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畢業創作
指導教授：葛容均 博士
《小魚的碗》
研 究 生：田宜君 撰
中華民國一一○年九月
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碩士畢業創作
《小魚的碗》
研 究 生：田宜君 撰 指導教授：葛容均 博士
中華民國一一○年九月
vi
謝誌
謝謝所有讓《小魚的碗》誕生的一切。
i
《小魚的碗》
作者：田宜君
國立臺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要
人如何應對自身健康狀態的缺損，在日漸衰老的生活中自處，是 每一個人都需學習的生命課題。這對身體健康狀態相較弱於常人的身 心障礙者尤為如此，尤其正值人際關係、周遭環境氛圍敏感的兒童與 青少年，自我價值尚待發展與認同。
面對自身不能如常的身心缺損，無論其為先天導致或後天造成，
都難免驚惶不安。身心障礙者如何自處、獨立自主，面對餘生，在其 生命邁向終點前，皆有賴親友、醫療體系的扶持外，對於自身健康狀 況的轉變與衰退，所牽動的變因與心境轉折，是自我價值形塑的過程，
也是遺憾、挽回、釋然重塑的歷程。
本創作由遺憾、挽回、釋然延伸的自我決策概念，結合破碗、糖 果與〈人魚公主〉的意象創作童話，以第一人稱敘事，展開重度肢體
障礙、視覺障礙的 11 歲人類女孩故事，透過糖果連結未成年的的心
境轉折，並呈現其在彷彿一夕成年的衰老疲憊中，如何看待過往，面 對自己往後的人生。期望藉由童話的奇幻氛圍，讓讀者進入主角的歷 程，觸發其思考自身的侷限與未來願景。
關鍵詞：人魚、童話、自我決策、肢體障礙、視覺障礙
ii
《Little Fish’s Bowl》
TIAN,YI-CHUN
Abstract
Everyone needs to learn about how to deal with the imperfection of the health condition and face the fact of aging. It’s especially the case for the disabled whose health is generally weaker than the others. Children and teenagers are developing their own interpersonal relations and are sensitive about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around them. The self-value is still developing.
When facing the imperfection of the health condition, whether it’s a congenital or acquired disorder, it’s very common to feel worried about it.
For the disabled, how to deal with it by themselves and being independent is always not easy for them. Besides depending on the support of the family and medical system, the changing and declining of the health condition leads to the changing of one’s mind and thoughts. It’s a lifelong process of developing one’s self-value, and a process of regrets, getting it back and letting it be.
The writing is based on the idea of regrets, getting it back and letting it be, leading to the concept of “self-determination”. The fairytale is composed by a broken bowl, candies and the imagery of “The Little Mermaid”. The story is written in first person, it’s about an 11 years old girl with severe physical and visual impairment. The candies are the connection to the mind and thoughts of the immature girl. When she felt tired of growing up and getting old in a snap, how did she feel about her past? What can she do about the future?
With the magic of “fantasy” in the fairytale, the readers can take the adventure with her. At the same time, to have a better insight of the limitations and possibilities of their own future.
Keywords ： mermaid, fairytale, self-determination, physical impairment,
visual impairment
iii
目錄
第壹章 緒論 ... 1
第一節 創作背景與動機 ... 1
第二節 創作目的 ... 3
第三節 創作範圍與限制 ... 5
第四節 創作流程與架構 ... 6
第貳章 創作概念 ... 7
第一節 創作理念的形成 ... 7
第二節 探討身心障礙青少年的自我決策能力 ... 9
第三節 文本分析 ... 11
第四節 小結 ... 15
第參章 故事建構與角色設計 ... 17
第一節 牽引故事的點、線和針 ... 17
第二節 故事角色誕生歷程 ... 18
第三節 故事內容歷程 ... 20
第肆章 結論 ... 26
第一節 創作心得 ... 26
第二節 未來展望與建議 ... 28
參考書目 ... 31
附錄 個人經歷 ... 34
iv
圖目錄
圖 1：創作流程 ... 6 圖 2：《小魚的碗》故事篇章架構示意圖 ... 21
v
表目錄
表 1：角色履歷表 1... 20
表 2：角色履歷表 2... 20
表 3：《小魚的碗》最初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21
表 4：《小魚的碗》修正版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22
表 5：《小魚的碗》定稿版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23
表 6：故事創作之創作理念彙整... 24
1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創作背景與動機
筆者因早產缺氧導致腦性麻痺，伴隨視網膜病變，從小行動不便、高度近視，
隨著年歲漸長，近年深感體力大不如前，視力耐久度明顯衰退，易感疲累。筆者 對自身健康退化的不安與生活的迷惘悉數入夢，每天淺眠多夢，既渴望入睡讓身 體休眠，也害怕從偶爾的難得好夢中醒來。每當深夜難眠或驚醒時，筆者多會想 起年幼時，姊姊在熄燈的房中說起的童話，從中漫想諸如〈小紅帽〉祖孫逃生之 後為大野狼肚子縫合的紋路、〈七隻小羊〉的羊群會不會吵架、〈三隻小豬〉的磚 屋何時翻新整修、〈白雪公主〉在森林裡的下午茶時光，筆者摸黑隨想童話未提 及的種種，藉此消磨難眠的長夜無聊，平復從夢中驚醒的不安。
筆者幼年時，非常著迷《漢聲中國童話 6 : 六月的故事．甘甜的海水變鹹》
1，說「請」和「謝謝」來許願物品的小石磨，〈葉限姑娘〉裡能變出食物的魚骨 頭2。筆者在高中時，在診所候診椅的書報架旁初讀安徒生〈人魚公主〉改寫繪 本，驚訝其不同於迪士尼動畫王子公主結婚的幸福美滿結局，不忍刺殺另娶他人 的王子，人魚公主最終化作泡沫消失。筆者訝異之餘，數度幻想自身曾是蟄居深 海的人魚，因貪戀月亮的美好，許願成為人類，由於失去魚尾踏足陸地故行走不 便，雙眼因離開海水視覺產生折射偏差，故從小高度近視，從此筆者長年斷續作 夢，於19 歲寫下〈夢島回音〉詮釋自身的不完美，28 歲寫下〈如果我能擺渡辭 海細述流光〉抒發孤身沉迷書海的自由，33 歲寫下渴望回歸大海的〈魚尾人生〉。
筆者的人魚夢境，始終有人類和人魚女孩交錯出現的身影，她眼睛看見的景 物、耳朵聽見的聲音、搖擺雙腳踏足的地方、內心的想法，一點一滴傳遞給筆者。
1 漢聲雜誌社。《漢聲中國童話6 : 六月的故事》。臺北市：英文漢聲，2012，頁 51-頁 53。
2 漫遊者編輯室。〈葉限姑娘〉，《經典中國童話》。臺北市：漫遊者文化，2012。取自網址：
https://readmoo.com/book/210092707000101，（擷取日期：2021 年 07 月 26 日）。
2
筆者近年陸續翻閱岩井俊二融合科學考據與傳說想像的《華萊士人魚》3、北山 猛邦續寫安徒生人魚公主因愛而不得涉及謀殺案的《人魚公主殺人事件》4、小 川未明寫下人魚彩繪蠟燭庇佑出海船隻的〈紅蠟燭與人魚〉5，深為不同的人魚 故事著迷。奠基於童年回憶、日常閱讀、既有創作經驗，觸發筆者創作動機，有 意書寫一個不囿於愛情、利益、仇恨，傾心月色美好而駐足人間的人魚，經歷人 身遺憾、挽回、釋然的自我決策，結合破碗、糖果與〈人魚公主〉的意象創作童 話。
身心障礙者多半給人陽光天使、挫折勇士的印象，為其的生命貼切註腳，身 障者也成為此詞彙的形象代言人。假如剝開光鮮美好的外在表象，身障者會袒露 什麼姿態？堅強、勇敢、樂觀、知足通常是身障者希望展現且被看見，也是旁人 樂見的，與此相較掩藏其中的脆弱，膽怯、悲觀、渴望，容易遭到忽略，很少被 正視、書寫，即使有所著墨，多是展現身處逆境的困頓，以其生命途經的曲折低 谷鋪墊心路歷程，原本處處碰壁的人生從此一帆風順，然而現實境遇可能無法掙 脫困窘難堪，甚至隨著時光推移每況愈下。筆者嘗試書寫弱勢者的醜惡並非純為 揭露窺探隱私，美醜善惡本是一體兩面，看見陽光美好之餘細察其陰影，如此無 論是面對自身或他人，那些幽微的念頭才不會成為轟炸生活地雷，指向邁向死亡 的路標。
3 岩井俊二著。孟海霞譯。《華萊士人魚》。臺北市：新經典文化，2013。
4 北山猛邦著。Rappa 譯。《人魚公主殺人事件》。臺北市：獨步文化，2019。
5 小川未明著。林佩蓉譯。《新譯小川未明的大人童話》。臺北市：紅通通文化出版社，2019，頁 31-頁 37。取自網址：https://www.airitibooks.com/Detail/Detail?PublicationID=P20200402653，（網 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4 日）。
3
第二節 創作目的
隨著社會的發展與進步，台灣於2014 年 12 月 3 日通過並施行《身心障礙者 權利公約施行法》政府致力以法律維護身心障礙者權益6，筆者就讀臺東大學兒 童文學研究所期間，由於工讀協助資源教室公告新訊，常見教育部函文更名相關 詞彙，例如「無障礙計程車」更名為通用計程車，以消除易有標籤化之疑慮；研 議逐步將「愛心鈴」修正為「服務鈴」，以符合《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立法精 神。台灣以顯見的推展逐步落實身心障礙者社會平權，不過以創作題材而言，從 筆者有限的閱歷觀察，在文學獎部份，如2019 年第 6 屆瀚邦文學獎徵文主題是
「成為照亮視障者天空的繁星天使」7，2021 年第 20 屆文薈獎徵文主題為「勇氣 讓幸福來敲門」8，徵文以勵志為主；肢體障礙的文本，如莎倫．德蕾珀《聽見 顏色的女孩》9，劉清彥、姜義村合著的繪本《啄木鳥女孩》10，皆以突顯女主角 歷經曲折克服身體先天缺損，樂觀面對生活；視覺障礙的文本，如繪本《我的爸 爸看不見》11，是以小孩旁觀失明父親的日常，勾勒出視障者普遍侷限與困境。
筆者認為台灣對於身心障礙者的文學，多為有目的性引導兒少認識、接納、包容 與眾不同的身障者，少以一般人的視角平等相待，如阿思緹．林格倫的《黃昏國 度》12，純粹呈現一個人受困身體的孤獨心境轉折，夢乃娜．卡丁《這是一本有
6 《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全國法規資料庫》，取自網址：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D0050194，（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9 日）。
7 〈第六屆瀚邦文學獎 - 徵文辦法〉，《台灣盲人重建院》，取自網址：
http://www.ibt.org.tw/RWD01/OnePage.aspx?tid=120&id=457&fbclid=IwAR1iIna-jKSQTOW3knBu b9_x4TZJjmj2A3sF7P2sU8P0dGJEzbdizjG_bBQ，（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4 日）。
8 〈第 20 屆文薈獎—全國身心障礙者文藝獎〉，《文薈獎—全國身心障礙者文藝獎》，取自網址：
https://enableprize.chcsec.gov.tw/form/Details.aspx?Parser=2,30,280,269,,,94，（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08 月 14 日）。
9 莎倫．德蕾珀著。趙映雪譯。《聽見顏色的女孩》。臺北市：博識圖書，2012。
10 劉清彥、姜義村合著。海蒂朵兒繪。《啄木鳥女孩》。臺北市：巴巴文化，2015。
11 李光福著。詹迪薾繪。《我的爸爸看不見》。新北市：康軒文教，2019。
12 阿思緹．林格倫著。瑪莉特．同克維思特繪。楊佳羚譯。《黃昏國度》。臺北市：天下雜誌，
2008。
4
顏色的書》13，透過觸覺引導讀者感受生活常見事物，這兩本繪本未以任何文字 標籤健康缺損的身體，單純讓文字引路著實少見。
筆者認為身心障礙者能撕去身體缺損標籤的狀況，多見於奇幻文學和少年漫 畫，如喬．艾伯康比所著奇幻小說《破碎之海》14三部曲中，天生單手萎縮的獨 臂王子雅威，日本漫畫家荒川弘《鋼之煉金術師》15裡，右手和左腳裝備機械鎧 的少年煉金術師愛德華；然而奇幻文學讀者多為年長的青少年或成人涉及權謀鬥 爭，漫畫為吸引讀者多誇張劇情血腥暴力，前者詞彙深澀、篇幅較長，兒少讀者 閱讀不易，後者戰鬥為主，察覺自我身心變化多出於決戰、變強的需求，兒少讀 者享受高潮迭起的視覺娛樂之餘，受制劇情氛圍無從由多方角度省思、認識自我。
隨者社會對身心障礙者的包容與接納，以及各方專業人士的奔走，許多作家與創 作者致力於創作為身障者發聲，筆者長年受惠於此，也有意延續這份書寫初衷，
故本創作將從當下身心障礙兒童、青少年普遍面臨的難題，創作現代童話。
筆者從職場重回校園，以成年人的視野與大學生互動，從彼此的交流中彷彿 看見少年的自己。筆者深感為自己的需求發聲固然重要，然而該如何措辭自身需 求、如何適切為自己發聲，如何得體應對家人、親友、同儕、陌生人的誤解卻很 少被提及，誤會往往容易點燃戰火、爆發口角爭執，從此存芥蒂，留下難以抹滅 的不良經驗。
本創作中，筆者創造兩個角色，一位借助電動輪椅代步的人類女孩，一位蟄 居深海著迷月色的人魚少女，希望透過兩個女孩各自生活的切片與交會，不去標 籤身心障礙者，讓讀者純粹看待她們所經歷的日常。從尊重「獨立個體」的視角，
觀看人魚少女的選擇，細察人類女孩的心境轉折。
故筆者此次的創作目的為：
一、 嘗試書寫身障者少年心聲，以期促進社會意識自我決策對其的重要影響。
13 夢乃娜．卡丁著。羅莎娜．伐利亞繪。嚴淑女譯。《這是一本有顏色的書》。臺北市：青林，
2017。
14 喬．艾伯康比著。謝孟宗譯。《破碎之海》三部曲。臺北市：博識圖書，2016。取自網址：
https://readmoo.com/book/210162788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4 日）。
15 荒川弘著。方郁仁譯。《鋼之鍊金術師》15 週年紀念版。臺北市：東立，2017。
5
二、 期望此作品能成為一個促進身障者與社會、與父母、親友間溝通的媒介。
三、 嘗試撕去身障者的標籤，摒除刻版印象閱讀，提供讀者更寬廣的思考面向。
第三節 創作範圍與限制
身心障礙者的議題，可供深入探討與書寫的題材多元而廣泛，如親情、友誼、
戀愛、婚姻、社會福利，翻閱不同身心障礙文學作品的行為本身即是對話。筆者 認為不論是關注社會案件，檢視社會對身心障礙者的輿論和期許，皆需因應時代 價值觀的改變，不斷重新深入探討。
以往談論身心障礙者時，多會論及其自我認同與面臨自身障礙的困境，然而 根據筆者長年的觀察，親友及社會大眾基於善意多會直接為身心障礙者篩選、代 為決定，故導致其普遍缺乏覺抉擇、付諸行動、承擔後果的能力，即「自我決策」
（self-determination）的能力。筆者有意聚焦討論自我決策的議題，故以身心障 礙者為主角，故事從自我探索出發，歷經自我認同、自我決策的整體歷程，以及 在這個歷程中，面對不完美自我時所產生的焦慮與不安，藉此推動故事的發展。
筆者有如上考量與選擇，故本創作有以下的範圍與限制：
一、主角設定為肢體和視覺障礙，是重度多重身心障礙者：
身心障礙者的類別眾多，而且身障者之間的障礙程度與能力落異極大，
不同年齡身體所需面對的轉變與挑戰迥異，筆者較為熟悉肢體和視覺障 礙者的困境故，本創作主角以意識清楚，能獨立思考，身兼肢體和視覺 障礙，障礙程度為重度的多重障礙青少年。
二、以自身經驗為主書寫童話：
本創作題材為童話，融合筆者自身見聞以第一人稱書寫，故童話內容以 人物當下心情、心境為主，劇情上較無過多的事件安排與衝突發生。由 於是以角色面對的日常當下心情為故事主軸，故筆者在創作過程中，僅 能以自身經驗加以揣測、描繪角色經歷，而且每位身心障礙者的成長歷
6
程皆是獨一無二，筆者無法完整呈現身障族群的遭遇和心聲，本創作僅 能勉力呈現筆者窺見的一角。
三、目標讀者以兒童和青少年為主：
本創作以兒童和青少年為主，採第一人稱的人類少女視野書寫，為妥善 拿捏童話與讀者的之間距離和尺度，並未加入口角衝突、暴力、血腥元 素，童話涉及得失、生死等較為敏感的議題，考量閱讀的讀者年齡，將 以隱喻的方式呈現。
第四節 創作流程與架構
綜上所述，本創作分成三階段：
第一階段：閱讀安徒生童話〈人魚公主〉，以及與創作相關的童話、繪本、小說、
漫畫等等作品，梳理筆者對價觀、自我認同的概念，釐清創作議題的 設定。分析文本的敘事風格、文學作品的故事架構，汲取創作靈感。
第二階段：將創作議題與概念，轉換成故事架構，確立故事內容，並設定角色。
第三階段：以電腦排版文字，刪修故事細節，印製成書，完成作品。
本次創作流程圖，見圖 1：
圖 1：創作流程
7
第貳章 創作概念
第一節 創作理念的形成
筆者意圖以安徒生的〈人魚公主〉為創作基礎，重新賦予其新意，嘗試書寫 一尾人魚女孩的前世今生，她渴求以人類之姿踏足陸地親近美麗的滿月，甘願以 部份視力作為15 歲成年生日願望，向海巫求取將魚尾化為人足的密制魔藥。人 魚女孩喝下魔藥之後，擺尾游向通往人間的血海漩渦，美麗的魚尾在掙扎搖擺中 慢慢分岔為雙足，她蹬足游離出生的深海，仰頭浮出水面，哇哇哭啼在人間長大。
日漸長大的人類少女，由於天生行走不便、深度近視，學會辨識文字後，終日沉 溺書海之餘，喜歡淋雨，享受雨滴流過身體的冰涼，被雨滴包覆的溼潤會讓她猶 如置身海洋，浸潤雨勢中的雙腳彷彿疊合成魚尾，她期待將來能以人魚的姿態縱 身回歸大海。
一、人魚女孩的誕生
自筆者想像中孕育的人魚女孩，從「誕生」的概念萌芽，由諧音「雞蛋」的 外型，聯想到水滴的形狀，水滴需要盛接才能免於流逝，遂以掌心大小的碗容納 水滴。碗讓筆者思及諧音「挽回」，並自問「有什麼需要被挽回」？
從挽回連結遺憾，因此小碗從初生的完整變為殘破，殘破的碗表面會有不規 則裂痕，裂痕形狀如變形的紋路，將紋路結合文字與故事，形成文字指點迷津的 概念，讓破碗固然殘破不完美卻隱含希望。在大自然中，綠色寓意新生和希望，
故筆者讓人魚從深綠色的半透明破碗中誕生，自在徜徉水潤、交錯的紋路之間，
流動的水紋蘊含誕生、交會並逝去的時光，因此，人魚從水滴中現身，與人類女 孩在糖果雨中交會，最後滴水從裂痕紋路散盡，深綠破碗失色、透明，人魚消失。
二、許願的身不由己
許願本身蘊含實現渴求的希望，心願即將兌現、成真。在童話裡，如格林童 話裡的〈灰姑娘〉，因為有榛子樹的傾聽、小鳥數度的揀豆、提供華服，讓女孩
8
和王子在舞會中相遇16；如〈漁夫和他的妻子〉中，順利從漁夫釣竿下逃生的比 目魚，不斷滿足他妻子的心願17；如安徒生故事中〈海的女兒〉，用自己的聲音 交換巫婆的魔藥，讓魚尾變成人足離海和王子相戀18；這三則童話，令人們印象 深刻的，是灰姑娘最終得以和王子結婚，漁夫妻子源源不絕的願望，人魚女孩踏 足人間和王子戀愛，這也是童話迷人之處，回應所求並實現的心願。在這些被實 現的願望背後，筆者所看見的，不僅是心願被落實的圓滿，還有許願前的付出、
實現所願伴隨的身不由己，如身穿華服赴宴的灰姑娘曾在亡母墳前栽種榛子樹枝，
在真相大白之前，宴會結束後數度狼狽躲藏隱匿行跡；漁夫不求回報放生比目魚，
漁夫的妻子乍看擁有許願的主導權，實際上端看比目魚兌現是否願望；人魚女孩 是用巫婆指定索取的聲音作為代價，換取割裂魚尾岔分人足的魔藥，以及一雙彷 彿會說話靈動雙眼，不過成為人類的她，從此不能回歸大海。
許願不是開口說出來即能被實現的，它在落實之餘伴隨著相應的付出與代價。
筆者閱讀上述童話後，不斷在思索筆下的人魚女孩，應該如何支付交換魔藥的代 價，以其對照身心障礙者，與常人相較普遍先天身不由己的健康缺損狀態，並符 合視覺與肢體多重障礙的角色形象，幾經思索最終決定讓人魚女孩，以部份視力 為代價，換取不利行走的雙足，讓她坐困身不由己的人生。
筆者的人魚女孩，從故事誕生之初即伴隨遺憾，她已明白許願的代價，將付 出珍貴的部份視力，人身的健康狀態與常人相較明顯體弱、早衰，同時也甘心如 此，走入人間駐足陸地，只為稍加親近迷戀的月色。人魚女孩的遺憾，從此將相 伴人類女孩穿梭日常，餘生神遊書海和夢境，為自己尋覓一個安心的角落。
16 格林兄弟著。徐珞等譯。《格林童話故事全集（一）》。臺北市：遠流，2001，頁 168-頁 179。
17 同註 16，頁 142-頁 155。
18 安徒生著。葉君健譯。〈海的女兒〉，《安徒生故事全集（四）》。臺北市：遠流，2005，頁 3- 頁30。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084179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1 日）。
9
第二節 探討身心障礙青少年的自我決策能力
在筆者有限的觀察中，提及身心障礙者時，首先關注並論述的焦點，多從其
「自我」與「自我認同」的概念切入，一個人如何定義和認同自身，身體或行動 的侷限並不能左右其掌握自我，「自我概念發展越好，其生活適應和品質也是越 佳，雖然身體不太一樣和行動受限，自我掌握能力和情境適應的能力的發展不受 影響。」19形塑「自我」固然是身而為人的重要基礎，然而隨著自身的成長，每 一個人隨時隨地都面臨諸如三餐進食、外出穿搭等選擇，以及腦中瞬息萬變的念 頭取捨，這些考量本身即是挑選，從中選定並落實的自我決策（self-determination），
通常應是一個人「發展與習得始於孩童階段並且終身延續，過程需有目標的教學 予以引導。」20可以說是人生日常的一部分，而這一部份於身心障礙者而言，普 遍不足甚至缺乏。
台灣從1980 年的《殘障福利法》到 2007 年更名的《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
以保障其社會參與的權益21，自1984 年推行的《特殊教育法》維護其受教權22， 2014 年推行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在維護其社會參與的基本權利的同時，
更重要的是明言促進其自立及發展23，這些法規至今仍不斷修正條例，可見「人 類社會對障礙者的態度由摒棄、漠視至救濟、教育，關懷類型從生理缺陷至認知、
行為殊異。」24然而「許多教育者與家長對弱勢者與障礙者常抱持的普遍性假設 是：這些人沒有能力作出正式選擇與決定，但其未能在發展心理學研究中成立。」
19 鄭鈴，〈《琪琪》圖像小說創作論述〉，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2019 年碩士論文，頁 16。
20 黃文慧，〈身心障礙者與自我決策〉，《特殊教育季刊》，2010 年 9 月，第 116 期，頁 15。
21 《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沿革，參考全國法規資料庫《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修正日期：
民國110年 01 月 20日。取自網址：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All.aspx?PCode=D0050046，
（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1 日）。
22 《特殊教育法》，參考全國法規資料庫《特殊教育法》，修正日期：民國108 年 03 月 29 日。取 自網址：
https://www.6laws.net/6law/law/%E7%89%B9%E6%AE%8A%E6%95%99%E8%82%B2%E6%B3%
95.htm，（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1 日）。
23 同註 6。
24 同註 20，頁 13。
10
25 這樣普遍潛藏於大眾觀念中的認知讓「障礙學生擔心做決定」26。
身心障礙者在受到國家律法保護之餘，也被束縛在「障礙者」的刻板印象與 觀念裡，長年難免因旁人直接或間接的善意，而錯失身而為人的自我決策能力和 權力，在《特殊教育法》中，第28 條學前至高中職的個別化教育計畫（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簡稱 IEP）27，以及第31-1 條大專校院身心障礙學生的個別 化支持計畫（Individualized Support Plan，簡稱 ISP）28，被明令落實相關細則，
筆者求學過程受惠於此，從初遇的不知從何說起的慌亂到明確告知需求，深覺落 實自我決策極為重要，此將影響身心障礙青少年未來自立生活的能力。
「我們的奇特與差異不只可以讓我們成為自己，也可以促使友誼、社會團體 與工作關係更有效運作。我們應該要對自己獨有的怪異引以為傲，但不只是因為 感覺舒爽，而是因為有助於事情更加順利。你可以從我身上獲得例證。許多人以 為 ASD、ADHD、焦慮症替我設下重重障礙，但我卻發覺，這些病症才是我的超能 力，賦予我珍貴而獨到的視角。」29
根據筆者長年的觀察和親身經驗，身心障礙者在台灣社會多被視為健康狀態 缺損的失能者，生活需倚賴旁人照料無法獨立，久而久之自然而然不被視為「一 個獨立的個體」。身心障礙者所面臨的困境，不單源於自身的缺損和不足，還有 社會觀念加諸的刻板印象，察覺並反思自身與常人的殊異，有助認識自我、展現 自我之餘，能促進人際關係發展，不宥於成見，寬容看待順境與不如意。
筆者領有視覺中度、肢體重度的多重身心障礙證明，從職場回歸校園，在臺
25 同上，頁 15。
26 同上。
27 《特殊教育法施行細則》，參考全國法規資料庫《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修正日期：民國 108 年04 月 24 日。取自網址：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Rela.aspx?PCODE=H0080032&FLNO=9&ty=L，（網頁擷 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1 日）。
28 同上，取自網址：
https://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Rela.aspx?PCODE=H0080032&FLNO=11&ty=L，（網頁 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1 日）。
29 卡蜜拉．彭著。李穎琦譯。〈第二章 如何真誠接受你的怪〉，《人類使用說明書》。臺北市：
網路與書，2020。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61798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08 月 06 日）。
11
東大學就讀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班期間，除了系所的師生外，學校生活中互動最 為頻繁的，當屬東大資源教室。筆者外出多以電動輪椅代步，如需列印紙本資料 或尋求人力協助時，通常會前往資源教室，因其整體空間與動線安排適合電動輪 椅進出，避免轉位移動跌倒的風險，若有私人生活疑難向輔導人員協助時，對方 在傾聽後，多不會立刻給予建議，時常先問「你想要怎麼做」、「我可以提供什麼 協助」，並確認「這樣有幫助你解決問題嗎」筆者工作後獨居在外，食衣住行皆 仰賴自己當下的決定，面對如此提問與關切，有別曾經渴求解答的不耐煩與依賴，
感受到充分的尊重與自主權。筆者頻繁出入資源教室，最常聽見輔導人員對特殊 需求的學生說「你要告訴對方，你的想法」。然而究竟想要說什麼，如何表達，
該透露多少的與回應分寸拿捏，唯有不斷練習掌握箇中竅門。
第三節 文本分析
本節所介紹的文獻，是創作《小魚的碗》故事架構，觸發筆者與靈感的媒介，
主要包含安徒生〈海的女兒〉和格林兄弟的〈漢賽爾和格蕾特爾〉。筆者認為摘 要會展現一個人的觀點，故提及文獻時，將會重述故事，藉此再一次釐清自身創 作童話的動機。
一、〈海的女兒〉：角色設定和形塑故事
安徒生〈海的女兒〉，是《小魚的碗》成形的關鍵，也是筆者創作的初衷。
作為童話的核心，其是骨架，支撐故事整體的架構，孕育角色的誕生，並牽引著 情節的推展。
〈海的女兒〉裡，最年幼的人魚公主，著迷老祖母述說的人類世界，終於在 年滿15 歲的夜晚，親眼看見海面的風景，也看見在遊艇宴會中穿梭、令她心動 的人類王子，並救了落海昏迷的他。回到深海裡的人魚公主，為了能擁有不滅的 靈魂與傾心思念的王子相愛，同意割去舌頭以動聽的聲音，向海巫求取讓魚尾化 成人足的魔藥。飲藥化身為人類的的人魚公主，因其動人的舞姿和靈動的眼神與
12
心愛的王子相識、相戀，最後在戀人和與他愛慕的鄰國公主婚凌晨，捨棄人魚姊 妹用長髮換來的利刃刺殺王子，不願用他的鮮血浸潤自身岔分的雙足，放棄重合 魚尾回歸昔日生活，在朝陽中投身大海化為泡沫。
（一）〈海的女兒〉：角色設定與反思 1.人魚公主的選擇30
當人魚公主向海巫求取將魚尾化作人足的魔藥時，海巫說「妳的每 一個步子將會使妳覺得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好像妳的血在向外流。」、
「妳一旦獲得了一個人的形體，妳就再也不能變成人魚了；妳就再也 不能回到水中，回到妳姊姊你或爸爸的宮殿裡了。」、「在他跟別人結 婚的頭一天早晨，妳的心就會碎裂，妳就會變成水上的泡沫。」面對 日後行走得痛苦、從此永遠離開大海與家人、若無法與王子結婚將化 為泡沫的人生，她說「我不怕！」
在展開無畏犯難的冒險前，她需要為此支付相應的報酬，「在海底 的人們中，妳的聲音要算是最美麗的了。……這個聲音妳得交給我。
我必須得到妳最好的東西，作為貴重藥物的交換品！我得把自己的血 放進這藥裡，好使它尖銳得像一柄兩面都銳利的刀子！」人魚公主為 了她心愛的人類王子同意這樁交易。
支付魔藥的報酬並非海巫有意刁難，也不是人魚公主可以自行決定，
不過她在選擇之前，確切被告知並明白自己將會因此失去什麼，得以 留下「美麗的身材」、「輕盈的步伐」、「富於表情的雙眼」。筆者從人魚 公主身不由己卻甘願的抉擇，思及身心障礙者身不由己而無從說不的 身體缺損，故筆者讓渴望踏足人間的人魚女孩，在全盤理解許願的代 價後，為了賞月，願意用視力入藥化身人類。
2.人魚公主和人類王子的愛情
30 人魚公主的選擇對答，同註 18，頁 19-頁 20。
13
當人魚公主解救落海的王子時，「她覺得他的樣子很像她在海底小 花園裡的那尊大理石像」31而「這尊石像代表一個美麗男子」32；人類 王子喜歡人魚女孩，除了她舞姿迷人和靈動的雙眼外，是出於「妳很 像神廟裡的那位美麗姑娘，而她卻不像。」的主觀認定33，之後也因為 這份執念迎娶鄰國公主，「就是妳！」王子說：「當我像一具死屍躺在 岸上的時候，救活我的就是妳！」34，捨棄和日久生情人魚公主結婚的 承諾。筆者對這段無果的愛情抱持疑問，他們真的發自內心喜歡過對 方嗎？筆者反覆閱讀的感想，令公主心動的是王子容貌如她花園裡那 尊美麗石像，讓王子戀慕的是她與有救命之恩女子神似，這份情感衍 生的愛戀，是源自雙方對彼此的理想投射，兩人無法攜手共度人生亦 在情理之中。筆者童年幾乎都在復健的時光度過，卻從未實現大人所 說「只要妳好好復健，有一天就可以放手走路」的願景，陪伴筆者從 挫折、傷心、失落中振作的是故事，出於這份私心，筆者讓《小魚的 碗》中人類和人魚女孩有故事書相伴，讓她們的生活透過閱讀安心，
在書頁之間擁有身之處。
3.人魚公主的等待
身為最年幼的人魚公主，在受到長輩與手足關愛之餘，也註定她年 滿15 歲之前必須經歷漫長的等待，懷抱欣羨與期待，聽說姊姊們的海 上見聞。小公主在等待中滋生的渴盼與焦心，亦如小孩期待長大的心 情，在她等待的時光裡，令筆者思及每逢與家人出門，總需放下正在 進行的瑣事，盡快整頓好自身，在家人準備行裝期間多半只能坐等，
若分神打發看書還會招來碎唸，因為收書需要時間，若行程臨時有變 而不出門，筆者為此的準備與等待都將落空。在筆者以電動輪椅代步
31 同註 18，頁 12。
32 同註18，頁 5。
33 同註 18，頁 25。
34 同註 18，頁 26。
14
的生活中，時刻都需等待，等待人潮中足夠容納輪椅進出的電梯，等 待班次較少的低地板公車，等待指定日期預約複康巴士，這份等待很 磨人又無止盡循環，讓筆者時刻動念快轉時間，故在《小魚的碗》第 三個故事〈面具照鏡子〉有敷面膜快速長大的情節。
（二）〈漢賽爾和格蕾特爾〉：角色設定與反思
在〈漢賽爾和格蕾特爾〉裡，因為寒冬糧食匱乏，樵夫被妻子鼓動，無奈同 意將年幼的兒女棄置於森林，飢餓難眠的漢賽爾和格蕾特爾聽聞後，漢賽爾先安 撫傷心哭泣的妹妹，悄然起身外出撿取鵝卵石，隔天跟隨爸爸出門後暗自沿路投 石標記，小兄妹沿著在月光下發亮的鵝卵石攜手步行回家。第二次得知父母將再 度因糧食短缺而拋棄他們，漢賽爾因家門被繼母上鎖無法外出撿石頭，隔天他沿 途撕碎隨身攜帶的麵包，後來都成為飛鳥的食物。挨餓在森林找路回家的兄妹，
終於在離家後的第三天，發現了一棟糖果屋，接受不懷好意的巫婆款待後，漢賽 爾被當作儲備美食囚禁，格蕾特爾負責料理餵食。漢賽爾利用對巫婆視力不佳的 弱點，拿小骨頭矇混檢查過關，當巫婆決定享用漢賽爾時，格蕾特爾伺機用計將 她推入烤爐燒死，解除彼此葬身巫婆肚子的危機，兩人拿走屋中部份財寶，乘坐 小鴨渡河，找到回家的方向，回到繼母死去的家，一家三口從此幸福快樂。
格林兄弟的〈漢賽爾和格蕾特爾〉，為《小魚的碗》指路，指出一條從陸地 回歸大海的路。在安徒生〈海的女兒〉裡，化身人類的人魚公主不僅從此與大海 中家人分離，最終因王子移情別戀而心碎，成為沐浴在晨光中的泡沫，後來「妳 已經超升到了精靈的世界裡來。通過妳善良的工作，三百年以後，妳就可以為自 己創造出一個不滅的靈魂。」35雖然故事中提及以精靈的姿態，看見人間的善惡 會影響三百年的增減，筆者本身並沒有宗教信仰，對「不滅的靈魂」抱持觀望，
私心希望遊歷人間的人魚公主，在經歷戀愛的美好與心痛後能回歸誕生的大海，
在家人陪伴下重新展開屬於自己的深海日常。
35 同註18，頁 29。
15
1.漢賽爾和格蕾特爾面對危機的反應
聽聞將被父母拋棄，第一次格蕾特爾無措哭泣，漢賽爾出門撿石頭；
第二次漢賽爾丟隨身的碎麵包，格蕾特爾與他分享自己的麵包。面對 巫婆的算計，兄妹各自臨機應變脫險，一路相伴找到回家的方向與父 親團聚。從這對小兄妹的境遇，筆者思及自我決策的重要性，若漢賽 爾沒有適時安撫妹妹的不安、出門撿石頭、用骨頭矇騙巫婆，若格蕾 特爾沒有制止自己哭泣而驚動父母、分食麵包給哥哥、將巫婆騙進烤 爐，那麼他們的回家之路後果難料，正是兩人相信彼此並付諸行動，
他們才能和父親重聚。筆者認為選擇和行動的主導權，始終操之在己，
故在《小魚的碗》中，人類女孩茫然失意時，身邊沒有手足扶持，卻 有人魚女孩入夢相陪。
2.月光照亮石頭指引回家的路
「一輪圓月升上了夜空，漢賽爾拉起小妹妹的手，順著像錢幣一樣 閃著光亮的小石頭走去，那些小卵石 為他們指引著回家的道路。」36這 一段文字形成的畫面，一直在筆者腦海中揮之不去，圓月照見的石頭，
不僅為小兄妹指引回家的路，那也是來時路，一粒一粒石頭在月光中 閃亮見證他們離家和回家的過程，讓筆者動念為《小魚的碗》中，孤 身離海上岸的人魚女孩留下一條回歸深海的路，當她的人生將盡時，
曾經由她雙腳踏出每一步的足跡，會在月光下化作一條水路，水路會 漫生成海洋，讓她懷抱人間經歷回歸深海。
第四節 小結
本章是筆者創作理念的雛型，以安徒生的〈人魚公主〉為基礎，將人魚結合 具有肢體、視覺多重身心障礙者的形象，由青少年身障者的自我認同延伸思考，
36 同註 16，頁 117。
16
從筆者的日常觀察，爬梳相關文獻，審視自我決策的必要。每個人的生命都有限 制，也有無限可能，面對選擇難免猶豫，如何取捨、採取相應行動並為此負責，
練習寬容見聞，以更為堅強、柔韌的心胸掌握人生。
最後透過文本分析，以摘要的方式為線索，從安徒生〈海的女兒〉、格林兄 弟的〈漢賽爾和格蕾特爾〉，由童話主角的應對，釐清自身創作初衷，並由此窺 見自我決策的重要性，其不僅是故事發生轉機牽動結局的關鍵，也影響筆者的創 作。在這歷程中，形塑想法將其延伸作為骨架，讓故事輪廓逐漸具體，引導筆者 進入創作的下一階段。
17
第參章 故事建構與角色設計
第一節 牽引故事的點、線和針
「我不知道其他說故事者怎麼進行，但就我個人而言，寫故事從來不是從某 個主題開始。我的故事的確與某個主題有關，但是要一直到寫作過程中才知道是 什麼主題。我會從圖像、意象、場景、基調氣氛開始，有點像是夢的殘片，或是 印象模糊的零碎電影片段。所有故事都從這裡開始。」37
筆者確定即將創作的故事和身心障礙者、人魚有關，紛雜的念頭如煙火閃現、
沉寂。筆者的故事，是從一個惡夢開始的，無論回想多少次，當時身陷其中的驚 惶都揮之不去。夢境在睜眼瞬間化成零碎的殘影，筆者創作的故事，是從這裡開 始的，這一個惡夢是故事的起點。
筆者每天需點三次降眼壓的眼藥水，預防高度近視 1350 度的左眼因眼壓過 高導致視網膜剝離、失明，舒緩失明右眼眼壓偏高的不適，滴藥入眼彷彿雨水落 入眼中，藥水成份刺眼，會刺激眼睛流淚，筆者因此萌生「水滴人魚」的想像，
水滴入碗，人魚誕生。筆者故事的主角，是人魚化身的人類女孩，魚尾化成的雙 足無法遠行，需遙控電動輪椅代步。筆者認為故事是零亂的拼布，「水滴人魚」、
「電動輪椅」是從紛雜念頭中的突出兩個點，當點和點相連會成為一條線，筆者 缺一根穿線的針扎進拼布，後來那一根針戳破筆者駭人的夢從吃人按摩椅裡掉出 來，穿過江戶川亂步的〈人間椅子〉38，刺入〈識相按摩椅〉，穿梭人類女孩小 雲和人魚女孩小魚的日常片段，縫出《小魚的碗》這片故事拼布，每一個故事是 獨立的，也是整體的一部分，看似破碎又趨近完整。
37 菲力普．普曼著。王翎譯。〈2 談故事創作：構思時天馬行空，下筆時腳踏實地〉，《好故事能 對抗世界嗎？》。臺北市：麥田，2020。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82146000101，
（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6 日）。
38 江戶川亂步著。王華懋譯。〈人間椅子〉，《人間椅子》。臺北市：獨步文化，2016。取自網址：
https://readmoo.com/book/210087674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06 日）。
18
第二節 故事角色誕生歷程
「攝影機應該擺哪裡？」這個問題牽涉的另一層面是敘事者。誰在說故事？
讀者讀到的是誰的話？讀者聽到的是誰的聲音？39
扎進筆者故事拼布裡的那一根針，發揮穿針引線的作用之餘，因此戳穿的孔 洞變成轉瞬即逝鏡頭。在角色登場的同時，故事也正在發生，筆者從閃逝的孔洞 切入主角的視野，觀看「我」遭遇的片斷，《小魚的碗》採第一人稱敘事，人類 女孩小雲的見聞，透過筆者的文字呈現在讀者眼前。
一、展現故事敘事視角
創作之初，筆者很苦惱要如何呈現「我」的見聞。筆者認為，第一人稱的「我」
如用高倍望眼鏡看近物令人眩目，第三人稱的「他」似旁觀路人距離太遠，照理 說第二人稱的「你」距離適中，不過保持安全距離又顯隔閡。
猶疑之際，筆者撇見書櫃中穿過鏡子進入異界經歷冒險的《鏡之孤城》，轉 頭看見自己在圓形桌鏡裡的面容，鏡子映照出「我」的樣貌，「我」入鏡、顯露 多少，端看距離而定。筆者在此無意涉及龐雜的鏡像理論或人際距離理論，僅從 創作者的角度，分享讓故事得以開展的契機，「我們能夠客觀合理地描述鏡子前 方，或者說鏡子靠近我們這一側的景物」40，鏡子如實的照見與一面之隔的微妙 界線令筆者安心，由此確立「我」的視角，從「我」的視野，看見正在發生的故 事。
二、角色透過鏡像誕生
掌握視角距離後，一個名字閃現筆者腦海：「小魚」。筆者知道「小魚」，是 人魚女孩的名字，而她化身人類的名字「小雲」同時顯現。《小魚的碗》是小雲 遊歷人間的奇幻見聞，筆者透過小雲的視野，看見她坐困人生和小魚交會的深海
39 同註 37。
40 菲力普．普曼著。王翎譯。〈14《女神遊樂廳的吧台》：現代主義與說故事〉，《好故事能對抗 世界嗎？》。臺北市：麥田，2020。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82146000101，（網 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0 日）。
19
日常。
「人是在與他人的相互連結中產生的，他人始終是一個人最重要的生物環 境。」41在《小魚的碗》裡，人類女孩小雲的樣貌很模糊，她是從碎裂的鏡影中，
看見不同年齡女孩的樣貌，由此逐漸拼湊、展現自身的容貌。小雲模糊的樣貌，
需到和人魚女孩小魚相遇，才會相對清晰顯現在讀者眼前，如此安排固然盡顯人 物形象模糊的缺點，然而筆者認為「我」無法看見自身，需要透過照鏡、他人來 看見自己的樣貌，故事展現角色形象的過程，也是自我形象形塑的過程，小雲樣 貌因此展現在筆者的眼前，呈現在讀者的眼裡。
以上述概念為基礎而誕生的主要角色，有人魚女孩小雲、人魚女孩小魚、人 魚女孩的影子小漁，促成人間奇幻旅程的海巫婆婆，以及海龜尖尖，牠是小魚在 深海的重要夥伴和家。筆者以推動《小魚的碗》故事發展的這五個角色為主，故 事中登場的其他角色將不在此花費篇幅贅述。筆者認為文字化表格有助角色形象 建立，故省略角色的文字簡介，直接採用角色履歷表42，簡述這五個角色各自的 形象，為使登場角色主次分明，將小雲、小魚、小漁等三名角色歸列表1，婆婆、
尖尖等兩名角色歸列表2，表 1、表 2 的角色順序，以其出場先後順序為主，列 表如下所示：
41 維爾納．錫費著。管中琪譯。〈我是說故事的人！〉，《敘事本能》。臺北市：如果出版，2019。
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23967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0 日）。
42 角色履歷表，參考李洛克〈角色履歷表－簡版＋詳細版〉，《故事革命》。取自網址：
https://www.rocknovels.com/role.html，（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0 日）。
20
表 1：角色履歷表 1
角色履歷 角色1 角色2 角色3
名稱 小雲 小魚 小漁
身份 人類女孩 人魚女孩 人魚女孩的影子
年齡 11 歲 15 歲 15 歲 角色靈感來源 視覺、肢體障礙者多
重障礙並存形象
〈海的女兒〉故事 中最年幼的人魚
九月的影子 43
《影宅》的影子44 角色關鍵詞 猶豫、悲傷、茫然 開朗、好奇、堅定 淡定、愛玩、說到做
到
擁有道具或技能 電動輪椅 打氣泡泡 暫時獨立行動 角色專屬一句話 生活好累…… 我想去人間看月亮 我想自己出去玩 角色最在意的事 坐困人生不自由 喜歡賞月 希望有獨處時光 角色三個記憶點 輪椅、惡夢、黑暗 破碗、糖果、許願 誠實、守信、獨立
表 2：角色履歷表 2
角色履歷 角色4 角色5
名稱 婆婆 尖尖
身份 海巫 海龜
年齡 不明 不明
角色靈感來源 〈海的女兒〉製作魔藥的巫婆 〈歸兔賽跑〉的烏龜 神奇寶貝的寶貝球 角色關鍵詞 長者、寬容、引導 緩慢、家、堅硬
擁有道具或技能 因應人魚需求製作專屬魔藥 專屬小魚的家能夠儲藏泡泡 角色專屬一句話 許願要支付代價啊！ 我是妳的家吶！
角色最在意的事 成年人魚生日願望 守護小魚隱私不被打擾 角色三個記憶點 魔藥、心願、代價 安置、守護、隱私
第三節 故事內容歷程
一、故事篇章架構與摘要概念的調整
43 凱瑟琳．M．瓦倫特著。周沛郁譯。《掉到精靈國度底下的女孩：影子的狂歡會》，《女孩＠精 靈國度》。臺北市：繆思出版，2014。取自網址：
https://readmoo.com/book/210031113000101?utm_source=AP&utm_medium=referral&utm_campaign
=6dekG，（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0 日）。
44 ソウマトウ著。陳鈞然譯。《影宅電子全彩版(第26 話)》，揭露闇影家族成員與活人偶的真相。
臺北市：青文出版社，2021。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84294000101，（網頁擷取 日期：2021 年 08 月 10 日）。
21
近年筆者身旁親友相繼離世，離世者有老有少，筆者無意感嘆人生無常，而 是對日常被迫中止的無奈深感無力，萌生將嘎然而止的狀態呈現在《小魚的碗》
中。創作之初，筆者將《小魚的碗》結合阿拉伯數字0 到 9 和循環概念，暫定 10 個故事標題，條列摘要每則故事的大綱，如表 3 所示，並將此概念轉化為圖 2 的故事篇章架構示意圖，依序如下所示：
表 3：《小魚的碗》最初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小魚的碗》篇章架構 故事摘要 0 在夢裡打蛋 故事誕生 1 識相按摩椅 自我價值 2 租借烏龜殼 兜轉租屋 3 錢包吹氣球 收支日常 4 面具照鏡子 修飾偽裝
5 消音無底洞（含蛀牙歷險記） 不斷逃亡（含忍耐疼痛）
6 重述故事書 解釋經歷
7 回收落地 糖遺憾難解
8 人形玻璃屋 保持距離
9 呼吸一陣風（含神奇魔法書） 空間轉換（含閱讀魅力）
圖 2：《小魚的碗》故事篇章架構示意圖
動筆創作《小魚的碗》之前，筆者檢視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時，發現故事缺 少結尾略顯失衡。於是筆者將故事篇章劃分為開頭、中間、結尾三部分，將0 到9 個篇章微調，並添加〈0 人魚滴水〉作為結尾，如表 4。此外，《小魚的碗》
故事篇章架構示意圖仍舊維持0 到 9 循環的概念，不過此時的「0」包含開頭與 結尾，是在開頭經歷1 到 9 後，疊加結尾〈0 人魚滴水〉，以視覺效果而言，前
22
後並未有明顯差異，故在此以文字說明，不再另增圖示。
表 4：《小魚的碗》修正版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小魚的碗》故事架構 《小魚的碗》故事篇章 《小魚的碗》故事摘要
一、開頭 0：水滴人魚 故事誕生
人類女孩小雲的故事
（0-4 小雲的故事）
1：識相按摩椅 自我價值 2：消音無底洞 不斷逃亡 3：面具照鏡子 修飾偽裝 4：人形玻璃屋 保持距離 二、中間
（人類和人魚交會）
5：滿天糖果雨
（結合：回收落地糖） 選擇困難（遺憾難解）
人魚女孩的故事
（6-9 小魚的故事）
6：神秘故事書
（結合：呼吸一陣風） 閱讀魅力（空間轉換）
7：加油打氣筒
（結合：神佛代言人）
究竟要多努力？
（信仰可以立牌？）
8：租借烏龜殼
（結合：錢包吹氣球） 兜轉租屋（收支日常）
9：需求讀心術 表達需求 三、結尾 0：人魚滴水 人魚消失
筆者的指導教授，看過修正版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後，提出疑問「結尾沒 再回到相關人類女孩的篇章？」對此提問，筆者當下沒有確切的答案，不過卻因 此更加堅定從〈漢賽爾和格蕾特爾〉故事中萌生要為人魚女孩指路的想法，遂在 文字中埋藏讓她回歸大海的途徑。
當筆者著手創作《小魚的碗》，篇章順應故事發展，自然而然產生變化，筆 者再次調整故事篇章與大綱，其在創作過程中，經歷多次微調與取捨，最終定稿 如表5 所示：
23
表 5：《小魚的碗》定稿版的篇章架構和故事摘要
《小魚的碗》故事架構 《小魚的碗》故事篇章 《小魚的碗》故事摘要 一、開頭 0：水滴人魚 人魚現身
人類女孩小雲的故事
（0-4 小雲的故事）
1：識相按摩椅 質疑自我價值 2：消音無底洞 在黑暗中迷失自我 3：面具照鏡子 鏡現內心不同面向 4：人形玻璃屋扭蛋 無法踰越的隔閡 二、中間
（人類和人魚交會） 5：滿天糖果雨 面對選擇困難
人魚女孩的故事
（6-9 小魚的故事）
6：神秘故事書 從日常閱讀生活 7：加油打氣糖 充實美好感覺 8：敲敲烏龜殼 擁有隱私的家 9：真心話大冒險 表達自我需求 三、結尾 0：人魚滴水 人魚消失 二、故事開展的關鍵與夢境
書寫故事的人，需要遇見那一扇允許作者打開的門，唯有打開媒合成功的門，
才能進入故事的世界。創作《小魚的碗》時，筆者數度歷經不得其門而入的焦慮，
獲得進入故事的鑰匙是「椅子吃人」的夢，惡夢為筆者打開進入故事的門。惡夢 是牽引筆者摸索《小魚的碗》全貌的契機，從此筆者身陷半夢半醒的狀態，乍看 是敲打鍵盤掌握故事的人，實際上僅是重述夢境所見的人，時常分不清那些文字，
是源於夢中殘留的隻字片語、出自筆者短暫清醒片刻的想像，還是與友人閒時談 滋生的靈感。
《小魚的碗》中，1 到 9 的九個故事，是從筆者結合自身長年經驗與見聞，
歸結身心障礙者普遍面臨的困境，這些困境化成故事的種子。這九顆種子在筆者 的刻意與放任之間，從零散的文字裡鑽縫生根、發芽、盤根、茁壯，在故事化成 文字前充滿不確定的未知，定稿後又令人頓覺本該如此，故筆者僅能以現有的文 字，依序重述九個故事的創作理念，如表6 所示：
24
表 6：故事創作之創作理念彙整
故事篇章 創作理念
〈1 識相按摩椅〉：
結合自身電動按摩椅、電動輪椅和惡夢的體驗，探問自 我價值。
〈2 消音無底洞〉：
深夜摸黑起床喝水，在熄燈的房間迷失方向，延伸迷失 自我。
〈3 面具照鏡子〉： 面對他人需修飾自我的初衷，變成與不同年齡的「我」
對話。
〈4 人形玻璃屋扭蛋〉： 面對環境和他人時，始終難免隔閡的無形界線。
〈5 滿天糖果雨〉：
面對紛雜選擇無法敲定的困境，在美好願景與當下困局 中猶疑。
〈6 神秘故事書〉： 書本如生活有其侷限性，框架自由並存的文字，予人心 靈自由。
〈7 加油打氣糖〉：
鼓舞人心的加油，有正面成效，也會造成負面壓力，需 知分寸。
〈8 敲敲烏龜殼〉： 擁有隱私與不被打擾的空間，在獨處中放鬆自我。
〈9 真心話大冒險〉：
明確表達自我需求，適度堅持自身立場，享受決定的結 果。
三、探索故事開放性結局的可能
認識筆者的人，多說「妳是愛書人」，不過筆者深知書本僅是安頓自身的媒 介，神遊字裡行間摸索故事的邊界暫時棲身安心，這份安心夾雜著童年習字手眼 協調不佳的曲折，視力隨著年歲漸長衰退的焦慮，徬徨的自苦悉數被文字寬容，
安置在故事中，故筆者在《小魚的碗》裡放置〈神秘故事書〉，讓人類小雲和人 魚小魚兩名女孩的日常成為故事的一部分並收錄於《另一個人魚公主》，在筆者 的想像中，這本故事書將來會收納雙方曾經的過往，重回人魚女孩身邊，陪伴她 完成15 歲化身人類遊歷人間賞月心願後回歸大海的魚生。
25
在重回大海之前，小雲虛實交錯的生活還是會繼續，直到日常的盡頭，即使 她坐困人生百般無奈，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人生，因為抬頭可以仰望廣闊夜空 的月色，低頭能展書消磨時光，她想把人間見聞和未來潛居深海的另一個自己分 享。
當小雲和小魚分別後，筆者無法確定回神的她會是幾歲，僅能確知無論是 11 歲、14 歲、17 歲、25 歲、28 歲或 33 歲，小雲的人生會繼續展開，日復一日 直到她長眠辭世。筆者認為小雲人生的終結，是她回復人魚姿態潛居大海與海巫 婆婆、海龜尖尖、影子小漁相聚的契機，每天分送訪客加油打氣糖之餘，她會抱 著曾經陪伴小雲的《另一個人魚公主》故事書，跟大家分享那些已經發生的故事，
並閱讀、回顧書頁翻新顯現的日常瑣事，因為這是《另一個人魚公主》的故事，
是屬於她的故事。
26
第肆章 結論
第一節 創作心得
「我們追在故事的後面。」45
筆者意圖書寫一個無關愛情的人魚故事，因為在遭逢戀情的愛恨之前，人的 成長歷程多在學習如何自處、如何與他人共處、如何應對外界並與之交流，人從 盤根錯節的諸多關係逐漸形塑自我與價值觀，對生命的困惑和探問也由此萌芽。
筆者回顧曾為復健傾注的少年時光，總忍不住自問「值得嗎？」平心而論若無從 前付諸的努力，筆者將承受更多來自身體狀況的牽制，不過即便投注再多努力仍 無法抵禦日常消磨坐困電動輪椅代步，雙眼也難敵長年耗損近視逐年加深，右眼 因此失明，筆者深切體會先天與後天身體機能缺損的心境轉折差異，然而只要不 危急生命，身體會從缺損的狀態中摸索平衡之道，讓人生得以繼續運行。
每當筆者遙控電動輪椅外出，總會遇見幼兒詢問同行的父母「她為什麼不走 路？」大人投以尷尬的微笑後，多半隨即轉頭對孩子低語：「不要亂問，她生病 了……」筆者心想：「你不要亂說好嗎？我好好的，才沒有生病。」在筆者主觀 認知裡，借助電動輪椅代步的身體、高度近視的雙眼，是天生如此，無關生病與 否。少年時，筆者不願從醫學診斷來歸咎身體機能缺損的成因，身處在視力良好、
健步如飛的人群中，面對他人好奇探問、善意的鼓勵，筆者欣羨之餘亦忌妒不已，
暗自數度探問「我為什麼會這樣？」
筆者在拼湊《小魚的碗》時，呈現出人類女孩小雲，相較健康大眾的行走不 便、高度近視、失明等身體狀態，有意迴避並撕去「身心障礙」、「肢體障礙」、「視 覺障礙」等標籤身心障礙者的詞彙，展現她身為一個人的生活處境和日常困境。
小雲需要不斷學習自處與面對的，是身體狀態的變化和心境轉折，筆者認為此雖 艱難卻非障礙，讓身心障礙者從「障礙者」的框架脫身，是看見並承認其生命狀
45 同註 41。
27
態的完整，從被照顧的弱勢者定位，回歸常軌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此外，透過人 魚女孩小魚和她的影子小漁，人影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的過程，讓影子小漁說出 真心話，藉此展現表達自我需求的主動性，自我需求需由適時的訴說和堅持立基 並付諸行動。
「偉大的藝術一直都具備這樣的雙重特質：能夠同時望向世界和回望自身，
而偉大的藝術或許就出自兩者之間呈現完美平衡之處。」46菲力普．普曼所言的 藝術特質，筆者認為亦適用故事，動人的故事在開拓讀者的視野之餘，同時引導 其回望自身經歷，並在兩者之間摸索出平衡、安心的歸屬感，從疲憊惱人生活中 重拾邁進的勇氣。安徒生〈海的女兒〉裡，那名年幼的人魚公主，回應偶然展書 相遇的人類疑問後，從此常伴左右安撫其徬徨失措的少年時光，以及成年後不如 意的瑣碎日常。筆者以有限的文字呼喚人魚公主現身，希望她能如同往昔以故事 撫慰人心。人魚公主穿梭文字入夢，以零碎夢境呈現她的深海見聞，筆者有幸窺 見部份的故事，僅能以所知的文字拼湊出《小魚的碗》。
筆者捧著《小魚的碗》，透過小雲的視野，從她的日常切片憶及自身少年時 光，心念「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的期望，無論是誰在那裡都能有一席之地，
同享如魚得水般的自由自在。這份「回去」的念想與歸屬，並非建立在捨生厭世 的基礎，而是傾心相信此身有別大眾的殊異姿態，無關信仰果報、人身的病癒，
遊歷人間是為體驗不同於日常的生活，如此而已。
在拼湊、重現《小魚的碗》時，諸如迷人、驚人等適用人類生活的詞語，在 小魚深海日常略顯突兀，時常讓筆者懊惱自身詞彙的匱乏，苦思良久僅能以「誰」、
「著迷」字詞代替。此外，筆者刻意選用水部偏旁的文字如「漂」，有意和「飄」
區別，藉此暗示水陸世界的轉換。
「把打電話找人聊聊列為工作內容──這能協助寫作者放鬆心神、挖出新題 材！」47面對故事的寫作者不會無聊或寂寞，卻需要局外人適時的相伴和扶持。
46 同註 40。
47 安．拉莫特著。朱耘譯。〈Chapter 20 打電話找人談談 Calling Around〉，《寫作課》。臺北市：
28
筆者從半夢半醒夾縫之間打撈文字，時常找不到得以推展並縫合故事缺口的那一 道線索，在書寫碰壁焦心之際，幸而同寢的室友、同學、學姊，總能適時接住筆 者拋出的求救信號，給予實用的回饋，安撫筆者在故事中走投無路的焦躁，多次 有驚無險度過書寫過程中精疲力盡的困頓，以神奇的節奏展現《小魚的碗》。
「我們透過敘述的方式，組織自己的經歷、記憶、目標與期待、動機、辯白、
藉口、托辭，以及整個人生。」48筆者重述《小魚的碗》之餘，腦海不時閃現自 身曾經的失落與期待，情緒糾結的波動常讓筆者深感疲憊，飲用咖啡提神之外，
甜食不離手，貪吃糖果保持心情愉悅，故《小魚的碗》中，出現讓小雲和小魚相 會的糖果雨和她們共度下午茶的情節，這也是全書中較為開心的情節。『我們對 這個「自己」出生於何處、身處在哪個時代，毫無選擇權利，但我們又終其一生 都不得不與這個「自己」相處下去。即使中途厭倦了這個「自己」的人生，也不 可能換另一個人生來過過看。』49 筆者無法選擇身體機能健康與否，看見《小 魚的碗》透過交換糖果，人類女孩小雲品嚐糖果甜美的的同時，體驗人魚女孩小 魚的海底生活，從中窺見自己的過去與將來，固然無法重來或交換人生，小雲和 小魚藉此體驗彼此日常的自由與拘束，筆者深感欣羨之餘，嘆息生活的美好和侷 限如光影，明暗幽微的悲喜唯有自知。
第二節 未來展望與建議
近年台灣臺北50和高雄51多所啟智學校陸續更名為「特殊教育學校」，筆者認 為學校更名是正向開始，固然使用這些名稱的依然是人。人們用詞指稱的同時，
野人，2020。取自網址：https://readmoo.com/book/210154298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4 日）。
48 同註41。
49 岸政彦著。李璦祺譯。〈中文版序〉，《片斷人間》。新北市：聯經，2021。取自網址：
https://readmoo.com/book/210183848000101，（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7 日）。
50 〈109 學年度臺北市立啓智學校更名臺北市立臺北特殊教育學校〉，《臺北市政府教育局》。取 自網址：https://www.kh.edu.tw/publicInfo/bureauReport/20180189，（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5 日）。
51 〈推動融合教育兼顧社會人文關懷，「啟智」學校更名去除標籤化，高雄啟智、成功啟智學校 更名「特殊教育學校」〉，《高雄市政府教育局》。取自網址：
https://www.kh.edu.tw/publicInfo/bureauReport/20180189，（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5 日）。
29
不論有意無心都選擇了一個觀點，透露自身的視角，指稱即是標籤，因時改稱去 標籤化初衷的善意，如何讓它不流於口頭稱呼？筆者認為唯有當這個群體不再被 歸類為障礙者，刻板標籤才能有機會逐漸去除，使其從被照顧者的處境獨立，成 為一個擁有生活自主權的人。
筆者申請「台北市博愛福利基金會109 年度獎學金」時，獲頒的獎狀印有「殘 而不廢」的文字，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對此的解釋為「形容人不因身體上 的缺陷，而更加奮發向上。」52乍看激勵人心、肯定表現的用詞，仍然根植於殘 障的概念，使良善的立意扭曲勉勵初衷，促使筆者思及「身心障礙」這個群體名 稱，從殘障到身心障礙稱呼固然友善許多卻仍有努力的空間，即使撕去障礙者的 標籤，並不能從根本抹去其自身與普遍的困境，卻是尊重、正視其身心狀態現況 的開始，如同2014 年從「精神分裂症」更名為「思覺失調症」，改稱的背後意欲 扭轉社會大眾對病症刻板印象和污名，並讓為其所苦的病友與親屬增加求助醫療 體系的意願，更名本身沒有實際效用，卻是舒緩無形的恐懼與抗拒營造善意循環 的開始。筆者期許為「身心障礙者」另尋新名的可能，不論傑出與否不因其障礙 為判準，脫離勵志勇士與受助弱勢者的框架。不過身心障礙者是一個群體統稱，
群體內因其徵狀細分為八大類別，該如何稱呼方能兼顧全面不偏頗則有待深思。
台灣與身心障礙者題材相關的創作，以筆者有限的閱讀與觀察，多半如繪本
《啄木鳥女孩》，從健全者的角度切入，著墨於身心障礙者本身被看見的異常，
身心障礙者處於接受幫助與被理解的被動狀態，其日常困境往往在翻頁之後解決，
結局多是正向、歡樂的收尾。筆者期待看見身心障礙者擺脫殊異的形象，從被看 見的等待受助轉為主動表達自我需求，期待看見創作者放下健全的常態視角，跨 越看見和被看見的界線，創作出如安．艾珀的繪本《風是什麼顏色？》53，不帶 成見敞開心懷去聆聽他者對於風的見聞，包容不同的聲音與見解，筆者認為此無
52 「殘而不廢」詞條釋義，引自《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取自網址：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cbdic/gsweb.cgi，（網頁擷取日期：2021 年 08 月 15 日）。
53 安．艾珀著。楊雯珺譯。《風是什麼顏色？》。臺北市：遠流，2018。
30
關看見與否，而是以另一種姿態感知世界。
「互相幫助能否實現，取決於對方內在的理解力。即使處在同樣的框架下，
同一個動作也會根據當事人的意向性或目的，而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意義。在互動 形式中，動作經常扮演重要的角色。」54，當身心障礙者脫離受助的弱勢者形象 時，幫助的行為本身，即由被動弱勢回歸平等的互相幫助，筆者認為健康的幫助，
不僅是施與受的關係，而是建立在能夠理解、解讀對方需求，各取所需的平等關 係，尊重其自主權，這正是《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立法精神，也是需要向社會 大眾推廣的觀念。
54 同註 41，引自〈1 敘事的起源〉。
31
參考書目
一、 中文專書紙本書（以出版年先後排序)
漢聲雜誌社。《漢聲中國童話6 : 六月的故事》。臺北市：英文漢聲，2012。
李光福著。詹迪薾繪。《我的爸爸看不見》。新北市：康軒文教，2019。
二、 中文譯書紙本書（以出版年先後排序)
格林兄弟著。徐珞等譯。《格林童話故事全集（一）》。臺北市：遠流，2001。
阿思緹．林格倫著。瑪莉特．同克維思特繪。楊佳羚譯。《黃昏國度》。臺北市：
天下雜誌，2008。
莎倫．德蕾珀著。趙映雪譯。《聽見顏色的女孩》。臺北市：博識圖書，2012。
岩井俊二著。孟海霞譯。《華萊士人魚》。臺北市：新經典文化，2013。
劉清彥、姜義村合著。海蒂朵兒繪。《啄木鳥女孩》。臺北市：巴巴文化，2015。
荒川弘著。方郁仁譯。《鋼之鍊金術師》15 週年紀念版。臺北市：東立，2017。
夢乃娜．卡丁著。羅莎娜．伐利亞繪。嚴淑女譯。《這是一本有顏色的書》。臺北 市：青林，2017。
安．艾珀著。楊雯珺譯。《風是什麼顏色？》。臺北市：遠流，2018。
北山猛邦著。Rappa 譯。《人魚公主殺人事件》。臺北市：獨步文化，2019。
三、中文專書電子書（以出版年先後排序)
漫遊者編輯室。《經典中國童話》。臺北市：漫遊者文化，2012。
小川未明著。林佩蓉譯。《新譯小川未明的大人童話》。臺北市：紅通通文化出版 社，2019。
四、中文譯書電子書（以出版年先後排序)
安徒生著。葉君健譯。《安徒生故事全集（四）》。臺北市：遠流，2005。
凱瑟琳．M．瓦倫特著。周沛郁譯。《掉到精靈國度底下的女孩：影子的狂歡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