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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託人物”與“呼應前作”:論歷代物色賦的“設辭問對”與“互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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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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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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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託人物」與「呼應前作」

論歷代物色賦的「設辭問對」與「互文性」

*

祁 立 峰

∗∗

提 要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研究」是當代文學理論很重要的成果,它彰顯出 每一篇作品與前代作品間存在的各種呼應、對話、挪用、濃縮或深化的關係。蕭 統所編的《文選》賦文類下有「物色」一類,其中選宋玉〈風賦〉、潘岳〈秋興 賦〉、謝惠連〈雪賦〉以及謝莊〈月賦〉四篇,其中〈風賦〉、〈雪賦〉與〈月賦〉 都運用「設辭問答」的技巧。值得一提的是,簡宗梧先生〈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 考察〉一文中認為「設問體」發展到六朝,作者喜歡假託歷史人物,使之穿越時 空粉墨登場。而若細讀謝惠連〈雪賦〉與謝莊〈月賦〉也將發現──無論「兔園 分題」、「南皮高韻」,其中的司馬相如、王粲的行為、語氣、聲腔、情節皆經巧 妙的設計。本文將討論範圍限定於以「風」、「秋興」、「雪」、「月」為標目的辭賦 進行討論。我們可以發現除謝惠連、謝莊設計的「假託人物體」受到後代作者模 仿之外,歷代的物色類辭賦不乏有與《文選》中的經典作品進行呼應與對話。從 「互文性研究」的角度來看,「假託人物」與「呼應前作」這兩種類型都屬於「互 文性」。這樣來看,無論作者與「歷史」或與「經典」對話所形成特殊的「設辭 問對」,恰巧吻合賦文類的「因子」。

關鍵詞:假託人物、呼應前作、設辭問對、風賦、秋興賦、雪賦、

月賦、互文性

* 本文修改時有賴兩位匿名審查人寶貴的意見,於此感謝。 ∗∗ 現任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語文通識課程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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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賦體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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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隱蔽或失落

首先,本文先就題目提到的「物色賦」的範圍,進行定義。《文心雕龍》有 〈物色〉一篇,說明「物色」與創作者的關係以及「物色修辭」的歷史;《文選》 賦分類裡有「物色」一類,收宋玉〈風賦〉、潘岳〈秋興賦〉、謝惠連〈雪賦〉與 謝莊〈月賦〉。就近年研究以「物色賦」2為探討對象者較少,而行主題類型探討 賦作者,多半以《歷代賦彙》之分類為依歸。3本文即根據《文選》所界定的四 主題,來定義「物色賦」,故下文也依此四篇賦以及後代同題或內容相近的擬仿 辭賦作品進行分析。由於《賦彙》並無「物色」一篇,因此幾篇物色概念的辭賦 也分散於「天象」、「歲時」類。至於《賦彙》中收錄的「歲時」、「器用」、「草木」、 「鳥獸」諸類看起來與「物色」概念也不乏有聯繫,但根據《文選》的四類主題 來取捨,即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其次,本文發現《文選》四篇「物色賦」中包括〈風賦〉、〈雪賦〉、〈月賦〉 都運用「設辭問對」的書寫技巧。〈風賦〉設計宋玉與楚王的對話,〈雪賦〉假託 司馬相如、枚乘、鄒陽,而〈月賦〉則是假託王粲。由此可見,物色賦與「設辭 問對」此一技巧間有著密切關係。其實「設辭問對」與賦文類向來有著緊密聯繫, 簡宗梧先生〈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文中,將歷代賦發展分為「先秦宮廷暇 豫之賦」、「西漢言語侍從之賦」、「東漢到六朝借古人代言之賦」、「唐宋設辭問對 1 「賦體因子」之詞,乃指賦文類雖隨歷代文體改易,卻可歸納出變與不變之「因子」。「因子」 為簡宗梧先生於〈賦體之典律作品及其因子〉(收錄《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6 期,2002 年, 頁 1-28)。本文亦參照簡先生個人網站「E 元賦史」(http://knight.fcu.edu.tw/-twchien)以及逢 甲人文學院《逢甲人文社會學報》電子檔上傳區(http://www.cohss.fcu.edu.tw/paper.htm))中 的用語,在最近的論文中簡先生以生物遺傳學的「基因」來取代「因子」,之所以如此取代, 乃「因子」本是數學除式的觀念,在今日語彙作「元素」來理解,但相對來說,簡先生認為 歷代辭賦的發展更接近於遺傳基因學的可變與突變。此論請詳參簡宗梧先生〈賦的可變基因 與其突變〉(《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12 期,2006 年 6 月,頁 1-26)一文有精闢的見解與闡 明。由於後文並未要討論辭賦史的遺傳與突變等問題,故後文延續「因子」一詞,無礙於文 義。 2 依據《文選》分類,以「物色賦」為題的論文,有孫淑芳:〈風、秋、雪、月:昭明文選物色 賦探析〉(《僑光技術學院通識學報》第 2 期,2004 年,頁 13-22);以及郭乃禎:〈《文選》賦 色類風秋雪三賦析論〉(《國文學報》第 38 期,2005 年,頁 58-100)。此兩文以賦文賞析為主, 對「設辭問對」之形式的探討上,篇幅較少,與本文之切入面向不同。 3 本文採用的《文心雕龍》、《文選》與《歷代賦彙》之版本於下:﹝梁﹞劉勰著、黃叔琳注,《文 心雕龍注》(臺北:世界書局,1984 年)、﹝梁﹞蕭統,《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2003 年 再版)、﹝清﹞陳元龍,《御定歷代賦彙》(京都:中文出版社,1974 年)等著,後不另注版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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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賦」4四時期。在不同的時代氛圍下,賦也演變出不同的面貌與功能。但在文 中簡先生特別提到「設辭問對」此一書寫技巧如何在變動不居的時代中與時俱變: 設辭問對的形式,早見於諸子,後來成為西漢宮廷暇豫之賦的主流形式。 東漢以後,當賦逐漸不再以宮廷暇豫的優言文學為大宗,不再是口誦耳受 的聲音藝術。隨著口誦表演的式微,賦已成為案頭文學,於是設辭問對的 形式,也就不再是它的充分條件而漸趨式微了。然而設辭問對的形式,既 經賦家用韻加以美化,於是設辭問對多元對話的韻文形式,便濡染開來。 因為它既可以微露圭角暢所欲言,又可以增加趣味展現文采,所以沾溉到 其他文類,使賦體雜文更見繁盛歷久不衰。5 雖經過「口誦表演式微」的衝擊,但「設辭問對的形式」,卻仍以賴因「音韻美 化」、「微露圭角暢所欲言」、「增加趣味展現文采」等因素,進入其他與賦關係密 切的「賦體雜文」中,得以持續發展。 但另一方面,簡宗梧先生也根據賦體的「典律」作品進行考察。在歷代典律 賦中,「設辭問對」僅佔 30.95%,6它雖然扮演區別賦與他文類的特徵,但比例卻 並不算高。不可否認的,東漢後隨言語侍從制度的改易,口誦賦表演的沒落等外 在因素,賦體「設辭問對」的既定形式也受到影響。雖然歷代作者仍試圖將「設 問」、「設論」等概念運用於其辭賦中,但相對地該「因子」在典律作品中的比例 卻逐漸下降。7但換個角度來看,「設辭問對」是一種有機的形式,在賦文中創造 出兩個角色彼此問答。如顧炎武、章學誠也都提到這種形式其實有高度的虛構性 且流於輕薄,有失嚴謹態度。8但如果是在辭賦內容並沒有明顯寄託人物的對話 問答形式,但該作品卻與之前的經典作品存在著一種深層、隱蔽的「對話機制」, 我們要如何看待這類作品?此思考徑路構成本文研究動機。 因此,本文特別引用「互文性」(intertextuality)這個文學理論術語,作為本 文潛在的理論基礎。9根據熱納特、薩莫瓦約的整理,克麗絲蒂娃提到的「互文 4 簡宗梧,〈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收錄《逢甲人文學報》第 11 期,2005 年,頁 20-25。 5 簡宗梧:〈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頁 26。 6 簡宗梧:〈賦體典律作品及其因子〉,頁 23。 7 簡宗梧:〈賦體典律作品及其因子〉,頁 25。 8 顧炎武之說詳見後註腳 28,章學誠認為問答體在設定時,設計者往往就欲使「問者非而答者 是」或「問者淺而答者深」,這類刻意的設計章學誠認為近似「誣人以取名」,並說「劫人以 求利,何以異乎?」(氏著:《文史通義》(臺北:史學出版社,1973 年),頁 84) 9 「互文性」又稱為「文本間性」,由法國女性主義者、後結構主義者克麗絲蒂娃(Julia Kristiva) 所提出。後有廣義、狹義之別。「互文性通常用來指兩個或兩個以上文本間發生的互文關係。 它包括:一,兩個具體或特殊文本之間的關係(稱爲(transtexuality));二,某一文本通過記 憶、重復、修正,向其他文本産生的擴散性影響(稱為(intertexuality))」。互文性研究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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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最重要的特性在於「易位」──也就是一個概念出現在此文本與彼文本,而 索萊爾斯則提到此文本對彼文本「覆讀、濃縮、強調、呼應、深化」10。廣義來 說當然每一個文本都不能免除其他文本的影響與干擾,但若我們將焦點限定在文 本與文本的補述、對話、標舉等面向,這對本文談四篇經典物色賦以及後來的物 色賦如何與經典進行「互文性」書寫策略,是有幫助的。 如此一來,傳統辭賦的「巧設人物」11並進行對話的體制自然是「設辭問對」 體的本格,而從「互文性」理論的挪用、仿擬、補述、呼應的特徵出發,後來的 辭賦具有「呼應前作」的特徵,同樣也是一種廣義的「設辭問對體」。而「物色 賦」中宋玉〈風賦〉、潘岳〈秋興賦〉、〈雪賦〉、〈月賦〉以及其仿擬作,即可依 據這兩大類型區分開來。故本論中筆者除了針對「假託人物」辭賦的風格聲腔進 行討論外12,更討論四篇經典賦作以外的仿擬作──包括「風賦系統」的謝朓〈擬 宋玉風賦〉、陶弘景〈雲上之仙風賦〉、沈約與王融的〈擬宋玉風賦〉、蘇軾〈快 哉此風賦〉;「秋興賦系統」的黃滔〈秋色賦〉、陳普〈秋興賦〉、李綱〈秋色賦〉、 馮時可〈秋興賦〉;「雪賦系統」的錢惟演〈春雪賦〉;以及「月賦系統」的楊萬 里〈月暈賦〉、馮時可〈月賦〉13,一並列入討論範圍。 《文心雕龍‧雜文》提到「對問」定義曰:「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設 辭問對」向來是賦文類的重要因子,能用以「別詩」與「命賦」。本文將「對問」 以被諸多學科廣泛運用,意義自然更為複雜。按照陳永國的說法:「任何文本都是一種互文。 在一個文本中,不同程度地以各種能夠辨認的形式存在其他文本。於是,從極端的意義來說, 任何文本都是過去的引文的重新組織」。本文所使用的「互文性」並不是這樣廣義的「互文」, 而偏向兩個文本間的補充、解釋、延伸與挪用所產生的關聯。相關論述請參見薩莫瓦約:《互 文性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41);廖炳惠:《關鍵詞 200》(臺北:麥田, 2002 年);陳永國:〈互文性〉(收錄《外國文學》,2003 年)。 10 薩莫瓦約:《互文性研究》,頁 20-32。 11 「巧設人物」不盡然是假託,也可能虛構,故「巧設人物」一詞涵蓋性較大。 12 在謝惠連〈雪賦〉的虛構敘事中,他虛構出梁王兔園事蹟,而在謝莊〈月賦〉中則模仿王粲 的口吻。這兩篇賦在書寫策略上除假託中知名的賦家,使之穿越時空「設辭問對」外。在賦 文中作者是否考量到虛構者的風格、語氣與其特質對虛構情節的影響,以及作者如何在巧設 人物時,考量其原作風格(如謝惠連巧設司馬相如的口吻聲腔,那麼自然得考量到司馬相如 的風格)。 13 下文所列舉佐證或分析之賦作,包括(括弧為該賦收錄於《歷代賦彙》之頁碼,後文徵引時 不贅引、僅加註賦題而已):謝莊〈月賦〉(118)、汪莘〈月賦〉(118)、楊萬里〈月暈賦〉(120)、 馮時可〈月賦〉(121)、陸雲公〈星賦〉(131)、宋玉〈風賦〉(162)、謝朓〈擬宋玉風賦〉(163)、 陶弘景〈雲上之仙風賦〉(164)、蘇軾〈快哉此風賦〉(165)、謝惠連〈雪賦〉(197)、范榮〈殘 雪賦〉(199)、錢惟演〈雪賦〉(200)、潘岳〈秋興賦〉、蕭綱〈秋興賦〉(231)(《賦彙》作蕭 繹,今據嚴可均本改)、陳普〈秋興賦〉(232)、黃滔〈秋色賦〉(233)、李綱〈秋色賦〉(233)、 沈約〈擬風賦〉(2120)、王融〈擬風賦〉(2120)、馮時可〈秋興賦〉(2158)。《歷代賦彙》中 賦「物色」四類:風、秋、雪、月者自然不僅於此,而上所討論之賦作皆與「設辭對問」有 所聯繫,可分入「假託人物」、「呼應前作」兩類,故經過本文檢索,列舉出上述賦作,為文 本探討之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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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形式面擴大到內容面,從「互文性」的角度來看,作品與作品存在著的補述與 對話的關係,同樣也是廣義的「問對」。14如果說「對問」乃用以區別賦文類的文 類特性同時是賦文類重要的「因子」,那麼此「因子」於賦文類演變歷史中產生 什麼變化,這是本文所要探討的。接著本文將歷代物色賦分為「假託人物」與「呼 應前作」兩類,15根據其架構、內涵、情節與書寫策略逐一討論。

二、歷代物色賦中的「假託人物」

(一)謝惠連〈雪賦〉

雖無文獻得證明,謝惠連〈雪賦〉必然早於謝莊〈月賦〉,不過根據謝惠連 (407─433)的生平與活躍年代與謝莊(421─466)相比,〈雪賦〉應較〈月賦〉 早。本文先從〈雪賦〉饒富意涵的「賦體序」16談起: 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游於兔園。迺置旨酒,命 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 迺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周雅,授簡於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 妍辭,侔色揣稱,為寡人賦之。」相如於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謝 惠連〈雪賦〉) 這一段是〈雪賦〉引相如作賦之前的情節描寫,從句式、用韻來看這已是「賦本 部」的一部份。作者雖將本段設計為「序」,但就賦體三大結構來看,是段卻又 不扮演「正序」的功能。17李調元對惠連〈雪賦〉頗為推重,稱其「高麗」,又認 14 換言之,即便在賦中無顯著「設辭問對」架構,未必表示該賦就沒有「對話」的存在;若賦 中有明顯「設辭問對」者,我們也不應該認為它的「對話」與「互文性」僅止於此。 15 按照作品先後,宋玉、潘岳的作品當較早,但根據「問對體」的本格與變格來看,「假託人物」 或仿擬經典以假託人物的辭賦當屬本格的問對,而透過「呼應前作」以展現互文性的辭賦作 品當屬變格。故以先談謝惠連、謝莊,再談〈風賦〉、〈秋興賦〉的仿擬作。 16 稱之為「賦體序」乃為與「正序」區別,此兩者分別請參照下一註腳。 17 鈴木虎雄認為賦的結構可分為三部份:「於始有序,次位於中間者,有賦之本部,於終有亂、 系、重、歌、訊等。序,述作賦之主旨次第;亂系等,簡約全篇之意。賦之完全者雖備具此 三部,然而實際序與亂不必備」(《賦史大要》,引自王冠輯:《賦話廣聚》(北京:北京圖書館 出版,2006 年),頁 493。但值得注意的是,〈雪賦〉前面的賦文與「述作賦之主旨次第」的 正常型態功能不盡相同,但在作者的設計上,卻又為了說明情節發生的時空而訂立。本文將 之稱為「賦體序」,好將之與「述主旨次第」的「正序」進行區別。關於正序、賦體序的區別, 也請參見文末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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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歲將暮,時既昏」等四句影響杜牧〈阿房宮賦〉。18我們從情節設定來看,惠 連安排司馬相如率先作賦,賦曰「臣聞雪宮建於東國,雪山峙於西域」,從雪的 典故,追溯到雪的歷史。「其為狀也」一段開始謳歌雪飛其景,描繪墜雪其狀。 司馬相如此段自是全賦的精華。情節在安排鄒陽聞之「懣然心服」,因而「有懷 妍唱,敬接末曲」,歌〈積雪〉、〈白雪〉。19鄒陽前一首〈積雪之歌〉與相如「庭 鶤雙舞」、「接手而同歸」具備文義層次的「互文性」。而後一首〈白雪之歌〉則 在意象與典故上與前文呼應。梁王聞歌「尋繹吟玩,撫覽扼腕」,接著「顧謂枚 叔」,邀枚乘作「亂辭」為這次賦雪的貴遊活動收尾。於是枚乘從「白羽雖白, 質以輕兮,白天雖白,空守貞兮。未若茲雪,因時興滅」始,謳詠到「值物賦象, 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汙隨染成」,可謂曲終奏雅。如果我們跳脫虛構情節,以 〈雪賦〉為一整體來觀察,則此賦前段描繪雪景之貌,中段從詠物而言志,最後 以道妙體悟作結,結構井然有序。 王琳於《六朝辭賦史》中,提到〈雪賦〉視角遞轉的意義: 賦文假託西漢梁孝王與眾文士遊宴兔園,俄而白雪紛飄,遂命司馬相如為 他描繪雪景。接著鄒陽為賦〈積雪之歌〉和〈白雪之歌〉,最後使枚乘起 而為亂辭,賦構思十分巧妙……假司馬相如顯示寫景技巧、假鄒陽以抒 情、假枚乘以說理。情、景、理渾融一體,如璧合珠聯。20 從相如、鄒陽、枚乘等角色設計來看,〈雪賦〉的靈感當來自西漢梁王兔園宴樂 的典故。未能躬逢其盛的謝惠連藉由作品「穿越時空隧道」21,巧妙地參與這場 盛宴,與歷史上名聲顯赫的作家同臺賦詠。作者藉「假託人物」一來完成願望, 二則展現「擬代」的技巧,在扮演真人真事的過程中,滿足其獵奇與遊戲性。 梁王兔園貴遊宴飲之事,至今我們可從《西京雜記》22中窺其端倪: 梁孝王遊於忘憂之館,集諸遊士,各使為賦。枚乘為〈柳賦〉(諸賦省略)、 路喬如為〈鶴賦〉、鄒陽為〈酒賦〉、公孫乘為〈月賦〉、羊勝為〈屏風賦〉、 韓安國為〈几賦〉不成、鄒陽代作。鄒陽安國罰酒三升,賜枚乘、路喬如 18 李調元〈雨村賦話〉,收錄王冠輯:《賦話廣聚》(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2006 年),頁 178-179。 19 〈積雪之歌〉曰:「攜佳人兮披重幄,援綺衾兮坐芳褥。燎熏兮炳明燭,酌桂酒兮揚清曲」;〈白 雪之歌〉曰:「「曲既揚兮酒既陳,朱顏兮思自親。願低帷以昵枕,念解而褫紳。怨年歲之易 暮,傷後會之無因。君甯見階上之白雪,豈解耀於陽春」。 20 王琳:《六朝辭賦史》(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218-219。 21 參見簡宗梧:〈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頁 23。 22 《西京雜記》雖或稱葛洪輯錄兩漢殘篇,然論者亦有假造之推測。姑且不論其真偽,我們應 可從其記載,一窺貴遊活動進行的「流程」,即便這出於葛洪的想像亦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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絹,人五匹。23 《西京雜記》中對這次忘憂館分題同作的動機紀錄相當有限,但〈雪賦〉卻根據 透過對兔園共詠的想像,設計這齣生動而因果周密的「情節」24──作者先點出 「歲暮時昏,寒風愁雲」,再寫梁王因物色變遷而心情鬱悶於是「召鄒生」、「延 枚叟」,「相如末至」。這時正巧霰落雪降、天地色變,於是諸作者為奉和梁王而 相繼為賦。在「賦體序」中謝惠連完整說明此次貴遊活動始末,以及〈雪賦〉(虛 構的)生成過程。於是兔園宴樂不再是僅是《西京雜記》中路喬如賦「鶴」、鄒 陽賦「酒」、羊勝賦「屏風」這樣隨機、無次序的拼合。作者以自身的「文學活 動經驗」25與技巧,架構出一連串的情節發展,並考量幾位名賦家的特色與風格 完成〈雪賦〉。賦中有詠物、有抒情、也有言志體玄,但除此之外,因作者的巧 妙構造增添幾分小說化的敘事技巧。全賦流露獨特的時代感,再佐以作者洋溢才 華、個人經驗與思古幽情,於是成就出〈雪賦〉此一經典作品。

(二)謝莊〈月賦〉

至於謝莊的〈月賦〉大致與〈雪賦〉異曲同工,謝莊與謝惠連志同道合,同 樣希望透過「假託人物」,一方面重現出建安集團「狎池苑,述恩榮」26「酒酣 耳熱,仰而賦詩」27的實況,二者與建安集團成員齊名。於是在謝莊筆下,原本 按照史實當「一時俱逝」的「徐、陳、應、劉」,卻在〈月賦〉建構的舞臺上栩 栩如真: 陳王初喪應、劉,端憂多暇。綠苔生閣,芳塵凝榭。悄焉疚懷,不怡中夜。 乃清蘭路,肅桂苑。騰吹寒山,弭蓋秋阪。臨浚壑而怨遙,登崇岫而傷遠。 于時斜漢左界,北陸南躔。白露曖空,素月流天。沉吟齊章,慇懃陳篇。 抽毫進牘,以命仲宣。仲宣跪而稱曰:「……」(謝莊〈月賦〉) 23 葛洪:《西京雜記》(臺北:三民書局,1995 年),頁 165-175。 24 弗斯特於《小說面面觀》(臺北:志文出版,2006 年再版)中有一著名的舉例,「國王死了, 皇后也死了」這只是「故事」,而「國王死了,皇后也哀傷地死了」這就是「情節」。情節是 將事件進行因果排序,〈雪賦〉也充分做到這一點。(頁 47) 25 謝惠連曾為司徒彭城王義康法曹參軍,至於後文提到的謝莊則任始興王劉濬參軍、後任宋孝 武帝劉駿侍中,與袁淑、王景文、何尚之等有同屬劉駿文學集團。二謝自身皆有文學活動經 驗。參照《宋書‧謝方明傳》(臺北:鼎文書局,1979 年),頁 1525、《宋書‧謝莊傳》,頁 2167、以及呂光華:《南朝貴遊文學集團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1990 年),頁 124。 26 《文心雕龍‧明詩》「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踊,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 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頁 7-9 27 曹丕〈又與吳質書〉,引自嚴可均:《全三國文》(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卷 7,頁 1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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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莊〈月賦〉中,曹植因集團成員的殞落而「端憂」。但若按照顧炎武的考據, 原應與徐、陳等集團成員「俱逝」的王粲,卻在謝莊的想像中成為〈月賦〉的主 角。28與〈雪賦〉不同的地方在於,〈月賦〉的「賦體序」主要在描寫週遭景色遞 變以及這樣的景物變動所給予賦中主人公曹植心理的衝擊。如「斜漢左界」、「白 露曖空」主要在描寫描繪曹植所見夜空的景色。而「沉吟齊章」、「慇懃陳篇」除 達到藻飾對偶的功能外,就是為描摹出曹植主觀的感受。 王琳解讀〈月賦〉認為它與〈雪賦〉相比「抒情味更濃」29,因謝莊除「寫 月之故實」30一段之外其他的段落「都使人感覺到籠罩著哀婉悽傷的氣氛」31。〈月 賦〉與〈雪賦〉不同處尚有一點,因曹植「抽毫進牘,以命仲宣」,於是不像〈雪 賦〉共邀忘憂館成員,賦中只有王粲獨角戲為曹植作賦。但就情節描寫來說,〈月 賦〉並不顯得單調。如「訴皓月而長歌」後,作者描繪座眾之心理反應——「滿 堂變容,回徨如失」。顯然王粲作品令曹植相當滿意,於是才有「迺命執事,獻 壽羞璧。敬佩玉音,復之無斁」的後話。32縱觀〈月賦〉,開頭有梗概情節的「賦 體序」,而賦本部除王粲賦月更重視描繪座眾的心理反應,賦末陳王「端憂」得 解,反複誦其賦。這三個部分看似核心在中間賦月一段,但實皆屬該賦的一部份, 缺一不可。與〈雪賦〉相比,謝莊雖以王粲代替司馬相如、枚乘、鄒陽,所以篇 幅較短,但二賦同借史實發生的人事物再佐以添增「合理的」33虛構情節與想像, 「假託人物」法則於是確立。 整體來看,〈雪賦〉、〈月賦〉雖然不乏刻意模仿漢賦筆調,但仍有濃厚的「六 朝氣象」。就風格而言,過去評論家所稱的「神理賦物」、「高麗見奇」,這不外乎 為六朝駢賦的特色。就句法來說,〈雪賦〉、〈月賦〉確有刻意的三字句──「玄 律窮,嚴氣升。焦溪涸,湯谷凝。火井滅,溫泉冰」(〈雪賦〉);「厭晨歡,樂宵 宴。收妙舞,馳清縣。去燭房,即月殿」(〈月賦〉),但其賦文大部分仍六朝慣用 28 顧炎武於《日知錄》(臺北:臺灣商務,1965 年)言:「古人為賦多假設之辭,序述往事,以 為點綴,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虛、亡是公、烏有先生之文,已肇始於相如矣。後之作者,實 祖此意。謝莊〈月賦〉:『陳王初喪應、劉,端憂多暇。』又曰:『抽毫進牘,以命仲宣。』按 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陳、應、劉,一時俱逝,亦是歲也。 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陳王。豈可掎摭史傳以議此賦之不合哉?」(頁 119) 29 王琳:《六朝辭賦史》,頁 221。 30 王琳:《六朝辭賦史》,頁 221。 31 王琳:《六朝辭賦史》,頁 221-222。 32 此處的描寫,應當在仿效「鄒陽安國罰酒三升,賜枚乘、路喬如絹,人五匹」(《西京雜記》, 頁 175)。 33 當代就歷史小說除基本的歷史小說外,又有如架空歷史小說或科幻歷史小說等。若謝惠連讓 宋玉、相如、揚雄在其賦中同時作賦,那麼此即為架空歷史小說。就〈月賦〉來說雖如顧炎 武所說──其處理建安集團成員的生卒年摻雜虛構成分,但仍在與實際時空合理的範圍內創 作。

(9)

的四六句為多。就結構與內容來說,兩賦篇末都有「歌」、「亂」34,但與《西京 雜記》所錄的作品相比,其一是兔園賦多四言,其二兔園諸賦篇末皆不忘曲終雅 奏、歌功頌德,如「賴君王之廣愛」、「逢梁王於一時」35。相較於〈雪賦〉篇末 歸於「玄言」、〈月賦〉篇末歸於「傷逝」,有顯著不同。 故本文以為雖〈雪賦〉、〈月賦〉旨在模仿並重現西漢與建安的賦家語氣,卻 仍不能全然免除六朝風氣,宛如歷史小說。兩賦假託前代知名賦家為主角,在賦 中有「設辭對問」,在賦外同樣有「設辭對問」,而就在後代作者透過與前代賦家 「對話」中達成另類的「互文性」,同時也成為廣義的「擬代」36。至於〈雪賦〉 與〈月賦〉優劣,歷代的評論家都有論點,此處不一一陳述。37

(三)其他「假託人物」之賦作

在歷代「物色賦」中,其他仿效〈雪賦〉、〈月賦〉的「假託人物」者亦不算 少數。屬典型擬作者,此處舉陸雲公〈星賦〉、汪莘〈月賦〉為例。另外也可視 為仿擬卻略有不同者,如范榮〈殘雪賦〉。 陸雲公〈星賦〉的賦文中,將於史傳記載裡生卒約同時卻似乎沒有文學活動 紀錄的司馬遷、司馬相如,當成作品中假託角色,令兩人展開對話。〈星賦〉中 司馬遷與相如同為漢武帝的言語恃從,武帝夜遊昆明池,一時興起,命二子獻賦: 漢武帝夜遊昆明之池,顧謂司馬遷、相如曰:「星之明麗矣,考之於歌頌, 求之於經史。龍尾著於虢童,天漢表於周士。既妖謠之體陋,嗟怨刺之蚩 鄙。每鬱悒而未攄,思命篇於二子。」於是司馬遷對曰:「……」(陸雲公 〈星賦〉) 34 李善也發現〈雪賦〉的「對庭鶤之雙舞,瞻雲雁之孤飛」,出自公孫乘〈月賦〉「鶤雞舞於蘭 渚,蟋蟀鳴於西堂」,參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頁 177。 35 「賴君王之廣愛」語出路喬如〈鶴賦〉;「逢梁王於一時」見如公孫詭〈文鹿賦〉,徵引自《西 京雜記》,頁 167-169。 36 「擬代」風氣在六朝相當盛行,通常以樂府詩、古詩為載體來表現,此處只進行一比附,相 關論述可參見梅家玲《六朝文學新論:擬代與贈答》(臺北:里仁書局,1998 年)一書。 37 劉熙載以〈雪賦〉為較佳,而李調元的說法,見《雨村賦話》,已徵引於前文。曹道衡稱「〈雪 賦〉景多於情,其通篇的情調是寫賓主相得,情調是樂觀的;而〈月賦〉則是情勝於景,整 篇賦都貫徹著淒涼寂寞的情調」(氏著,〈從〈雪賦〉、〈月賦〉看南朝文風之流變〉收錄《中 古文學史論文集續編》,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年)。除劉熙載、李調元、曹道衡外,如陸 棻、孫明峰等,皆對〈月賦〉、〈雪賦〉有其高下判準或評價。陸稱「〈雪賦〉雖氣象猶存晉魏, 而駢詞偶如貫珠連璧,遂開初唐四六之先」;孫稱「〈雪〉、〈月〉等賦,秀色可餐,已脫盡前 人穠重之氣,另俱一格」。關於諸家之見可參照王冠所輯的《賦話廣彙》(北京:北京圖書館, 2007 年)。此整理可參酌郭乃禎:〈《文選》物色類風雪月三賦析論〉(《國文學報》第 38 期, 2005 年),頁 99。然郭文就〈雪〉、〈月〉全賦進行章句辭藻賞析,佐以物色觀之起源形成, 與本文探討篇章設計與結構形式之創意與對話性之面向各有所側重。

(10)

上述一段就是功能性與〈雪賦〉相當的「賦體序」。漢武帝「龍尾著於虢童」等 句旨在鋪陳滿天星斗的神話典故,既然這一段對作者而言已是賦的一部份,自然 有鋪衍、有押韻。司馬遷首先誦賦,他的部分主要在歌功頌德、宣揚忠孝。該賦 過度於「長卿操箋染翰,思溢情煩,遷延奉筆」一段,兩人接力創作,相如「繼 響而言」:「日隱於西,月生于東……」對星空的歷史與空間進行鋪敘。一理性一 感性,這與我們對兩人的想像也得以吻合。最後作者以由武帝歌曰「白日沒兮明 月移,繁星曙兮情未疲」作結。全賦以「賦體序」為首,以「歌」作結,這符合 鈴木虎雄的「三層結構」38,但就真正的結構來看〈星賦〉其實無「序」也無「歌 曰」、「亂辭」。從互文性的角度來看,〈星賦〉不單是透過想像架構出的「設問體」, 也是架空史實、操作歷史人物完成的「擬雪賦」。 而汪莘〈月賦〉則在體制上有所調整。首先是〈月賦〉雖保留「賦體序」, 卻又在賦前增加一段「散文體」的「正序」,正序扮演鈴木虎雄認為——「述作 賦之主旨次第」的功能,且直接點明賦中「假託人物」的設計。作者認為〈月賦〉 「大抵拙於文,而乏於理」而感到遺憾,故準備要自鑄新辭。此外,汪莘更將唐 太宗、房玄齡的論政事蹟引入賦文中。我們先看汪莘〈月賦〉的「正序」: 余少時讀謝希逸〈月賦〉,見其徵引陳熟,比興寒窘,大抵拙於文,而乏 於理,竊嘗以為恨。至今取而再三觀之,皆不能易少時所見。因搜其平生 所得於月者,假唐太宗、房玄齡對問而為之賦云……(汪莘〈月賦〉序) 「平生所得於月者」,當指較客觀理性的「月行知識」以及偏向原理原則闡釋。 原本在「正序」後應當直接就是賦本部,但由於汪莘此賦乃針對謝莊〈月賦〉的 擬作,故接下來反倒出現的是用來設定情節、安排假託人物登場的「賦體序」: 太宗與泰府十八學士,講道於瀛洲之上,於時宮壺漏稀,月色如畫。憑欄 四顧,山河若繡。太宗慨然,謂玄齡曰:「夫月何自生哉?」玄齡稽首而 對曰:「……」(汪莘〈月賦〉) 雖從六朝絲竹並奏的「敘酣宴」變成「瀛洲論道講學」,但君臣的「述榮恩」卻 依舊存在。39唐太宗與房玄齡針對黃道運行的諸多知識與原理,進行問答與解惑, 成為整篇賦在鋪排的重心。全賦由房玄齡說明「月之生義」、「月之運行」、「月之 德性」等面向,用以教導太宗,以啟太宗之蒙。就內容來說,汪莘〈月賦〉似乎 38 請參見註腳 13。 39 細讀賦文,我們也發現宋散賦的特性。如「宮壺漏稀」兩聯似對,卻不力求工整。太宗望月 「慨然」,其情緒之轉折,一如歐陽子的「怵然」(《秋聲賦》);蘇子的「悄然」(《赤壁賦》), 皆是因物色之變而興發出特殊的情感。

(11)

更接近宋玉的〈風賦〉以及一系列的〈風賦〉擬作。全賦最末「弄月於雲葉之表, 釣月於浪花之端,種月於林泉之下,布月於天地之間」諸句,一方面可用來彰顯 此一類「假託人物」的題材於宋代與散文結合的散賦風格,二方面亦可用來反應 出作者歸於曠達恬淡的心情寄託與生命情調。 本章節最後要談的是范榮的〈殘雪賦〉(以「明月照積雪」為韻)。其題韻用 的是謝靈運的詩,賦開頭徵引的是謝惠連〈雪賦〉,顯要與之進行對話與互文: 謝惠連猶文擅名,藻思騰聲。覩階樨之積雪,因體物以興情。曰是雪也: 感沍寒之德,陶元化之精。元冬御時,固淒其而以降,青春換律,奚浩然 以居貞。豈不以其氣勁、其質清,處慘無昧,遇蒙而成。若就陽呈妍,巳 遇乎東風所解。且居陰寓質,望晞夫朝日之明。乃春宵尚寒,銀漢未沒。 質瑩庭廡,光搖林樾。雜凝花於春露,亂素影於夜月。(范榮〈殘雪賦〉) 但〈殘雪賦〉與其他「假託人物」的辭賦作品仍有兩者迥然之處。其一,是體制 所導致,〈殘雪賦〉為一律賦,按照簡宗梧先生的說法,既是律賦又要含有「設 辭問對」的「因子」者,數量相對稀少。40范榮此賦雖受限題韻,仍借謝惠連作 為賦中人物,模仿〈雪賦〉的句式與風格,最後再以「可動消息以從之,何必托 興於殘雪」對原賦進行消解,這當然是克麗絲蒂娃所說的「易位」,原本的情感 與概念易位於此,並有所更動、反思,故這雖與我們理解的「擬作」題旨並不盡 相同,但可放進擬作續作的脈絡。 其次,正因為此對話互文的關係,使得〈殘雪賦〉與後文將進而討論的── 「呼應前作」的物色賦有所聯繫。就形式而言,〈殘雪賦〉確實有巧設謝惠連此 一角色並模擬其聲腔,但就佈局內容來說,又與前引作品有異。我們從〈殘雪賦〉 可以觸及本文一重要的論點:歷代「物色賦」的「設辭問對」範疇如何界定?范 榮並不是按照過去歷史小說的寫法,也不盡然完全模仿〈雪賦〉的書寫策略── 標舉出貴遊活動的君臣,然後君命臣作賦或作亂辭。但其賦中卻同樣出現作者與 謝惠連跨越時空的「對話」。無疑地,是賦同樣具「問對體」的形式,只是此「問 對」來得更深層而內在。這無疑是一廣義的「對話」與「補述」,一作品與作品 間隱藏的「互文性」痕跡。謝惠連藉〈雪賦〉進入兔園文學集團與之奉和、謝莊 因〈月賦〉躋身建安貴遊成員與之共詠,但隨歷史遞嬗,謝惠連與謝莊反倒又成 為賦中的角色人物。由此我們可發現「設辭問對」與「賦文類」的密切關聯。 40 簡宗梧:〈賦體典律作品及其因子〉,頁 23。

(12)

三、歷代物色賦中的「呼應前作」

此章節將就「風賦系統」、「秋興賦系統」,以及其他在物色賦中有著明顯「呼 應前作」的作品進行討論,爬梳出「互文性」的歷歷軌跡。

(一)

〈風賦〉系列的「互文性研究」

宋玉經典作品〈風賦〉收入《文選》,乃物色賦中年代最早的作品,也是歷 代物色賦中的佳作,後代詩文辭賦多從之徵引以為典故。全篇賦由「楚襄王游於 蘭臺之宮,宋玉景差侍」,有風「颯然至」寫起。襄王讚嘆此風快哉,認為此風 乃「寡人所與庶人共者」,宋玉則逞口舌快,說此風乃「獨大王之風」,刻意與襄 王唱反調。於是全賦的主旨圍繞著宋玉與襄王對「風」的定義而展開。賦中二人 的問對皆押韻,宋玉主要說明「風生之義」以及「風興之象」,在技巧上多用白 描,全篇鮮少典故。據此簡宗梧先生認為宋玉諸賦其初應以口述方式呈現,後再 稍加潤色,「應該都是實有其事」41。只是宋玉賦與唐勒、景差相比潤色較多,保 留也較完整,故今日仍能得見。 而歷代也有認為〈風賦〉乃宋玉為諷諫楚王所作,但簡先生認為: 至於宋玉、唐勒、景差者流,暇豫事君,所作諸賦,即青木正兒、王夢鷗 先生所謂的貴遊文學作品。……他們有的是以言語技藝見長,以言語娛悅 主上,主上畜之如俳倡,宋玉諸賦,與楚頃襄王的對話,其實無異於《史 記‧滑稽列傳》淳于髡與齊王的對話。應該都是實有其事,只是宋玉諸賦 經整理而以賦為名,而為《文選》所收。42 簡先生此段脈絡主要在談宋玉〈對楚王問〉,但套用於〈風賦〉上也說得通。確 實,若將〈風賦〉視為宋玉抗顏諫襄王的作品恐怕褒之甚偉。就賦文的鋪陳、摹 寫、設辭問對等技巧看來,我們或許可將〈風賦〉、〈對楚王問〉與〈登徒子好色 賦〉,放入相同脈絡。宋玉見襄王讚嘆此風「寡人與庶人共者」,刻意提出「大王 之雄風」,與襄王唱反調,以便「逞口舌之快」並引發襄王對此話題的興趣。如 此一來,宋玉得以對他所理解的「風」進行分類、鋪排,最後博得襄王「善哉論 事」讚賞,達成「君臣盡歡」、「客主欣然」的結果。 而本文將討論〈風賦〉的擬作以及「風賦系列」與「物色賦」的關聯。前文 41 簡宗梧:〈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頁 22。 42 簡宗梧:〈賦與設辭對問關係之考察〉,頁 22。

(13)

討論的〈殘雪賦〉在序中說明回應的對象是謝惠連,但就其結構與書寫策略來看, 卻與〈風賦〉近似。根據本文檢索,《賦彙》中可列入(風賦)擬作的賦篇包括 謝朓〈擬宋玉風賦〉、沈約〈擬風賦〉、王融〈擬風賦〉、陶弘景〈雲上之仙風賦〉、 與蘇軾〈快哉此風賦〉等賦。根據諸賦,本文作出兩個重點。首先「擬風賦」的 「 正 序 」 常 被 省 略 , 而 宋 玉 與 襄 王 的 典 故 , 成 為 背 景 知 識 ( background knowledge)。其二〈擬風賦〉的作者,都將賦的重心放在「區別風的類型」與「鋪 衍風的特性」兩面向。 謝朓〈擬宋玉風賦〉中沒有「假託人物」賦必備的情節鋪陳、或巧設對問的 架構,但從標題「擬宋玉風賦」已經說明這篇作品以「宋玉賦風」作為「背景知 識」。接著在賦文中,作者將自身放入歷史,延續襄王與宋玉的「設辭問對」,並 在「大王雄風」與「庶民雌風」之外的繼續延伸出兩種「風」的種類──「大王 盛風」與「幽人孤風」: 揚淮南之妙舞,發齊后之妍聲。下鴻池而蓮散,上雀臺而雲生。至於新虹 明歲,高月照秋。晬儀迺豫,沖想雲浮。朝役〈登樓〉之詠,夕引小山之 謳。猒朱邸之沉邃,思輕舉而遠游。驌驦之馬魚躍,飄鑒車而水流。此乃 大王之盛風也。若夫子雲寂寞、叔夜高張……出澗幽而泉冽,入山戶而松 涼。眇神王於丘壑,獨超遠於孤觴。斯則幽人之風也。(謝朓〈擬宋玉風 賦〉) 據《賦彙》作「此大王之盛風」,《藝文類聚》作「此宋玉之盛風」。從字行間的 典故鋪張以及工整的對偶,我們可察覺此賦的六朝氣象。在賦中以淮南小山、王 粲代表「貴遊賓客」;而揚雄、嵇康代表「出世幽人」。宋玉僅區分出雄風、雌風, 而歷代擬作者利用此體制繼續延伸。這時,賦文類中特殊的文類特徵──「設辭 問對」,也就成為此類賦的續作擬作迭出不窮的背後肌理。 至於沈約、王融同屬竟陵王蕭子良文學集團43,該集團活動頻繁,至今存有 許多奉和酬唱作品。兩人共詠的〈擬風賦〉與謝朓〈擬宋玉風賦〉題旨相近,而 內容略微有異。沈約抓緊「風」飄蕩於蒼穹間、無影無蹤的超然面向,分出「羽 客仙風」一類;王融則就「風」在語言學中隱含的氣勢、風標、品格等屬於精神 能量面向,分出「烈士英風」一類: 若夫搖玉樹,響金扉。拂九層之羽蓋,轉八鳳之珠旗。時卷瑤臺翠帳,乍 43 關於此點,本文根據呂光華:《南朝貴遊文學集團研究》(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 士論文,1990 年),頁 140-154。呂氏提及竟陵王集團如今可見的文獻最多,而其集團人數多 達五十餘人。

(14)

動佚女輕衣。此蓋羽客之仙風也。(沈約〈擬風賦〉) 奄兮日采之既移,忽兮群景之將馳。靡輕筠之碧業,汎曾松之翠枝。緫高 羽而蕭瑟,韻珠露之參差。此烈士之英風。(王融〈擬風賦〉) 兩篇賦文可能都有所殘缺,但是我們從句法上來看,沈約以三字句、六字句為多, 王融多用楚辭體。足見作者刻意擬古的創作意識與互文性心理。但修辭策略則重 視對偶、聯句,這仍是六朝筆法。我們可以發現──以上三賦都承宋玉而來,進 而延續續其分類。在三賦中將原本「寡人」與「庶民」的身分階級課題,延伸到 「烈士」、「羽客」、「幽人」等不同身分。於是言語侍從、貴遊集團等各種各式的 社會階層與身分,都擁有「代表之風」,一如「風格」、一如中國哲學的「氣」, 不相混淆雜染。 至於陶弘景的〈雲上仙風賦〉則展現其道教背景,在現存的短小篇幅中,陶 弘景勾勒出一老莊的形上學和宇宙論: 縹緲遙裔。亙碧海而颺朝霞,凌青煙而溥天際。出龍門而激水,度蔥關以 飛雪。……此列子有待之風也。若乃緜括宇宙,包絡天維。周流八極,迴 還四時。……徒見去來之緒,莫測終始之期。此太虛無為之風也。(陶弘 景〈雲上仙風賦〉) 陶弘景將「雲上仙風」分為「列子有待之風」與「太虛無為之風」,點明道家的 思維哲理以及世界觀。至於賦文中的四六句式以及工整的駢偶,我們也發現該賦 仍表現出齊梁駢麗藻飾的語氣。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蘇軾的〈快哉此風賦〉。該賦與其他〈風賦〉擬作在書寫 策略上有明顯不同。從賦的「正序」我們就可發現到〈快哉此風賦〉並非如前代 的〈風賦〉擬作,在於區別風的類型以及鋪衍其特性。但其創作動機卻來自文學 活動時的「分題共詠」: 時與吳彥律、舒堯文、鄭彥能各賦兩韻,子瞻作第一、第五韻,占風字為 韻,餘皆不錄。(蘇軾〈快哉此風賦序〉) 故作者在賦文中雖然沒有針對不同種類的風進行定義,但如「賢者之快哉此風, 雖庶民之不共」、「有風颯然而至,豈獨大王之雄」等,仍可看出這篇作品乃對宋 玉〈風賦〉的回應。既然辭賦內容對〈風賦〉有所仿擬、拆解與重製,那麼兜了 一大圈,「呼應前作」的「物色賦」,似乎又在文學活動時的分題分韻酬唱共詠間 才得以落實。這個現象當然和〈風賦〉原本的特色──如「設辭問對」、「鋪排衍 伸」等形式內容有關。但我們也不應該忽略,這其實就是賦文類最原初也最重要

(15)

的文類特徵。

(二)

〈秋興賦〉系列的「互文性研究」

潘岳的〈秋興賦〉賦前有「正序」,說明其賦的寫作動機,一方面說明潘岳 當時的身分背景、心理狀況,同時也說明以「秋興」的原因──「於是染翰操紙, 慨然而賦。于時秋也,故以秋興命篇」。雖說傷春悲秋本是創作者亙古的主題, 但如果按照潘岳的說法,他因秋季草木遙落、風雲色變而興發慨歎,原來純屬巧 合。這跟後來劉禹錫、歐陽修所賦〈秋聲〉,因秋聲而「猶有光陰之嘆」或體會 到「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的情緒其實不太一致。對潘岳而言只因其深感「猶池 魚籠鳥,有江湖山藪之思」的時空乃秋季使然。與潘岳時間較接近的曹毗也有〈秋 興賦〉,其賦可能有所殘闕,但他僅是對秋景作一展覽性的、描述性的摹寫,並 沒有特別渲染悲秋窮愁的負面情緒: 素秋始啟,清風激暑。葉零玉階,柯委勁楚。離禽嚶嚶而晨鳴,輕帷翩翩 以微舉。夕露穨潤于蘭庭,秋蟲屬響乎廊宇。(曹毗〈秋興賦〉) 但隨時間往後發展,在梁簡文帝蕭綱的〈秋興賦〉中,我們多少看見幾份與潘岳 的辭賦文本刻意唱反調、將之視作一潛在的「前文本」並與之對話、回應的書寫 策略蘊含其中: 秋何興而不盡,興何秋而不傷。傷二情之本背,更同來而匪方。復有登山 望別,臨水送歸。洞庭之葉初下,塞外之草前衰。攸征人與行子,必承臉 而沾衣。紛吾閒居有怡,優游多暇。乃息書幌之勞,以命北園之駕。爾乃 從玩池曲,遷坐林間。淹留而蔭丹岫,徘徊而搴木蘭。為興未已,升彼懸 崖。臨風長想,馮高俯窺。察游魚之息澗,憐驚禽之換枝。聽夜籤之響殿, 聞懸魚之扣扉。將據梧於芳杜,欲留連而不歸。(蕭綱〈秋興賦〉) 「秋何興而不盡,興何秋而不傷」這很顯然地與成為經典的潘岳〈秋興賦〉有著 對話、補充、召喚的「互文性」關係。不過蕭綱如「征人行子」一段的寫法與將 感傷情緒透過整理性語言來說明的書寫策略,反倒更近似江淹的〈恨賦〉、〈別 賦〉。44互文性理論的學者熱納特、薩莫瓦約都提到,後代的作者刻意與前作進行 互文性或超文性的創作時,他們會刻意標舉出與前作相關聯的部分,使讀者能夠 44 關於江淹〈恨〉、〈別〉賦以及其他情感賦互文性的課題研究,筆者另有專文〈體物還是寫志? 從江淹〈恨賦〉出發對情感賦「主觀情感客觀化」的考察〉(《世新人文社會學報》,2008 年 8 月)一文探討,該賦同樣以互文性的角度出發觀察歷代的情感類辭賦作品,與本文在研究路 徑有著共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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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受到召喚並聯想起前作。當然,更多時候對於讀者而言前代的經典是無須提 起,而早已了然於心的。蕭綱這邊提到「秋興」的概念,賦文中他提到──不可 否認地秋天令作者聯想到葉落別離的套語──「遠別送歸」、「葉落草衰」……因 此「興何秋而不傷」,但蕭綱刻意與潘岳拉出一條不同的軸線,特別標明發生於 秋季、許多暢然快哉的景色與心境──可以「遊園北駕」,可以「臨水曲池」,也 可以「淹留丹岫」、「臨風長想」。蕭綱其實要證明的是──有些秋「興」之感, 未必非「傷」不能。 宋代陳普也有〈秋興賦〉兩首,其結構大致與潘岳〈秋興賦〉近似,雖沒有 顯著的呼應、對話的軌跡,但卻也依循著潘岳該賦的結構,起承轉合。潘岳賦以 「染翰操紙,慨然而賦」起,一路鋪排出時序入秋,草木遙落、萬物蕭條的景象, 但最後卻以莊周式的、歸於玄言來聊慰慨然的心境──「至人之休風兮,齊天地 於一指」、「放曠乎人間之世,悠哉游哉聊以卒歲」。而陳普賦末同樣歸結於「白 日兮西飛,明月兮盈虧,百川水兮歸海,華表鶴兮不歸。曷若理扁舟於五湖,對 白鷗而忘機」。 另外,雖然題名並非定為「秋興」,但同樣與潘岳〈秋興賦〉有著「互文性」 軌跡的作品,我們還可以簡單以黃滔〈秋色賦〉、李綱〈秋色賦〉以及馮時可〈秋 興賦〉為例稍加分析。黃滔的賦將潘岳視為一與秋季這個節令相關的典故,其賦 一開頭就寫到「白帝成乾,乾坤悄然。潘岳乃經素髮,感流年,抽彩筆,疊花箋」, 「寫抑鬱之懷」,「賦蕭條之景」,其賦更以「咸言此日之摛藻,更苦囊篇之秋興」 作結,與其在抒懷秋興之感,但不如說也一併探討關於外在客觀世界與創作者之 間──從興發、刺激到反應的創作過程。李綱的賦前也有「正序」,說明其創作 動機,不但提到作〈秋興賦〉的潘岳,更提到劉禹錫、歐陽修: 潘岳賦〈秋興〉,劉禹錫、歐陽永叔賦〈秋聲〉、玉局賦〈秋陽〉,余來閩 中,七八月之交,霖雨乍晴,始見秋色,因援毫以賦之,以「秋色」名篇, 其辭曰……(李綱〈秋色賦〉)45 從「余來閩中」一段開始,顯然就與潘岳自述其身分背景的「以太尉掾兼虎賁中 郎將寓直于散騎之省,高閣連雲,陽景罕曜」若合符節,至於「因援毫以賦之, 以『秋色』名篇」,這正是搬演潘岳的「於是染翰操紙,慨然而賦。于時秋也, 故以〈秋興〉命篇」的寫作動機與目的一段。其間作者展現挪用、轉化甚至是蹈 襲的「互文性」可見一斑。 最後於〈秋興賦〉互文脈絡架構下,值得一提的還有馮時可的〈秋興賦〉。 45 「玉局」原指棋盤,此處據審查人指點,因蘇軾曾任四川成都的玉局觀提舉,故後人遂以此 稱之。趙翼有「我本才非蘇玉局」,程文正有「玉局鴻文筆力猶」等詩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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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時可另有〈月賦〉與謝莊有著呼應關係,下一段我們接著將談到。馮時可〈秋 興賦〉前有序,也同樣點明該賦與潘岳〈秋興賦〉的關係: 昔安仁三十有二,寓直散騎之省,以〈秋興〉命篇。於直赤龍署,差少安 仁,爰感時事,輒念歸與,聊嗣其響,恐洛陽道上見者,不免擲瓦耳…… (馮時可〈秋興賦〉) 擲瓦典故當然是來自於安仁載果滿車以及其赴洛的生平史料,巧妙又不流於戲謔 的結合而成。延續前面的「互文性」討論,馮時可刻意標舉呼應前作的契機,並 不忘與與前作創作者較勁、比較的書寫心理,在這篇賦序以及後來的賦文中表露 無遺。前文已經提到潘岳以秋興而與草木悲始,以歸於道玄作結,此處馮時可同 樣與《莊子》文本有緊密的互文性──「感大鵬之逍遙」、「覩巨溟之渤潏」、「哂 河伯之秋水」、「等軒冕於蚍蜉」。但馮時可最後以「寄跡於太虛,而游神與太始」 作結,這樣的軌跡、步履、超凡入聖的心境與意象典故,不僅超越潘岳,更遠跨 莊周、屈原。我們當然也可以將之當作馮時可個人的修養與通天徹地的體悟,但 筆者以為這其中有著更多遊戲、較勁、以文采與誇飾與前代作品一較短長的創作 心理使然。

(三)其他物色賦的「互文性研究」

上述我們已討論四篇經典物色類辭賦,以及同題作品的「互文性」。但值得 關注的是──謝惠連〈雪賦〉以及謝莊〈月賦〉雖然以「假託人物」為主軸,但 同題的後代辭賦作品卻不盡然運用「假託人物」的技巧。如錢惟演的〈春雪賦〉、 以及揚萬里〈月暈賦〉、馮時可〈月賦〉,也同以「雪」、「月」為題,雖未如〈雪 賦〉、〈月賦〉般假託歷史人物,但這些作品同樣可以看出與謝惠連、謝莊的經典 辭賦有著呼應、對話、聯想與標舉的關係。 1.「雪賦系列」的「互文性研究」 錢惟演〈春雪賦〉於賦序提到作賦該年,天降暴雪。由於大雪「寒威凌厲」, 造成農民「田有傷」、「果不實」。序中就顯現出作者民胞物與的胸襟情懷,並與 賦內文的「我有爰田,既鉏既耰;我有條桑,且桋且柔。豈滅裂而是,取顧沃若 之待收。罹此暴殄,予心則憂」等說法相參照。其序說: 癸亥歲二月晦,訖春季旦,霰雪雜下,平地二尺。寒威於是凌厲,陽和為 之潛伏。問諸農,曰:「田有傷矣!」問諸圃,曰:「果不實矣!」考諸史, 曰:「隂陽戾矣!」予守土者,豈不以民為心,因愴然而賦:……(錢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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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春雪賦序〉) 在謝惠連〈雪賦〉的設定中,梁王因「寒風積,愁雲繁」而感到鬱悶煩憂,此「憂」 卻非因雪降傷農的憂,雪降反倒促成梁王命司馬相如作賦的契機。錢惟演在此賦 中雖不盡然回應謝惠連,但他所憂者乃來自於雪降傷農的憐憫心情。另外,錢惟 演在賦中提到「兔園靡名於遊客,弇山竹休於王屬」,刻意標舉出謝惠連「假託 人物」的原始對象。至於明代幾篇以「雪」為主題的辭賦作品──夏言〈天賜時 玉賦〉、廖道南的〈瑞應靈雪賦〉,就與「雪賦系統」較無顯著的呼應與「互文性」 的關係。夏言賦序中說「嘉靖十四年,歲乙未,正月二日,夜雪。詰朝全霽,上 喜……臣言伏讀聖文,以時玉名雪,實古今所未經道。夫作天賜時玉賦一首,以 獻伏惟聖明垂覽焉」;廖道南則提到「冬十一月,雪未降,上複率百官露其於天 地宗廟社稷祀事,甫畢,雪大降」在這些作品中「瑞雪天降」成為「獻惟聖明垂 覽」的神聖象徵,若從賦的演變歷史來看,夏言是賦的主題倒很符合漢大賦或唐 律賦「日月獻納」、「歌功頌德」的文類要求。 2.「月賦系列」的「互文性研究」 至於就「月賦系統」的作品來看,楊萬里〈月暈賦〉乃是典型的「以今人之 辭」,並「虛設一個不寫名氏的陪襯人物」,以議論為主軸而「暢所欲言」的作品。 46這是宋代散文賦的特徵。辭賦開頭作者以自我投射的「楊子」與「客」為主角, 兩人遊至「南溪之上」,仰望月色有所興發。楊子與客論月,內容瀰漫著傷春的 情懷與思舊的感慨。如果我們根據許結提出的宋賦「三種情感內涵」來檢證── 〈月暈賦〉可謂兼而備之。47 最後則是馮時可的〈月賦〉,在賦中作者同樣「虛構陪襯人物」,令作者投射 的「馮子」,與「東鄰沈生」兩人作為虛構出的對談角色。沈生「攜酒過勞」並 「吐崢嶸之論」,造就這一場論辯問答。馮時可〈月賦〉並無假託歷史人物,卻 也運用「設辭問對」的安排。就該賦的篇章結構來看──前有正序,後有正文, 序的功能在說明角色與情節: 癸未秋夕,馮子獨坐,延首東望,月耿疏林。少焉,涼風媵之,直入余戶。 岑寂無聊,萬慮填膺。跼天蹐地。偶東鄰沈生,攜酒過勞,吐崢嶸之論。 46「以今人之辭」、「虛設一個不寫名氏的陪襯人物」、「暢所欲言」,皆出於簡宗梧〈賦與設辭對 問關係之考察〉一文,此乃簡先生對宋代散賦的考察,頁 27。審查人認為楊氏直述實事,實 亦很有此可能。 47 許結認為,宋賦的情感內涵,大抵可歸納出「衰變中的心靈震盪」、「愁憂中的自我超越」、「困 乏中的人生情感」等三種。參見許結:《賦體文學的文化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 頁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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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愁思於天外,頓令宇宙若闢,遂相與賡酹,不覺金樞之西矣。沈生乃唱 韻,即席賦焉:……(馮時可〈月賦〉) 就結構來看,「沈生唱韻,即席賦焉」之後才是正文──主人與賓客當月煮酒, 興發「人生如寄」感懷。賦文從物換星移時光荏苒的悲喜談起,談到歷史上幾段 傷逝生憾的典故──「漢宮楚臺」、「明妃遠去」、「趙王初徙」、「都尉降北」、「敬 通歸里」。最後賓主笑談古今,相互解嘲,進而點出題旨──因明月的「慘舒盈 缺,道無常處」投射到真實人生,自我抒懷、聊慰,並以「惟予與月相知其庶, 李白何問,謝莊何譽」作結,作者最後不忘召喚讀者聯想李白獨酌、停杯一問的 詩歌以及謝莊的〈月賦〉,這是典型的後代作者於作品裡殘留「互文性」痕跡, 由此我們也發現馮賦的「互文性」。

四、結語:「設辭問答」的變形與再生

(一) 就研究步驟來說,首先,本文試圖歸納歷代「物色賦」,並發現其有著「假 託人物」以及「呼應前作」兩類書寫策略,且此二策略都與「對問體」有關, 可視為狹義與廣義的對問體,也可以是作「對問」的本格與變格。這樣來看, 「假託人物」不僅是形式的設計,「呼應前作」也不止於內容或典故的徵引。 而這一批物色賦所進行「互文」的對象大致聚焦於《文選》「物色類」的四 篇經典作品──宋玉〈風賦〉、潘岳〈秋興賦〉、謝惠連〈雪賦〉、謝莊〈月 賦〉。其次,本文進而梳理這四篇經典「物色賦」以及其仿擬作、續作。凡 有巧設歷史角色、設計情節、模擬問對者,歸入「假託人物」;至於該辭賦 與前代題材相似,而其間情節、人物、運用典故以及內涵可看出模擬對象者, 則歸入「呼應前作」。當然,此非絕對區分,也非單純的內容形式區別,如 范榮〈殘雪賦〉就既有假託人物的情節設計,卻同時有著呼應〈風賦〉的內 在肌理。 (二) 關於「賦序」的有無同樣是本文觀察的重點。「賦序」按照《賦史大要》的 說法,其功能在於「述作賦之主旨次第」。但以「假託人物」的「物色賦」 來說,設計情節乃一重點,故〈雪賦〉與〈月賦〉兩賦本身並無「正序」, 但卻以「賦體」說出一段前言,對全篇作品的人物角色與情節安排有所交代。 而此一段落本文稱為「賦體序」。一方面這段文字扮演另類「序」的功能, 另一方面它已屬是「賦本部」的一部份。此架構很類似舞臺劇的劇本開頭有 一段簡介,率先交代此幕戲的時空背景、角色設定與人物心理狀態。這樣的 設計有助於讀者更快掌握角色的身分、背景與情節發展基礎,使讀者對於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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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上演的問對有著預先的理解,能夠立刻進入典故或意象的氛圍。 (三) 延續上述觀點,這一類具備「問對」性質的物色賦,其假託的角色多為歷史 上的著名人物。這些人物的人格、文風、生平背景眾所週知,而作者也利用 此共識創作情節,宛如一部虛構卻不架空的歷史小說。就〈雪賦〉而言,謝 惠連刻意運用許多「三字句」,並刻意製作出「楚辭體」、「歌曰」、「亂辭」, 希望能重現漢代文學活動的情境並模擬時賦的風格(當然,其賦仍不能全然 脫六朝風格)。另外,巧設的歷史人物也必須合於史實──在〈雪賦〉中, 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相繼登場,相如作「散文體」、鄒陽作「楚辭體」、枚 乘以「亂辭」作結,不但層次分明,又符合諸賦家的風格特色。謝莊同樣虛 構歷史,在〈月賦〉中安排擅長抒情賦的王粲為主角。此後,惠連、謝莊也 成為虛構中的人物,被歷代賦家所引用。這樣面面俱到的情節人物設計,值 得我們關注。 (四) 「互文性研究」雖有其獨特的觀點與理論架構,但若我們將「文學創作」這 件行為本身當作神秘的、如降靈般的舉動,那麼「互文性」所探討的正是是 創作者最私密、難以列舉鐵證的部分。但文本與文本間的濃縮、深化、影響、 對話、甚至於是干擾,確實發生在每一篇誕生的文本中。本文以「互文性」 的角度針對「問對體」的兩種表現──「假託人物」與「呼應前作」進行分 析,將明確可從字行間發掘「互文性」的辭賦作品爬梳出來,這也避免了討 論「互文性」可能帶來的牽強、過度詮釋的可能性。 總括來說,歷代「物色賦」作者對「宋玉賦風」事件、《西京雜記》裡的文 學活動情景、或者是《文選》四篇物色賦,都擁有充足的知識背景與前理解。正 因具備「前理解」讓本文所列舉的幾篇物色賦──它們或者模擬〈雪賦〉、〈月賦〉 「假託人物」的技巧,以達成「互文性」;或者它們透過「呼應」四篇經典物色 賦的內容或題旨,以達成「互文性」。「假託人物」的辭賦令歷史人物穿越時空, 「呼應前作」的辭賦或顯或隱與前代作品呼應。這都是創作者向經典「模仿」或 「致敬」的方式。而無疑地──這都是屬於「互文性」的軌跡。而我們也可以將 之視作一種廣義的「問對」,此「問對」始終存在於「賦文類」中──或變形或 再生──並扮演著重要的文類功能。

(21)

引用文獻:

1.傳統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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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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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附表:

1.假託人物 作者 賦題 假託角色 所賦物 並序 備註 宋‧謝惠連 〈雪賦〉 梁王、鄒陽、枚乘、 司馬相如 雪 ■無 齊‧謝莊 〈月賦〉 曹植、王粲 月 ■無 梁‧陸雲公 〈星賦〉 漢武帝、司馬遷 星 ■無 趙宋‧汪莘 〈月賦〉 唐太宗、房玄齡 月 有 趙宋‧范榮 〈殘雪賦〉 謝惠連 雪 無 2.呼應前作 作者 賦題 呼應作品 所賦物 並序 備註 楚‧宋玉 〈風賦〉 (經典作品) 風 ■無 大王雄風、庶 民雌風 晉‧潘岳 〈秋興賦〉 (經典作品) 秋 有 齊‧沈約 〈擬風賦〉 宋玉〈風賦〉 風 羽客仙風 齊‧王融 〈擬風賦〉 宋玉〈風賦〉 風 無 列客英風 齊‧謝朓 〈擬宋玉風賦〉 宋玉〈風賦〉 風 無 大王盛風、幽 人孤風 梁‧陶弘景 〈雲上仙風賦〉 宋玉〈風賦〉 風 無 列 子 有 待 之 風、太虛無為 之風 梁‧蕭綱 〈秋興賦〉 潘岳〈秋興賦〉 秋 無 不以秋悲 唐‧黃滔 〈秋色賦〉 潘岳〈秋興賦〉 秋 無 宋‧錢惟演 〈春雪賦〉 對謝惠連〈雪賦〉有 所回應 雪 有 降雪而憂 宋‧李綱 〈秋色賦〉 潘岳〈秋興賦〉 秋 有 宋‧蘇軾 〈快哉此風賦〉 宋玉〈風賦〉 風 有 分題共作 宋、陳普 〈秋興賦〉(二首) 潘岳〈秋興賦〉 秋 無 宋‧楊萬里 〈月暈賦〉 謝莊〈月賦〉 月 ■有 楊子與客 明‧馮時可 〈秋興賦〉 潘岳〈秋興賦〉 秋 有 明‧馮時可 〈月賦〉 謝莊〈月賦〉 月 無 馮子與客 * 除辭賦本部與序外,另有「賦體序」說明假託人物、情節背景者以「■」表示。

(24)

“Assumed Roles” and “Respond to Canon”:

A Study on the “assumed dialogues” and “Intertextuality” of the

“Wushai Fu” in all past dynasties

Chi, Li-feng

Abstract

There’s an important achievement of the intertextuality research which

bring up by the at the present literature theory. In Dr. Chiez, Tzung-wu’s

essay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u and assumed dialogues, he claims

the form of the Fu of “assumed dialogue style” had been transition from

“assumed roles” to “real historical roles”. If we analyze ‘wind fu’,

‘autumn fu’, ‘snow fu’ and ‘moon fu’ by close reading, we will discover

that the Assumed role had designed very careful and attentive in many

characteristics, like dialogue, action, behavior, mood, attitude…etc. So in

this paper, I analyze the “Assumed Dialogue” of Wushai-Fu in all the past

dynasties. I will differentiate between “assumed historical roles” and

“respond to Canon”. In my conclusions, I consider the “Assumed

Historical roles” and the” respond to canon” make Fu’s authors bring up

the “intertextuality” to the classic works that had passed. Besides, no

matter “Assumed Historical roles” or “respond to Canon”, there both are

an “Dialogue” or “intertextuality” with History. And interestingly, the

“Dialogue” there’s most important Component of Fu.

Key Words:Assumed Dialogue, Respond to Canon, ‘Wind fu’,

‘Autumn fu’, Snow Fu, Moon Fu, Intertextuality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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