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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外地文學概念的浮動,及台灣文壇對異國情調的再思考

大政翼贊會文化部發表於 1940 年 1 月的「地方文化新建設的理念與當前的 方策」,強調在全體國民的基礎之上,振興地方文化,其要項為1.尊重鄉土傳統 與地方特殊性、2.昂揚鄉土愛與公共精神,發揚集體主義文化,確立地域性的 生活協同體、3.矯正文化發展的地域不均衡現象,促使中央文化的健全與地方 文化的充實,以及兩者的均衡交流51。站在官方的角度,這項政策自然是想深 入動員地方的活力與生產力,以吸納戰時的精神與物質需求。但對於台灣作家 而言,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時機,透過發揚地方文化,暗寓地方文化動能。

也可以說,這時的台灣日語文壇,因為在政策的推動下加快在台日人作家,與 台人作家的整併,乃至於競爭的態勢52

51 參吳密察,〈《民俗台灣》發刊的時代背景及其性質〉,頁 66。

52 參柳書琴,《荊棘之道:台灣旅日青年的文學活動與文化抗爭》(台北:聯經出版公司,

2009 年),頁 368-369。

張文環曾在1940 年時指出中央文壇因面臨發展的困難而欲向地方取經。他 說:「筆者認為這個傾向的發端,應該是從打出農民文學口號的時候就開始了 吧。另外又因為日本現在正在戰爭期間。在這個興亞的大業之下,當然中央文 壇也不能像是過往一樣的畫地自限。筆者覺得為了擴充文壇,中央自然也開始 醞釀一種接納地方的氣息。」53而西川滿於1939 年時已在〈新體制下的外地文 化〉(〈新體制下の外地文化〉)中指出:「萬事皆為新體制,外地文化往後也會 得到正當的評價,該助長的予以助長,或予以根絕,我們將會看到前所未有的 活潑發展。」西川欲利用國策推動深植地方文化的面向,藉以實踐屬於自己的南 方文學憧憬。他於該文結尾處說:「總而言之,在新體制下,身處外地的文化人,

千萬不要錯失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在文化方面率先效忠大政才是」54

台灣的日語文壇可因作家的出身背景而分成兩組社群,一是以在台日人為 主的文化人士,另一是以台灣日語作家為主。在「糞寫實主義」論戰發生之前,

關於台灣文壇的評論,常見同時以這兩組社群中的重要作家為內容的文章。也 就是說,原先在島田謹二論述中,分屬「殖民地文學」、「外地文學」定義下的 台、日作家,隨著台人日語文學的深化發展,日漸被統合發展為一個整體,指 向以日語為主的文壇。原先在「台灣文學」與「外地文學」間的細縫55,因寫 作語言的通同而被同一討論,掩飾掉原先區分彼此的身分差異。這是島田的文 學史論述在後續發展上,第一個面臨到的變化。

53 參張文環,〈關於台灣文學的將來〉(〈台湾文學の将来に就いて〉),《台灣藝術》1 卷 1 期(1940 年 3 月 4 日),中譯出處見黃英哲主編,《日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誌篇)》

第二冊,頁464。

54 參西川滿,〈新體制下的外地文化〉,原刊《臺灣時報》第 258 期(1940 年 12 月 1 日),

中譯出處見黃英哲主編,《日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誌篇)》第三冊,頁47。另外,

在更早的時候,西川滿業已透露對於建設南方文化的期待。他說:「日本不久就要以台灣 為中心往南伸展了,吾人若沒有深度的自覺而來從事文藝的事業,以後將要以什麼樣的 面目面對後代子孫?而我們的天職,便是使得華麗島文藝像南方的婆娑之洋,如聳天而 立的巨峰。」見西川滿〈台灣文藝界的展望〉(〈台灣文藝界の展望〉),原刊《台灣時報》

230 期(1939 年 1 月 1 日),中譯出處請參黃英哲主編,《日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 誌篇)》第二冊,頁344。

55 如西川滿〈台灣文藝界的展望〉一文中,除了討論在台日人作家的作品,也點評不少台 灣日語作家,如楊雲萍、黃得時、龍瑛宗、楊逵、呂赫若、張文環、翁鬧等台灣作家,

並對他們的作品表示期待。原刊於《臺灣時報》第230 期(1939 年 1 月 1 日)。另關於 此一時期台灣(日語)文壇的編整,使外地文學與台灣文學定義交混,至1941 年後已經 混用。可參橋本恭子,〈島田謹二《華麗島文學志》研究〉,頁144-146。

另外,從地方文壇與中央文壇之間的關聯來看,地方文壇從其文學題材來 說,似乎只是一個作為遙遠趣味的「異國情調」而存在的地方56,但如此一來 外地文學要如何自治?因此在「糞寫實主義」論爭之前,台灣文壇對「異國情 調」亦有過辯論。同時,也可見島田謹二外地文學指涉中的「異國情調」在此 時得到回響57

有關「異國情調」的討論,是殖民地文學終須克服的寫作難題,是台、日 作家在文壇基盤重整時,必須面對的重要議程58。書寫外地生活是否過於「異 國情調」的問題,可以說是因殖民地作家使用「國語」寫作,以至於位居中央 的讀者成為一個無法避免的預期受眾。因此,對於居住於殖民地者而言並不稀 奇的描寫,卻可能吸引遠在「本土」的讀者。對外地的描寫若越深入,就越無 法避免成為「本土」讀者預期的「異國情調」。是以出現在台灣文壇的「異國情 調」的討論者,多看出了「異國情調」與「寫實主義」相互糾葛的兩面性。

然而,島田謹二指出「異國情調」並非娛樂內地讀者的,屬於舊型的印象 主義式的異國情調,而是要能以精細而客觀的作家之眼,找出外地人民已麻痺 的感覺,捕捉外地風土、外地生活者的心情,著重於對人物內心的刻劃59。也 就是,外地文學者如要克服心中預想的中央文壇,更應該將寫作重心專注於殖 民地。附加一提,雖然島田的論述是以在台日人為其預設讀者,不過他的文學 意見還是被台人作家、在台日人所共同援引,激發對話。

龍瑛宗即直接指出「異國情調」不是外地文學中最主要的要件:「雖然我們 要求外地文學的氣質只要具有異國情調,但我認為它到底不是主體的條件而是

56 這可從島田謹二在〈明治時代內地文學中的台灣〉一文可知,島田謹二提及台灣之所以 成為明治時期日本作家筆下的素材,主要是因為台灣乃日本第一個海外殖民地,是時人 關注的焦點。而自日露戰爭之後,日本人又將眼光北移。頁368。

57 在此指的是〈佐藤春夫的〈女誡扇綺譚〉〉(1939)、〈外地文學研究的現狀〉(1940)。而 島田在〈台灣的文學的過去、現在未來〉一文中更具體的指出:「融合 exoticism 和心理 的現實主義渾融為一體,才會成為萬人肯定的大文學。那時,此地的生活的文藝解釋才 能真正成立。」則登載於《文藝台灣》2 卷 2 期(1941 年 5 月 20 日)。

58 橋本恭子亦指出:「進入 1940 年代以後,『外地文學』和『台灣文學』變成指示同一概念,

『外地文學的附屬品就是異國情調』(案:出自濱田隼雄〈台灣文學の春に寄せて〉,《台 灣日報》(1943 年 3 月 8 日))它作為『台灣文學』的一個要素受到不管是本島人或是內 地人的廣泛認知,並且也招致了40 年代牽涉廣泛的『異國情調』批判。」見橋本恭子,〈島 田謹二《華麗島文學志》研究〉,頁165。

59 島田謹二,《華麗島文學志》,頁 26。

附帶的條件。」龍在此將寫作出發點放在寫作的本質,而不刻意突顯異國情調 的問題。他指出:「所謂外地文學的主體是生活的文學。探討外地的人們與自然 之應有的狀態與相關關係,是重要的課題。而且與本土文學相形之下,前者較 複雜與奇異亦屬自然,異國情調只不過是次要的問題。」此一說法與島田謹二 對於外地文學的看法相近,也就是異國情調不是外地文學最為重要的要素,關 鍵點在於搭配、掌握外地人的心理感受,無須因為異國情調問題而多做解釋。

此外,龍瑛宗注意到作為殖民地的作家其感受必定與本土者有所差異,因此所 謂的「本土」,反而更可能是「異國情調」的來源:

對永久居住在外地的人而言,與本土相形之下而突顯出特異的自然與社 會,已使異國情調的概念改變,尤其是出生在外地而不知本土者,不僅 不會感覺是異國情調,甚至反將本土視作異國情調也說不定。60

黃得時則在〈台灣文壇建設論─地方文化的確立〉61中批評異國情調文 學如果只是處理建築、風俗之異,那麼其表現只停留於表相之美。他表示:「也 就是說異國情調的東西,例如紅色屋頂的廟、或是城隍爺的祭典、媽祖的祭典,

因為大都選擇這樣的東西,雖然外表上看起來非常地美又稀有,但是比較沒有 深深打動人心的潛力。」批判流於表淺的異國情調書寫。

而中村哲在〈外地文學的課題〉一文中,在文題上呼應了島田謹二〈外地 文學研究的現狀〉一文,但是在討論內涵上模糊了外地文學與殖民地文學的界 線。他以為:

外地文學誕生的時期,最重要的是寫實主義的精神。……如果追尋寫實 主義,而結果使其創作被評為異國情調的話,就不是作家的責任了。所

60 引文及前述意見出自龍瑛宗著,林至潔譯,〈台灣文學的展望〉(台灣文學の展望),原刊 於《大阪昭日新聞》台灣版(1941 年 2 月 2 日)。現收於龍瑛宗著,陳千武、林至潔、

葉笛譯,陳萬益主編,《龍瑛宗全集》(中文卷5)(台南:國立臺灣文學館籌備處,2006 年)頁80。

61 參黃得時,〈台灣文壇建設論〉,《台灣文學》(1941 年 9 月)。黃得時此一文章皆在島田 謹二發表〈台灣に於ける文學について〉〈台灣の文學的過現未〉之後,可以說兩人對於 寫實主義文學的期待,是相近的。參黃得時,〈台灣文壇建設論〉,現收於黃英哲主編,《日 治時期臺灣文藝評論集(雜誌篇)》第三冊,頁166。

謂異國情調,多半指的是第三者對該作品所持的印象。……但此種異國 情調並非作家故意著力的結果,而是從其真摯的描寫精神中自然流露的

謂異國情調,多半指的是第三者對該作品所持的印象。……但此種異國 情調並非作家故意著力的結果,而是從其真摯的描寫精神中自然流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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