔闢即是在生生不息中物的 表顯與內隱之象。所以陰陽之說不等於乾坤之道,不等於剛柔之勢,也不等於 外顯與隱藏之象。它們之間不是同義,但卻又也相互相連的內含關係,所以不 能作為同義語,但應把它視為可轉喻而相通的類比。在《易傳》中這樣的轉喻 類比相當多而雜,例如:「乾為天、為圜、為君、為父、為玉、為金…。坤為 地、為母、為布、為釜,……。」(易傳‧說卦傳)。從以上詞語所表現的抽象概 念而言,它們之間絕非同義而相通,卻是從內涵中隱隱相連,而相互轉喻類 比。若以「剛健」—開創之德及「柔順」—終成之德為例,其間陰陽兩種勢力 互有消長之時,也皆有執著之困。據此,「澗水療法」以「執著性」為「陰」, 係陰之執著。坤卦(六爻皆陰)中上六之爻(陰之極),其爻辭以「龍戰於野, 其血玄黃」可比為執於陰柔而達到極至之災。但「澗水療法」忽略了「陽」亦 有「執著性」。乾卦(六爻皆陽)中上九之爻(陽之極),其爻辭「亢龍,有 悔」可比為執於剛健而達到極至之悔。然而無論陰陽,發展到極至則生變。乾 卦之變,若變於初爻(陽變陰),則為巽下乾上之「姤卦」;坤卦之變,若便於 初爻(陰變陽),則為震下坤上之「復卦」。 依據史料中記載,早在西周末期即有以陰陽之道評斷,天災與世局之間的 互為表裡的關係,「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曰:夫天地之氣,不失其 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引
自馮友蘭,1993)伯陽父是太史重臣,藉著陰陽消長之道,評天災斷人禍,並 預測國之將亂。果然如其所料,十年後發生犬戎之禍,幽王被殺,平王東遷, 史稱「東周」。 此等善觀象取義,能未蔔先知的古代賢者,似乎帶有「巫」般的神祕。(陳昱 志,2014)按上古封建體制,「太史」這個官職掌理了編寫史書,天文曆法,奉 天祭祀等形上的知識而上通於神祕之境。爾後先秦的智者賢人們陸續地開顯了 這「陰陽之道」。老子說:「萬物負陰而抱陽。」(道德經‧四十二章);莊子說: 「陰陽和靜,鬼神不擾。」(莊子‧外篇);荀子說:「天地合而萬物生,陰陽接 而變化起。」(荀子‧禮論);《禮記》上說:「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 陽為端。」(禮記‧禮運)。兩千多年前的中土,眾所週知,是文明思想最燦爛的 年代,當時一流的思想家紛紛以陰陽之道註解其說,這不只強化了「陰」「陽」 深奧之處,更深化了後世對「陰陽」的敬重,乃至附會。華人的歷史傳統中, 陰陽之說無所不在:哲學、命理、科學、醫學、軍事、政治、地理、人文、藝 術等;生活裡處處亦可附會於陰陽:飲食、居家、婚喪禮儀等。直到今日,若 說「陰陽」仍是華人社會,或漢語文化中最具特色的象徵,因不為過。據此, 「澗水療法」本於儒、道、…等何家而斷陰陽即為關鍵之所在。然從其文中提 及「以易經哲學為基礎」之語,我們就不得不從《易傳》中探其依據。誠如上 述,《易傳》是將《周易》提升為哲思之境的關鍵,當然它成了後世儒家思想的 重要經典,但也融合了道家思想於其中(顏國明,2006)。儒與道為傳統中國哲 思的兩大主流,而《易傳》匯粹了兩家,而與上古之智慧相連。因此,以《易 傳》為「翼」,藉以參贊《易經》中陰陽之玄理,實為中國哲思發展的傳統功 課。 參、如翼相輔 被稱為「十翼」的《易傳》相傳為孔子晚年的著述,但已被史家確定是匯
集先秦以後的儒者之言而成書。依據史學家顧頡剛考據的結論: 「易經(即卦爻辭)的著作時代在西周,那時沒有儒家,沒有他們的道統的故 事,所以它的作者只把商代和周代之際的故事敘述在各卦爻中。《易傳》(即是 彖傳, 象傳,繫辭傳,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的總名)的著作時代早不得 過戰國,遲則在西漢中葉。」(引自牟宗三,1988,6 頁) 從思想史而言,《易傳》的成就是將蔔筮之用的《周易》提升至具生命哲學之境 的《易經》。當代學者趙中偉(2004)的說法是: 「由於我國哲學一向有歸趨本體論述的意向,以本體意識系統的形成 為目的,是以《易傳》對『道』的詮釋,就走向本體及創造的意義。 即是從本義的『道路』逐步引申為事物特殊性的『道理』,事物普遍 性 之最高原則的『天地之道』,以及萬物化生本體的『形上之道』的擴 增 與延伸。」(78-79 頁) 當代思想家李澤厚(2000)對於儒家與《易傳》的關係,有比較特殊的見解。 他認為《易傳》的最大特色是沿襲了儒家思想中的荀學這一派: 「《易傳》的最大特點,我以為,便是沿襲了荀學中剛健奮鬥的基本 精 神,捨棄了『天人之分』,『制天命而用之』的具體提法或具體命題, 把它們改造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賦予自然以人的品德色 彩, 提到『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形而上學的明確高度,創造性的建構了一 個完整的世界觀,《易傳》終於成為儒家最基本和最高的哲學典籍。」 (125-126 頁) 《易傳》是將周易儒家化的重要依據:「ㄧ陰ㄧ陽之謂道」闡釋了陰陽互補
的有機性的整體存有觀。接下來又說:「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綱與 柔,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易傳 說卦傳)陰陽之道衍生出綱柔之道與仁義之 道,並對應於天地人三位一體,從此將儒門的道德價值提升至與天地相通的自 然,甚至超自然的本體境界,也就是「性」(人性)與「命」(天道)合一的 「道德地形上學」(牟宗三,1974)。牟宗三認為儒家言中《易經》的中心思想 就是「性與天道」,這位發當代新儒家之先聲的大師引述孔子的一段話:「君子 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論語‧季氏篇),闡釋出儒家思想 所追求的超越觀: 「『畏』是敬畏之畏,非畏懼之畏,敬畏與虔敬或虔誠,都是宗教意 識, 表示對超越者的歸依。所謂超越者,在西方是 GOD,在中國儒家則 規 定是天命與天道。孔子的『三畏思想』,便是認為一個健康的人格, 首 先必要敬畏天命。換句話說,如果缺乏超越感,對超越者沒有衷誠的 敬虔與信念,那末一個人不可能成就偉大的人格。」(牟宗三,1974, 40 頁) 依上述所論,以儒學為宗的《易傳》是解釋《周易》的重要著作,而儒家 思想中的對「人格」是具有超越性的期許,追求天人合一的「道德本體」。因 此,合《周易》與《易傳》而被漢代後儒稱之為「五經之首」,其所含攝的「陰 陽之道」,應就著天地人三位一體的哲思本體而論。「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 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 道也」(易傳‧繫辭下)。據此,天道分陰陽,人道分陰陽,地道分陰陽,合起 就是六個「爻」。各卦即是六「爻」的交錯變化,就「三才」(天道,人道,地 道)的排序,由下往上,一爻(以初爻稱)與二爻屬地道,三爻與四爻屬人 道,五爻與六爻(以上爻稱)是天道。若就陰陽之別,奇數(初,三,五)爻
居陽位,偶數(二,四,上)居陰位。自古到今,這樣的爻序已是「易學」的 入門常識,無論蔔問或解經,從各爻所屬之才與所居之位而推衍論斷,皆是重 要(但非絕對)參考依據。 肆、六爻之變 依「澗水療法」文中所述,係將時間、行動、參照、身體、同情和利益的 六維結構化為「六爻」的卦象結構,以《易經》的寬廣而言,亦無不可。但再 與《易傳》參比,顯然較集中於個體之身、情、知、行、利等經驗狀態,而與 天人地三才之德,有所不同。如前所言,「三才」是比於「道德本體」而相通, 天是剛健之乾德,地是柔順之坤德,人是忠恕之仁德。兩者之差異,依我而看 是出自於對於 「人」的觀點。這也是西方心理學範疇之「人」與中國哲思玄理中的「人」在 根本處上的不同。特別是儒家思想,所謂「人」是在倫理關係中整體存在的意 識與實踐(王行,2015)。誠如余英時所言: 「這個觀點要求把『人』當作一個有理性也有感性的、有意志也有欲 望的生命整體看待。整體的自我ㄧ方面通向宇宙,與天地萬物為一 體; 另一方面則通向人間世界,成就人倫秩序。」(余英時,2007,頁 51) 從「人」的立場而論,三才六爻皆可指涉為「人」,從初爻與二爻是地載萬 物而一體相連之「人」,上爻與五爻則為與天相應合一之「人」,三爻與四爻即 是在人倫關係中踐行之「人」。所以地道之人為柔順之坤德,天道之人為剛健之 乾德,人道之人為忠恕之心的仁德。此與「澗水療法」所言的六維向度有很大 的區別,後者多是就著個體之人而言,前者則以道德本體之追求為本。兩者若 有交會之處,勉強的可以拿「六維結構」中的「時間」相較於《易傳》所言:
「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禦天。」(易傳‧彖傳)。這段話解說了乾卦 中六個陽爻皆自然發展下不同之時位,而分別給予了剛健之生命潛能不同的考 驗與生機。然而牟宗三曾提醒我們: 「時位用西方詞語就是時間、空間,中國沒有時間、空間這種抽象的 觀念,中國用時位一詞比較具體。時位用於表示爻的性格,照西方的 思考方式,可以說是爻的形式條件(formal condition)除形式條件之 外,什麼東西代表質料(matter)呢?…爻本身就是氣,陰陽以氣言 嘛! 所以,時位是形式條件,時位這個條件所表示的那個爻的質料的成分 就在爻本身表示。」(牟宗三,2003,42 頁) 從「時位」來看,若要將「時」納入六爻之中,那也只是「形式條件」而無法 構成實質條件。換言之,六爻皆有其時,各爻皆待時而動,由陰轉陽,或從陽 變陰。「澗水療法」將「時間」視為第一維度而比為初爻,又引南懷謹以道家 「過去為陽,未來為陰」之說斷爻於陰陽。對此,我們若參考高懷民(1995) 之解述則可 更進一步地認識其中生動玄妙之處: 「…易經認為宇宙間一切事物都是『時位』間的變化,故六十四爻每 卦 六爻的名稱上,最下者為『初爻』,最上者為『上爻』,『初』與 『上』 分別表明『時』與『位』之義」,二者落在一卦之上,表示『時位』之 一體不離。雖然,『時』與『位』終是有別,就易經思想而言,『時』 為 本,而『位』在『時』中展開,故代表『時』義的初爻居下,而代表 『位』 義的『上爻』居上」。(42 頁)
但易經之義理甚為活潑,「時位」之間的關係也不僅於此: 「易經六十四卦以乾、坤居首,綜述二性之『時位』,自第三卦屯以 下 的六十二卦,為六十二個變化之『時』…而每一卦之六爻,即為該 『時』 中所展開的『六位』。自初爻至上爻,在『時』而言,為一個整體的 時 間,而就『位』言則是六個不同的位別,任何『時』中,均可區為多 個『位』…。但畢竟『時』與『位』並非截然二分,因為兩者永恆不 離故,只是卦義多於『時』而爻義多於『位』,其實均應以『時位』 稱 之。」(43 頁)。 卦中有爻,時中有位,爻不離卦,位不離時。陰陽本是氣,爻變即是氣動 之徵,時位則是變動的形式條件,也就是所謂的「時機」。據此,不只是初爻, 各爻皆有其時,各爻也得其所位。因此若以「時」斷爻還是要得納入「位」。 「爻」因著「位」而凸顯了不同的意涵。「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易傳‧ 繫辭下),「爻」是變動的象徵。從卦的結構而言,天人地「三才」與陰陽兩 「位」(奇數爻為陽位,偶數爻為陰位)皆為不變項,但「爻」卻是變動項,而 有「陽爻」與「陰爻」之分:「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 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易傳‧繫辭下)。變動之爻,落於三才,居於兩 位,成就了等第事物,事物相雜成就了事理,也就有了吉凶禍福的變化。「易之 為書也,廣大備悉。」(易傳 繫辭下),陰陽變動之爻,應對於陰陽不變之位, 落在三才不等之次第,而排列組合成 六十四個卦象,象徵著宇宙生成、道德本體、生命發展、物象義理、人生禍 福、處事為人…等不易、變易與簡易的道理。舉例而言,蒙卦中的六個爻,第 二爻與第六個爻皆是陽爻,而以「九二」與「上九」稱之;第一、第三、第四
與第五爻皆為陰爻,則以「初六」「、六三」、「六四」與「六五」稱之。進而論 之,「九二」雖為陽爻但居陰位(二為偶數),「上九」亦是陽爻居陰位(六為偶 數),這就叫做「不當位」。在陰爻(初六、六三、六四與六五)之中,除了 「六四」當位(四為偶數)之外,皆餘亦「不當位」。從卦象而言,通常「不當 位」之「爻」處境比較不順或不利。但或順與逆,或利與弊,還必須考量與其 他各爻之間的關係。其中上下相鄰之爻稱「比」,上爻對下爻稱「乘」,下爻對 上爻稱「承」。以此原則,若上爻為陽,下爻為陰,即是陽乘陰,陰承陽;反之 則是陰乘陽,陽乘陰。通常「陰乘陽,陽承陰」的關係比較緊張而多凶吝。但 吉凶之際,還要看其他各爻的支持系統是否能相應而有「感」,感則通,通則 順。所謂「感」即是以「異性相合」為原則,陰陽相遇則有感。而「感」的方 式也有兩種,一為上爻與下爻之感;二為下卦與上卦之感。前者由初到六之 爻,相鄰而感,例如:蒙卦中的初六與九二即是相鄰之爻。後者則是初爻對應 於四爻,二爻對五爻,三爻對上爻即是彼此相應。若是陰陽相應有感,反之陰 對應陰,陽對應於陽則互斥而相阻。例如:蒙卦中初爻與六四皆為陰爻而互 斥,九二與六五則是陰陽相遇而有感。然而「澗水療法」的六維結構雖可比於 六爻,但似乎尚未進一步考量到卦中的六爻相關、次第相連、比鄰相應,上下 相感,甚至於其他六十三卦環繫相扣的原則。在這樣有機性變化的原則中,若 要斷卦,實難套以公式性的思維而加以操作,這也是易經最生動活潑且神祕之 處。 按上述之原則再參看爻辭,對於蒙卦中所蘊含的吉凶之兆自有了然。例 如:初六陰爻,雖不當位(初為奇數屬陽),但上承九二陽爻,所以雖然有不順 之憾,但尚不至於凶,故爻辭為:「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 吝1。」; 1 「吝」在周易中的斷言表示「有憾於心也」。請參閱陸寶千著「易經文義通解」。
九二為陽爻,但也不當位(二為偶數屬陰),卻下乘陰爻(初六)而上承也是陰 爻(六三),位於兩陰之中,像是被兩股柔順之勢含納於中,所以雖不當位但已 被上下包容之象,故爻辭為:「包蒙,吉2」;六三為陰爻居陽位,又處下卦之 至,既不當位又處極端,爻辭的斷言為:「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 利。」簡要言之,就是時機不對,徒勞無利;六四是陰爻居陰位(四為偶數屬 陰),似乎應該是吉象,但是卦象之斷須考量整體內部各爻之間的相互關係,而 不能套公式般的應用。據此,爻辭的斷言是:「困蒙,吝。」雖然是陰爻當位, 但是卻上缺陽爻相乘,下又與六三之陽相距,支持系統不夠雖不致於凶,但卻 是孤軍奮鬥之「吝」;六五是陰爻居陽位(五為奇數屬陽),雖不當位,但有下 卦之九二陽爻相應,又有上九之陽爻相遇,上下皆有感而通,若以天人地三才 而論,又有天子之象,據此,爻辭為:「童蒙,吉。」;上九是陽爻居陰位,同時 也是上卦之極,雖不當位且處於極處,但下卦有六三之陰相應,又有上卦之六 五可乘,上下兩卦皆有相輔之象,所以爻辭為:「擊蒙 不利為寇,利禦寇。」簡 言之,利於守成之興,若進取則不利。 伍、占易與學易 「易者,占蔔知名。」(引自李澤厚,2012, 20 頁),《周易》本蔔蔔筮記 載之書,今已被多家論證而成不爭之實。按喻天舒的說法,商朝是以甲骨進行 蔔問,而從燒灼之裂紋斷吉凶。到了西周,則以數蓍草所產生之奇與偶之各種 組合來測吉凶。也就是揲蓍為「爻」,組爻成「卦」,再參照《周易》所記載的 「辭」(卦辭與爻辭)進行詮釋以斷其吉凶。顯然地,從甲骨斷紋到揲蓍取數, 後者比較更具操作穩定的優勢,當然也更依賴了數字性的計算。《易傳》中對於 揲蓍取數以算天機的方法道出了理據,但也反應了遠古先民對於數字的神祕崇 2 「吉」在周易中的斷言表示「行事之得也」。請參閱陸寶千著「易經文義通解」。
拜:「是故聖人以通天地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圓而 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義易以貢。」(易傳・繫辭上)。揲蓍取數,非奇即 偶,唯變所適;周而不窮所以圓,圓則通,通則神。再將奇偶之變,以「爻」 之陰陽符號表徵於卦;組爻成卦就有了定,定則方,方則知。知在於能掌握六 爻的義理,,而這義理就是透過易經中的卦辭,爻辭所彰顯出來的。(陸寶千, 2003)。 前文述及,透過《易傳》,儒家將《周易》提升至形上本體的哲思高度。但 是,也是透過《易傳》,更強化了儒與巫的交集面。上古文化活動中多有「巫」 的神祕色彩(余英時,2007;李澤厚,2012)。不同於西方世界,中國文明發展 中「巫」的演進自有特色,按李澤厚的說法: 「『巫』的特徵是動態,激情,人本和人神不分的『一個世界』。相比 較 來說,宗教則屬於更為靜態,理性,主客分明,神人分離的『兩個世 界』。… 西方由『巫』脫魅而走向科學(識知,由巫術中的技術發展而來)與 宗 教(情感,由巫術中的情感轉化而來)的分途。中國則由『巫』而 『史』, 而直接過渡到『禮』(人文)與『仁』(人性)的理性塑建。」(李澤 厚, 2012,17 頁) 對於由巫到史再轉化為禮與仁的演進,余英時(2007)認為對文化思想史 而言,這是重要的「軸心突破」,開啓了「內向超越」的人文主義,形成道德、 哲學與宗教三種價值意識混合為一體的文化傳統。 眾所周知,傳統的中國相當重視「敬天祭祖」,在上古時代的「祖先崇 拜」,從「家為巫史」,轉為「巫君合一」,爾後衍生了巫、祝、蔔、史等專業職
官。李澤厚認為由「巫」轉「史」的漫長過程中,蔔筮活動扮演了重要的角 色。「巫」是動態性的超自然神祕經驗,「蔔筮」則透過靜態性的數字演算活 動,但仍能保存「巫」的特質: 「蔔,筮雖為理知性,認知性很明顯的活動,仍飽含情感因素。『誠 則 靈』為根本準則,即要求蔔筮者,蔔筮活動以及蔔筮對象(王)必須 進入和呈現畏,敬,忠,誠等主觀情感狀態,它們具有關鍵性作用。 在這裡,情感,想像與理知是交織混同一起,它不是邏輯認識,而更 多審美敏感。」(李澤厚,2012,19 頁) 孔子即曾論斷過:「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論語・ 子路篇》,引自宋文里,2014, 62 頁)表現了對巫的善意。孔子也曾分享過: 「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過矣。」(《論語・述而篇》,引自宋文里, 2014, 62 頁)而提高了《周易》在儒門中的知識地位。可見儒與巫之間絕非 對立甚且相融的關係。文化心理學者宋文里(2014)對「巫儒相混」的問題, 有深刻的解說: 「漢語文化曾有一段歷史,巫與儒的身分各異,各司其職,沒有相互 牽連,這樣的一段歷史可能始於周制。儒者出於司徒,蔔者出於史 官。 儒者,蔔者的身分地位與功能執掌完全不同,因此兩不相干。至少在 周代的早期情況是如此。但在春秋戰國之後,這關係就因為社會功能 重疊(譬如都為人執行婚喪之禮)而輳合起來。…所以這樣改頭換面 後的儒,就變成儒家正統,此後歷兩千年而不改。…關於巫儒相混的 問題,一個基本關鍵就是在《易經》。」(59 頁) 陽儒陰蔔的現象,歷代大儒皆有批判與反思,北宋張載即提出「易為君子 謀,不為小人謀。」(引自宋文里,2014,66 頁)將「志於君子」置於士子鑽 研蔔筮之書的前提。而朱熹更積極地一面不斷強調:「今人須以蔔筮之書看之,
方得,不然,不可看易。」(引自宋文里,2014,63 頁),一面又花功夫注解而 寫了《周易本義》,希望藉以恢復儒門大義(宋文里,2014)。到了清初的王夫 之似乎比較融通於聖學與筮術之間,他說:「故占易,學易,聖人之用易,二道 不可偏廢。故曰: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學也;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筮也。」 (引自宋文里,2014, 66 頁)志為君子的知識分子專於修身養性的內聖工 夫,藉由對卦象的觀察體會卦辭的義理;當逢變動之際遇時,就藉由蔔卦來觀 察人世變化,以修外王之道。到了民國之後,受到西方新知的影響,學者們 (例如胡適之),多視《易經》為不科學的落後象徵,然而依據蔡尚思(2006) 的選材匯編之較析,我們可以看出當時也有文史哲的大師們也費了心思研究 《易經》,希望從中能去蕪存菁。其中有本著 科學考據之精神,藉由《易經》,探究古史真相(例如顧頡剛)。而郭若沫則深 究《易經》的辯證性邏輯之後,而斷言其為思維演化過程中的「幼稚階段」。聞 一多則從靠考據方法鑽研卦爻辭甚深,並將研究發現作為以古喻今的反思材料 3。(蔡尚思,2006)無論是處於西潮漸近的民初時代裡,或是在向西看齊的現 代社會中,這些以古照今的批判與反思之論,都是促使易學因時而變而能與時 並進。 儒家傳統將天,人與萬物連為整體系統,經歷千年逐漸形成了中國的文化 信仰,因而據有宗教情懷及道德使命的色彩,以致後世的學者以「儒教」稱 之。依據喻天舒(2009)的分析,從「學」而「教」的演進過程中,《易傳》則 扮演關鍵性的角色。《易傳》將蔔筮之器(周易)提升至義理哲思的境界,其間 3 例如,聞一多考據了豫卦的六二爻辭「其介如石」,證明了其「石」乃體罰的刑具,將犯錯者 罰站於石頭上以示眾人,而非後來的「堅守中正」之義。另外,他對遯卦的解說也很有意思: 「易經說,『肥遯,無不利』」我們不妨讀肥為本字。而把『肥遯』解為肥了之後再遯。那便是 說一個儒家做了幾任『官』,撈得肥肥的,然後撒開腿就跑,跑到一所別墅或山莊裡,變成一個 什麼居士,便是『道』家了,這當然是對自己最有利的辦法了。」(聞一多全集,引自蔡尚思, 2006,頁 143)。
並沒有排斥鬼神,卻不鼓勵一味迷信,而是「理性地解釋自古以來流傳以久的 神鬼觀念。這樣兼具道德使命與天人情懷的理性傳統,或許可以「宗教」或 「準宗教」稱知,但其實也是儒家的人文主義傳統。如此的人文主義傳統其實 是奠基於開放性的知識型態。從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的大時代,儒門即以「不占 而已矣」之心,向「易」開放。爾後也曾向道家,陰陽家,甚至法家開放,而 「易」也成為諸家交織合流的場境。北宋之,大儒們承先起後的與佛老對話, 成就了「理學」,其中「易」又具關鍵性的地位,藉李澤厚(2000)的說法: 「範文瀾說,『宋學以周易來代替佛教的哲學』。『周茂叔謂一部法華 經 只消一個艮卦即可了。』從周,紹到張載到程,朱,之所以都抬出周 易, 正是因為,佛教既然討論現實世界的真幻,動靜,有無,人們認識的 可能,必要,真妄,要與之對抗或辯論,便也得討論這些問題,在這 方面,傳統儒學經典中可資憑據的,也大概只有《周易》了。充滿先 秦理性精神的《周易》,正好作為對抗認存在為空幻,否定感性現實 世 界,追求寂滅或長生的佛老理論的哲學批判武器。」(頁 236) 易學,數千年來,是儒家內部理性精神的建構資產,也是中國思想體系內 部交雜融合的觸媒,更是面對外來哲思文明的抗體及反思機制。民初之後,仍 然有依此人文主義的傳統,例如熊十力以堅守孔門真義之心,向世界開放,力 求既尚古又更新之民主理想。民國之後的當代新儒家們更是以學貫東西之識, 致力於儒學的翻整,其中研究康德哲學頗深的牟宗三,即以《易經》與西方的 科學哲學對話,例如: 「…康德在講科學知識時,把現象界與非現象界,範疇所應用界及 所 不應用界分的很清楚,儼然沒有連絡之可能;但至於講玄學時,又
把 那些範疇綜合起來而打通那個鴻溝了。中國人似乎沒有費這麼大的 力 氣與周折,也沒有那麼大的衝突。…周易一支的知識論乃由周易所 用 的『象』與『彖』而昭示出來的。…由此所昭示出來的知識論,概 括 言之,可說是一種實在論的知識論。…我常把知識論分為兩大支 派:
一為知覺之因果說(Causal theory of perception),以羅素為代表; 一
為知識可能之先驗說(Apriority theory of the possibility of knowledge) 以康德為代表。從周易一支所昭示的知識論似乎是屬於前者。…屬 於 因果說者,則說一切東西都可互為符號,互為徵象。故世界之理解 全 賴於此。同時,世界之意義或價值亦賴於此。知識對著理解、道德 對 著理解。理解、意義,俱由『象』起。故價值論亦由象彖之作用而 昭 示。」(牟宗三,1988, 418-419 頁) 我們可以看出牟宗三努力地將《易經》之義理,以西方知識論的語言,爬 疏了理據的座標,而為《易經》的現代化問題做出了貢獻。近年來台灣的本土 心理學運動中,黃光國(2014)也從西方科學哲學的視域,闡釋了「實在論」 與陰陽思維的宇宙論之間的相應,而提出了所謂「進化認識論」的典範,試圖
建構一個 「含攝文化的理論」,其中也肯定了《易經》的後現代性意涵。此外,李澤厚以 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與儒家的形上本體思想對話,而提出了「經驗變先驗」、「歷 史建理性」的「歷史本體論」,依據翁開誠(2014)的闡釋: 「『天命之謂性』用在李澤厚思想上,這『天』是先天,也是先驗,而 華人文化傳統沒有人格神,是由巫轉為史(或士)的傳統(李澤厚, 2012), 所以難以像歐美將先驗歸於上帝,李澤厚則提出『經驗變先驗』。也就 是說在華人的文化中的先驗是由前人的經驗而來,從遠古的人類祖先 開 始為了活著,面對他們生存的處境,形成他們的生存經驗,一代代前 人 的生存經驗,傳遞給一代代後人,成為後人的先驗。這一代代為了生 存 所實踐出的經驗,其中最基礎的實踐是製造並使用物質工具的勞動, 通 過歷史積澱,形成人類特有的『理性』,可分為外在的『人文』 (human
culture)與內在的『人性』(human nature),這也就是『歷史建理
性』。」 (102 頁) 據此,從巫史的《周易》、哲思的《易傳》到各家之註解,歷經了數千年歷 史之積澱所建構的「易理」,它已不只是蔔筮之術與上古史料傳說,更是感性與 知性兼具理性本體之經典,反映出中國傳統生活中「實用理性」的內涵。它可 與神密活動相連,可與日用生活相關,更可與生命哲思之道相通。
陸、易術與療心 在東西方知識典範的交會對話中,將《易經》與西方心理治療理論產生關 連,榮格(Carl Jung)是先例之一,並且以西方式的思維言語,將《易經》中 關於蔔筮的東方神祕活動,置放於靈性與理性兼具的論述空間。這位獨具慧眼 的分析心理學大師,在上世紀初即以跨界性的探討靈性體驗而著名。他對於西 藏密教,印度靈修,禪宗內觀,甚至道教內丹學等皆有涉獵。嚮往東方哲思與 神祕主義的榮 格,曾有如下的說法: 「我對於占蔔感到興趣已超過三十年了,對我而言,占蔔作為探究潛 意識的方法,似乎有非比尋常的意義。…事實上,我們的科學是建立 在以往被視為公理的因果法則上,…正如我們在《易經》裡看到的, 中國人的心靈似乎完全被事件的機率層面吸引住了,我們認為巧合 的, 卻似乎成了這種特別心靈的主要關懷。…《易經》對待自然的態度, 似乎很不以我們因果的程式為然。在古代中國人的眼中,實際觀察時 的情境,是機率的撞擊,而非因果鏈會集所產生的明確效果;他們的 興趣似乎集中在觀察時機率事件所形成的緣會,而非巧合時所需要的 假設之理由。」(引自楊儒賓,2001,218-219 頁) 不同於牟宗三努力地以西方認識論的語言,論述《易經》義理部分的哲學 面向,榮格則是驚艷於《易經》中屬於神祕體驗的蔔筮活動,而有自成一格的 認識歷程。此種被稱之為「同時性」展現了古老的心靈沈思所擁有的智慧,而 被榮格視為與集體潛意識的靈性能量有關。他的說法是: 「《易經》的作者相信卦爻在某情境運作時,它與情境不僅在時間 上, 而且在性質上都是契合的。對他來說,卦爻是成卦時情境的代表,它
的作用甚至超過了時鐘上的時辰,或是曆表上季節月分等劃分所能作 的,同時卦爻也被視為成卦時主要情境的指引者。…這種假設蘊含了 我所謂的同時性此種相當怪異的原則,這種主張恰與因果性所主張的 相反,後者只是統計的真理,並不是絕對的…。然而同時性原理確認 為事件在時空中的契合,並不只是機率而已,它蘊含更多的意義,一 言以蔽之,也就是客觀的諸事件彼此之間,以及它們與觀察者主觀的 心理狀態間,有一特殊性的相互依存的關係。」(引自楊儒賓, 2001, 220-221 頁) 據榮格表示,為了將《易經》推薦給英語世界,他特別蔔了一卦,而得到 的 是「鼎」。榮格從鼎卦中領悟到的啓發是:「當我們不再從占蔔睿智的勸諭以及 深邃的洞見中獲得助益時,我們也就不再能從命運的迷宮以及人性的昏暗中辨 出明路。」(引自楊儒賓,2001,225 頁)榮格對《易經》蔔筮的觀點,不只是 批判了西方認識論的視域,同時也挑戰了當代的心理治療師們(包括了心理諮 商與諮詢等廣義之心理療癒工作者),處於現代性科學化的專業處境中,心理治 療是否能將蔔筮活動納入為服務案主於排憂解煩,逢凶化吉或探討靈性潛能的 專業作為中?眾所周知,心理治療是以心理學為知識基礎,而現代性科學化的 心理學是否可容納具神祕色彩的《易經》為合理的知識領域?最近宋文里 (2014)對此命題有深入的探討,而持樂觀但審慎的立場。他認為:佛洛伊 德,榮格到以後之精神分析等的動力心理學為理解人性的「最深學問」;而建構 了《易經》義理的先聖儒學為超越人性的「最高學問」,兩者若能融會接合,即 能開創更漢語世界特色的「理心術」。但宋文里卻反對將《易經》當作「解碼 法」般直接套用於臨床工作,所謂「解碼法」的就是「每一個符號都可以根據 固定的方法轉變成另一種我們有已知意義的符號。」(67 頁)換言之,宋文里確 實看重《易經》具有「占」的神祕與「學」的深奧,而依操持者的稟賦不同,
而有高明或幼稚之別,也就是「大巫」與「小巫」之分,他說: 「…易學確實有其在現代世界中『重現江湖』的可能—這在心理學家 榮 格(C. G. Jung)那種對待易占的態度—及將『易』人格化,且可與之 對話,並且得到『易』的回應—之中可以看出一重要跡象。…聖人之 學 在後來的歷史過程中參雜了太多的小人之道,…我們一開始就知道所 謂 『大/小』的道理,其實真的不是什麼『傳統/現代』,『西方/東 方』 的差別,而是,我們究竟是不是要以『為往聖繼絕學』的名義來弄清 處 我們自己果然已持有的信念:我們永遠在對抗著精神分析叫做『幼稚 狀 態』(”infantilism”),而我們叫做『小人』的狀態。在面對困厄苦難 時,『幼稚狀態』既不能安慰我們,更別說會我們消災解厄,只能讓我 們一直陷落在安逸無憂的幻覺中。」(宋文里,2014,70 頁) 柒、結語—蒙山下出泉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於是始作八 卦,觀鳥獸之文,與天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 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易傳 繫辭下) 上文雖是擬古之傳說,卻說明瞭先民聖者制卦的方法:細緻的觀察、豐富的想 像,延伸至以情相通之詮釋,給予了理性與感性很大的空間。我們可再舉蒙卦
為例,此卦象下卦為坎(水),象徵多變而多險,但也象徵著可以興萬物之生機 資源;上卦為艮(山),象徵穩定而厚重,但也象徵著阻礙之止。坎下艮上,往 後則多險,往前又遇到阻礙,顯然是不知所從的蒙昧之象。但是水是資源可以 創生,山則可以是歸依之止;水旁有山則有了流的方向,山邊有水則更為生 機,而能篤實豐富;就像是孩子的學習之心有了引導,而老師的學養經驗得到 更新的生機。據此,蒙卦的卦辭為:「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 瀆,瀆則不告。利貞」4。「蒙」可比於學習與教育,例如:「啟蒙」即是我們生 活中常用之語。若從六十四卦的先後出現的排序,也可以引伸出各卦前後相連 的義理:「有天(乾卦)地(坤卦),然後有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 故受之以屯(屯卦),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 者蒙也, 物之樨也;…」(易傳 序卦傳)。萬物出生必然處天真無知的蒙昧之 象,所以「蒙卦」即是即描述了由蒙昧到啟蒙,從無知到有知的學習狀態。先 絕條件則是童子想要求教的自發心,而且還要有如在占筮般的真誠心,如果能 以此為正而持續不懈,就會有好結果了。觀象取物,通情比類是成卦的原則, 然而解卦還是要觸類而旁通。「蒙卦」描述水與山相依而彰的關係,類比為啟蒙 之習,當然還可以旁通於人生各種際遇而有所到啟示。於是解卦之人的人文素 養,生命歷練及稟賦高低實為關鍵,所以張載才說:「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 謀。」前述及宋文里(2014)將「小人」之喻,轉而為精神分析中所稱的「幼稚 狀態」,無論從神祕活動,或從哲思義理,此喻皆有其貼切之處。 「澗水療法」其名中有「水」,老子說:「上善若水。」(道德經 第八章)。 若延此比象,積澱千年之《易傳》高穩如山!水傍大山,則依勢而導;山下有 泉,可利資萬物。近年來,我雖困知勉行於諸先進之後,但願如「澗水療法」 般,志於將中國傳統哲思轉化創生,作為現代助人專業知識之重要資產(王行 4 「利」在周易中的斷言表示「遂也,宜也,合也。」「貞」則是「正而固也」。「利貞」的意思 即為:若方向是正的,意志是穩固的,即可得到適宜的結果。請參閱陸寶千著「易經文義通 解」。頁 20
2015)。從蒙昧之心到通達其理,肯定是漫長且艱難之探究與學習過程,如此任 重而道遠之處境,亦可比為「蒙卦」。「蒙」為下坎(水)上艮(山)之象,故 「山下有險,險而止。」(易傳 彖傳),象徵著學習過程必定有探索、嘗試及挫 折之險難。但若遇險而能知其止,逢難而能通其變,則誠如《易傳》所言:「山 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易傳 象傳),成長之泉源即在實踐中湧現, 而成就君子之德性。謹以此卦與「澗水療法」作者及同道們相勉。 參考文獻 王行(2015)。修身與齊家:以儒家心學為助人知識的家族治療。臺北:心理。 成中英(1991)。中國哲學中的方法詮釋學—─非方法論的方法論。國立臺灣大 學哲學論評,14,249-288。 牟宗三(1974)。中國哲學的特質。臺北:台灣學生書局。 牟宗三(1988)。周易的自然哲學與道德函義。臺北:文津。 牟宗三(2003)。周易哲學演講錄。臺北:聯經。 何萍、李維武(1995)。中國傳統科學方法論的嬗變。臺北:淑馨。 余英時(2007)。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臺北:時報文化。 宋文里(2014)。療遇時刻:理心術與療癒的多重文化交叉論。哲學與文化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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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ary on the Six Dimensions of Mountain Stream
Therapy based on the meaning of “I Chuan” and “I Ching”
Wang, Shane
Abstract
In a contemporary Chinese society heavily influenced by western culture, how does one attempt to create a new knowledge of counseling that is based on the ancient and mysterious book of I Ching? In the Six Dimensions of Mountain Stream Therapy, the author has been practicing the concepts, but this article found considerable
discrepancies between the six-dimensions presented by author and the meaning of Six Yao (six lines on the triagram) presented in the I Ching. However, careful examination of the truth of change in the I Ching showed that the Six-Yao must be understood in the context of Gua Xiang( hexagram symbols), which in turn must be studied with reference to the connotations of the I Ching. The I Ching is studied with reference to
the I Chung, an annotation of the I Ching by masters of Chinese philosophy who explained the I Ching over the last several thousand years. The author of the Six Dimensions in the Mountain Stream Therapy asserts that the dimensions are based on the philosophy of I Ching, but this article argued that the concept of Six Dimensions weakly reflects the I Ching and fails to reflect the I Chung. The absence of I Chung as a supplementary reference in academic work and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Six-Yao is like the absence of wings. Hence, this article believes that the Six Dimensions of Mountain Stream Therapy should focus on the annotations from I Chuan, and hopes for more discussion with those interested in Chinese philosophy.
Keywords: Counseling, I Ching , I Chung, the dynamic of “Six-Y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