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詩話訴諸主觀、感性、直覺,評點率意自由的風格,與詩話最相似。章
110[清]錢謙益:〈葛端調編次諸家文集序〉,《初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 9 月),
卷 29。又,文中對鍾評《左傳》不滿的批評,又見於同書,卷 83,〈讀左傳隨筆〉,措辭相近,
不贅引。
學誠曾批評詩話的寫作是「挾人盡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111,這批評亦可 套用在評點上,如評點大家孫 ,嘗云批詩「此實人人可為」之事,邀其甥呂胤 昌(1560–?)各草批一部《杜詩》相印證112。雖然高品質的詩話或評點,亦需 仰賴學力為根基,然而「圈點批評可以全出個人的愛憎,而箋註則在考訂翔實,
須有證據」,圈評「可以就全集中選評若干首,全首中選評若干句若干字,作為 批評對象,而箋註則務求詳備完整」113。所以相較之下,學力不深、才智不逮的 人,可能無力從事需徵引眾書、論述詳備的箋注工作,而從事詩話、評點的撰述,
卻不難,可以取巧,但擇自己所欲言、所能言者來發揮,不必求詳備。
當評點可以「挾人盡可能之筆,著惟意所欲之言」,而評點又成為書坊出版 獲利的利器時,為射利而作的評點書籍必然充斥市面,莫怪乎評點之作良莠不 齊,如戴名世云當時所見的吳、會間所行刻本,「句句而圈其旁,語語而頌其美,
其意思之所存與其法度之所在,選者茫然不知也,讀者亦茫然不知也」114。評點 常被拈出錯誤,被批評識見不高、率意主觀的情況,尤逾其它的批評形式,遂影 響世人對評點的總體評價,而遭到有識之士所鄙,所以上一節中,反對評點的陣 容,顯得那麼壯觀;批評的聲浪,那麼理直氣壯。
本文關於贊成、反對評點的討論,大都取材於士人、知識份子之議論,一般 文化水準不高的販夫走卒、略能識字讀書的市井小民,或在學習上剛起步的童 蒙,對評點的態度,想必是支持、歡迎的居多,正是由於程度不高,才需仰賴評 點者領航,所以書坊評點的書籍與日俱增。清初朱觀(…1715…)指出:「前代 詩選,大約無評點者多,近選俱尚評點。」所以他選《國朝詩正》時,只好「從 眾」,使用評點115。藉朱觀「近選俱尚評點」一語,可略窺明清之際,詩文評點 逐漸盛行的狀況。
而由以上關於贊成、反對評點的討論看來,知識份子中,似乎反對評點的聲 音,遠比贊成的多。然而評點的出版市場卻不見萎縮,蓋因大雅之士在整個人口
111[清]章學誠:〈詩話〉,《文史通義校注》,卷 5,〈內篇五〉。
112〈與呂甥玉繩論詩文書〉,《月峰先生居業次編》,卷 3,頁 55。
113 黃永武:《中國詩學––考據篇》(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77 年 4 月),頁 76。
114[清]戴名世:〈唐宋八大家文選序〉。
115[清]朱觀:《國朝詩正‧凡例》,《清初人選清初詩彙考》,頁 287。
結構來說,畢竟是少數。廣大的一般下層民眾的需求,促使出版商以評點來招徠 顧客,偽稱名家評本的書籍也充斥市面。評點流行的風潮,並不是大雅之士的反 對所能扭轉的,更何況其所持的反對意見,亦有可商榷之處。
譬如以評點非古制為理由而反對評點,楊倫(…1791…)就相當不以為然,
他認為評點是「畫龍點睛,正使精神愈出,不必以前人所無而廢之」116。廖燕的 批駁更直接,對時人或執《昭明文選》之古例,只選不評,認為是「借《文選》
之例,以藏其拙」,「使尚執《文選》之例以律今時,評點概置不用,是猶欲今人 草衣木食,以與太古比德也,可乎哉!」117方東樹亦反對時人以為去掉圈評方為 大雅之說,云:「夫圈點評抹,古人所無,宋明以來始有之,去之以為大雅,明 以前所無,國朝諸公始為此論。吾以為宇宙亦日新之物也。後起之義,為古人所 無而不可蔑棄者,亦多矣。」118反駁有力,若因古所無故今不可有,則當廢者多 矣。
至於所謂批點沿時文俗態、科場陋習,是受當時科舉用書普遍使用評點的株 連,因此而否定這種批評方式,似乎也略欠妥當。又如未能掌握作者之意的指責,
不獨使用評點方有此流弊。評點者學養之高下及領略文本能力之優劣,讀者與評 點者理念是否雷同,在在都左右了評者是否掌握作者之意的評價。如《瀛奎律髓》
一書的評點,紀昀曾致不滿,略有微辭。吳瑞草卻以為評者「其所圈識,如與作 者面稽印可,能使其精神眉目,軒豁呈露於行墨之間。」119「如與作者面稽印可」, 即讚揚其能掌握、闡發作者原意。同一部書的評點,評價卻殊異,於此可見一斑。
而將法揭以示人,雖有拘忌之弊,「但初學文理,必使之有法可循」120。反 對評點者常倡言使讀者「自得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云云,今人吳宏一教授 認為這類的高論:「可與上智證道,難與下愚明言,初學者及鈍根的讀者仍然有 待他人解說,才能了解這些作品的好處。」121姚鼐又云:「文家之事,大似禪悟,
116[清]楊倫:〈凡例〉,《杜詩鏡銓》(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0 月),卷首。
117[清]廖燕:〈評文說〉。
118[清]方東樹:〈書歸震川史記圈點評例後〉。
119[清]吳瑞草:〈重刻律髓記言〉。
120[清]林傳甲:《中國文學史》(臺北:學海出版社,1999 年 2 月),頁 122。
121 吳宏一:《清代詩學初探》(臺北:學生書局,1986 年 1 月),頁 148。
觀人評論圈點,皆是借徑,一旦豁然有得,呵佛罵祖,無不可者。」122認為閱讀 評點本,對許多人來說是學習寫作有效的方法,只是作為學習過程中的「借徑」,
而非以法來縛人手腳,形成拘忌。
而評點會改變文本、主觀、率意、好論字句之優劣,使作者的原意受到評者 的侷限……,某個角度看來,這些也正是不同於其它批評形式的所在。就文圈評,
有便於誦習的好處,就無法避免改變文本、印定後人耳目的流弊。評點便於標舉 文法、點出字句優劣,以迎合童蒙的需要,就難免招來通人捨本逐末之譏。章學 誠讚賞摯虞〈文章流別論〉、論鍾嶸《詩品》、劉勰《文心雕龍》,能離詩文,而 別自成書,故能成一家言,反對真德秀(1178–1235)、謝枋得,因文圈評的作 法123。而若真德秀、謝枋得,將論文評語集結另成一書,即不再謂之評點本了,
也失去了評點本既有的一些優勢,必定也會減少許多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