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與馬歐希飲食在量的觀念上也有不同。華人與馬歐希人都認 為馬歐希餐的量大,只有在人多的時候才適合烹調。大溪地根莖類作 物的尺寸可觀,若要菜色多樣,就不容易是四口之家一餐或一天所能 消耗。小家庭平時會做的菜有poisson cru à la tahitienne、芋頭嫩莖、
川燙魚等配上mitiero。在準備餐飲時,精算每人所需的份量,並不是 馬歐希人慣有的做法。但華人會計算食物的經濟成本,而認為中餐的 吃法合乎經濟效益,相對的也會評論馬歐希的飲食方式不合經濟效 益,但是他們的評論忽略了飲食中馬歐希人象徵資本的累積。在馬歐 希社會裡,財富的流動方向是往外分散而不是往內聚合、累積。財富 的價值在建立與維護關係之中。23從大洋洲或僅從玻里尼西亞的民族誌 可以看到,食物上的慷慨是一種美德與能力的表現,同時也是博取聲 望的形式。24然而,從華人的評論中,反映出食物的供給並不是他們追 求聲望的手段。
一位曾經開過餐館、年近八十歲的華人,由經濟成本的觀念感嘆 馬歐希家庭在食物上的缺乏盤算。餐館的生意好做,正是因為馬歐希 人去中餐廳吃飯時也盡興點白飯。一碗飯 600f,25一個人吃兩碗就要 1,200f。而買一包 1 公斤裝的米只要 70f,卻可以吃飽一家十口人。即 使去餐館吃飯,若是買外賣回家,至少可以省下飯錢,吃米又比麵包 便宜。對於馬歐希人喝飲料,這位年長華人也有一套換算方式。馬歐 希人飲料喝得兇,大瓶 500f,兩瓶就要 1,000f。而華人只需要拿點茶 葉,就可以泡一壼水,再拿著 1,000f 買雞肉、豬肉、菜炒一炒,配飯 就是一餐。
23 Jane Ritchie & James Ritchie, “Socialization and Character Development,” in Developments in Polynesian Ethnology, edited by Alan Howard & Robert Borofsk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89), 95-137.
24 Burton Egan & Nero (2006)傳統食物與進口食物有不同的取得管道也涉及各家戶在勞 動力以及現金來源的差異,但研究發現家戶間因為有基於親屬關係等的流通,各家 戶都可以取得進口與傳統的食物。
25 法屬玻里尼西亞的通用貨幣為 cfp(comptoirs Francais du Pacifique franc)太平洋法 郎。與美金的匯率長時間以來,約在1USD=80-110cpf 之間。2012 年 9 月 21 日,1 美元可以兌換91.98 cfp。
法國人類學家Langevin 認為各種名義的節慶(fetes)是大溪地社 會凝聚的重要機制。參與的人數以及源源不斷的食物往往令人留下印 象。26驚人的大量食物在飢饉的可能威脅下,顯現出共享食物的人群之 間的一體性。27但在分享的原則外,設宴席在如大溪地階層嚴明的社會 裡,也是競爭聲望的一種形式。即使在基本上平權的社會裡,設宴席 也有競爭聲望的意味。在這樣看重聲望的氛圍中,馬歐希家中或聚會 上準備食物的人,會以當時的能力,盡可能提供豐盛的食物。這樣的 作法在具有不同文化背景如法國人或華人的眼中,便可能被視為飲食 上不知節制,而形成道德上的貶抑。食物的不計量原是慷慨待客的美 德與追求聲望的積極行動,但在不同的眼光下,成為不知節制或不知 計劃的無能。對華人而言,食物確實也具有傳達象徵價值的效果,但 食材與烹調方式的重要性遠超過了食物的總量。單獨以前面所提過的 芋頭排骨與芋頭鬆兩個例子來看,食材的選擇承載了象徵意義。以芋 頭排骨來說,是華人與馬歐希人彼此的相似性;而芋頭鬆卻在細微處 提醒了兩個群體間對於食材處理與呈現上的顯著差異。
玻里尼西亞血親繼嗣團體的認親原則下,親屬的範圍可以很大,
人數也很多。家族的聚會上,共享食物的規模對於習慣簡單的小家庭 或折衷家庭的華人而言,親屬間的互惠交換是較難被理解的,因而容 易出現缺乏責任感的評論,尤其是為了有利於申請歸化為公民,1960
26 Langevin(1990)在分析大溪地社會由傳統到二十世紀末的多多整合形貌時,他注意 到在親屬團體之外,各種名義的節慶是當代整合的重要機制,食物構成節慶的重要 內容。
27 大溪地關於麵包果的起源神話便與飢荒有關。一個父親每天出去尋找食物,但隨著 周遭的果實漸漸吃完了,他愈走愈遠。一天他出門前告訴妻子若過了時間沒有回家,
就往一特定方向走去就會找到。妻子依他的話尋找,看到丈夫的手變成了手掌般有 缺刻的葉子,身體化為了大樹幹,而他的頭變成了麵包果。在島嶼尤其是珊瑚礁島 資源不穩定,一場颱風後所有作物頓時化為烏有,只能依附其他島嶼生存。
年代華人的已婚成年子女與父母開始分別居住,使家庭規模更加簡 化、縮小。食物的象徵價值與經濟價值間的衝突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文 化差異的議題,法屬玻里尼西亞自 1960 年代所經歷的特殊的發展路 徑,也促成了大量消費食物商品的型態。雖然自十九世紀中以來就在 西方國家的影響之下,但要到了二次大戰以後,法國才加強了對當地 的實質控制。但自1960 年起,法國因戰略考慮,終將法屬玻里尼西亞 的社會導向了福利經濟的方向。28湧入的現金補貼與新的商品消費型 態,在形式上支持了原有以慷慨美德為基礎的不計算食物數量的作 為,但卻因歷史脈絡的變化,使當前的消費型態也引起了不同的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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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溪地華人經由飲食,敘述出一些自己說也說不清或者不好明言 的情感與想法。我們看到大溪地唐餐的形塑與移民歷史有關,但在華 人本身以及媒體的論述中並不會提及移民的客家背景。大溪地熟悉的 唐餐在廣東移民與香港廚師帶入的點心、菜餚比較下,持續調整其內 涵。大溪地華人在多元的社會組成中,身為具有經濟力、但不具有直 接政治力的族裔,延續了外國人身分時期的不安,使一些華人致力於 推動多元融合的社會理想。眾所喜好的poisson cru à la chinoise 便被運 用成為這樣一個抽象理想社會的的比喻。29Jimmy Ly,李元生先生是大 溪地當地知名家族出生的第二代,也是一位以法文創作的作家,族裔 認同是他著作中的重要主題。他在1970 年代中期,促成 Wen Fa 年輕
28 Victoria S. Lockwood, “Welfare State Colonialism in Rural French Polynesia,” In Contemporary Pacific Societies: Studies in Development and Change, edited by Victoria S.
Lockwood, Thomas G. Harding & Ben J. Wallace (1993), 81-97.
29 Jimmy Ly, 私下交談。
在地出生的華裔組成的文化團體,至今仍持續籌劃農曆年慶祝活動中 的「文化日」節目。他在與朋友談話時,討論法屬玻里尼西亞社會的 多元性質時,他以poisson cru à la chinoise 刻劃多元社會,對比對方提 出的沙拉的比喻。因為poisson cru à la chinoise 混合了魚肉、蔬菜與萊 姆汁的味道,其間已再無法區分出彼此。
本文藉由分析兩道大溪地華人的特色菜餚 maa tinito 與 poisson cru à la chinoise 突顯「唐餐」的在地發展脈絡。大溪地華人對自身飲 食習慣的論述與再現,有時隱藏在世界性的中國菜的面貌之下,有時 則是清楚回應法屬玻里尼西亞地方不同群體的言論與行動。餐飲的論 說與具體菜色的呈現在近年逐漸與世界性的中國菜拉出一點距離,大 溪 地 唐 餐 的 獨 特 不 見 於 香 港 粵 菜 或 原 祖 籍 地 的 家 鄉 菜 之 中 。 社 團 Vahine Porinetia 對家庭菜色如齋菜的堅持,以及 maa tinito 被納入跨年 飯店套餐,反映出大溪地華人對飲食經驗與記憶的看重,已超越了廣 義中國菜的符號意義。在華人的生活中,對熱炒的堅持與對發酵椰奶 的陌生,反映出真實經驗上的差異以及象徵意義上的隔離。葉菜與根 莖類作物對應華人與馬歐希人不同的殖民脈絡與飲食內容。儘管郊區 與離島成長的華人往往與佔絕大多數的馬歐希鄰居頻繁互動,但普遍 的華人在意識上並不承認互動之後的影響。聚餐時經常出現一兩道的
「土老餐」菜色,往往迅速被解釋為邊緣的、少數的偏好。此外,根 莖類作物與發酵椰奶在飲食經驗上與象徵意義上,對華人並不具有重 要性。對華人而言,這兩種食材與調料屬於馬歐希人,飲食中缺少了 這兩種品項,也才接近華人的飲食。本文僅處理了大溪地華人餐飲的 部分現象,飲食所涉及的歷史發展的過程,以及做為多元社會對話的 形式。大溪地唐餐遠遠不是由家鄉所移植承襲的餐飲,反而透露著華 人在當地耕耘發展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