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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辭賦化的時間書寫

三、南朝詩人擬篇陸機之作分析

經由詳細比較陸機「最早被擬篇」的詩作及與南朝詩人擬篇陸機之作,可 以發現,南朝詩人最常模仿陸機的特點有兩大主軸:一是陸詩中以辭賦化的結 構,鋪寫時間物象的「嘆逝」方式;二是陸詩中經常流露的,士人徘徊於出處 進退之間的矛盾與感嘆。兩者均具有強烈的抒情性,顯示陸機對南朝詩人的影 響,不僅在於藝術形式的示範,而更傾向情感的呼應與共鳴。陸機詩作被奉為 經典的真正原因,或許在於整飭細密的結構、語言中,深深的傷感與難言之隱,

映照出許多南朝詩人的生命情境。以下分別論之。

(一)辭賦化的時間書寫

南朝詩人擬篇陸機最明顯的特徵是,無論全詩主題為何,往往有長篇的時 間物象描寫,尤其是表現時間推移的季節物候。「感時嘆逝」可謂陸機詩賦的 情感基調,亦是其模擬古詩的核心。〈文賦〉論及為文感興之由,亦標舉「遵

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四季景物引起人情的悲喜感懷。如廖蔚卿先 生所云,陸機擅長以描寫自然景物寄託情思:

陸機的詩,便運用了這種「體物」的手法去完成了「嘆逝」的緣情特 性;同時,即在他的賦中,也是以「緣情」的特性去充實其「體物」的 內容。34

源於漢末以來的亂世,「推移的悲哀」35不僅是漢代古詩的特色,也是魏 晉詩歌的主調,許多魏晉詩人習以季節物候起興,開展後文的抒情――在時間 流逝中的失落悲感。36「嘆逝」可謂人類普遍性情感,陸機嘆逝之作廣為後人 接受,固然容易理解;但既然如此,為何南朝詩人多選擇擬篇陸機嘆逝之作,

而非廣泛擬篇古詩或魏晉詩歌?

從南朝詩人擬篇的側重點看來,以描寫塑造時間物象,寄託嘆逝之情,固 然是這些詩歌的主要內容,也顯示陸機的影響之所在;但如何組織時間物象,

開展整體時空情境的方式,似更為後輩詩人所重視。陸機的時間書寫,往往層 次井然、結構嚴密,如同辭賦的構篇方式;詩中抒情者因而置身於一個封閉情 境中,面對萬物變遷,無可遁逃。而後輩詩人的「擬篇」,正標誌著對此構篇 與抒情方式的揣摩、學習。

以下先比較陸機〈長歌行〉與謝靈運擬篇之作:

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寸陰無停晷,尺波豈徒旋。年往迅勁矢,時 來亮急弦。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茲物 苟難停,吾壽安得延?俯仰逝將過,倐忽幾何間。慷慨亦焉訴,天道良 自然。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迨及歲未暮,長歌乘我閑。(陸機)

34 廖蔚卿:〈陸機研究〉,《中古詩人研究》,頁85。

35 參見(日)吉川幸次郎著,鄭清茂譯:〈推移的悲哀――古詩十九首的主題〉,《中 外文學》第6 卷第 4 期(1977 年 9 月),頁 24-50;第 5 期(1977 年 10 月),頁 113-131。

36 參見沈凡玉:〈從感時興懷到吟詠四季――魏晉至齊梁詩歌中「季節」書寫的嬗 變〉,《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第8 期(2006 年 12 月),頁 1-30。

倐爍夕星流,昱奕朝露團。粲粲烏有停,泫泫豈暫安。徂齡速飛電,頹 節騖驚湍。覽物起悲緒,顧己識憂端。朽貌改鮮色,悴容變柔顏。變改 苟催促,容色烏盤桓。亹亹衰期迫,靡靡壯志闌。既慚臧孫慨,復愧楊 子歎。寸陰果有逝,尺素竟無觀。幸賒道念戚,且取長歌歡。(謝靈運)

此題源於漢樂府相和歌辭〈青青園中葵〉,37陸機承襲其感時嘆逝主題,

篇末的無成之悲亦呼應其結尾之「老大徒傷悲」;但相較前作簡樸的「朝露」、

「日」、「百川」等物象描寫,陸機塑造的時間物象更為繁複、細膩。首四句 亦用「日」、「川」意象,但前兩句以對句開篇,又分別銜接三、四句,亦即三、

四句的對偶再補強一、二句對偶的意涵,結構緊密,且延伸出日晷之陰影、河 川之波浪兩個意象,較單純的「日」、「川」細緻。五、六句又緊接「勁矢」、

「急弦」兩意象,襯托時間流逝更迅疾於此。後文尚有「容華」、「體澤」衰 損的人事意象,並以「茲物」與「吾壽」的對偶,總結前文一連串偶句所建構 的物我對比。就書寫時間而言,陸機增加了物象在一篇之中的密集度,也建立 更有層次的感物興懷結構。後半嘆逝抒情的部分,兼及身體、心理、境遇乃至

「天道」等方面,再歸結於及時行樂,層次豐富、明確。如前所述,陸機普遍 將辭賦中的擬篇法運用於詩歌,即使此詩並未擬篇前作,仍可看出如辭賦注重 結構,詳盡敘寫的特點。相較於漢魏詩歌的嘆逝,陸機結合辭賦的書寫形式與 詩歌的抒情主題,展現出不同的風貌。

陸詩嚴謹的結構,對後輩詩人來說可謂相當明確的範本。除了陸機訴諸

「天道」,而謝靈運以典故訴諸歷史的差異之外,兩詩內容、結構幾乎全同,

甚至同韻,謝詩可謂建立在前作物象的置換上。在亦步亦趨的擬篇過程中,我 們可以想見陸機前作給予謝靈運的課題:如何用具象事物的賦寫,表現抽象的

37 漢樂府〈青青園中葵〉:「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引自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262。

概念(如時間)與情感(如嘆逝)?物與情的關係要如何適當的建立、連結?

為了不同於前作,還有哪些物象可以表現相同的概念與情感?(如「夕星」、

「朝露」、「飛電」、「驚湍」。)因為它們具有怎樣的特質?(如快速流動、

短暫易變。)然後,要以怎樣的形式呈現?(如謝詩「朽貌改鮮色,悴容變柔 顏。變改苟催促,容色烏盤桓」,模仿前述陸詩所示範的四句式結構,以三、

四句承接一、二句詩意,進一步開展。)「物」之特質跟「我」之抒情――「覽 物」與「顧己」之間,甚至更包括我的抒情與前作之間――有何關係?而抒情 又可以包含哪些層次?(如生理上的衰老、心理上的無成和及時行樂的超越。)

擬篇者面對前作必然經歷的心理歷程,不僅是逞才或爭勝意義上的辭藻代換,

更是對於為文用心的體會,跟隨著前作結構,進入相似的構思歷程,得以領會 與成長。

就此意義而言,謝靈運所擬篇的陸機,並不等同於漢晉詩歌中廣泛的嘆逝 者,而是以辭賦化的方式,將時間情境化的嘆逝者。陸機以細密的賦物為「時 間」造象,再組織一張物象所構成的時間之網,包含自然、人事等各方面;嘆 逝者置於此網中,開展出無可奈何的抒情。作為一位前驅者,陸機賦寫時間的 典範意義,不只是「如何書寫時間」的體物技巧,更在於「如何安排篇中情物 關係」的整體思考與結構方式,影響了謝靈運等後輩詩人。陸詩中的層次結構 與物我關係,很容易讓我們想到謝靈運賦寫山水景物時,「記遊――寫景――興 情――悟理」的層次結構,以及自然景物與情、理相應、相融的物我關係,38 可見陸機對謝靈運的影響不僅是辭藻富麗的層面。謝靈運的構篇與抒情方式,

實與陸機辭賦化的時間書寫一脈相承;而其新變之處,正在於跳出「時間物象」

的範疇,將此方式轉而運用於空間風景的賦寫,以及試圖賦予山水景物玄理象 徵的意義,而超越嘆逝之情。

38 參見林文月:〈中國山水詩的特質〉,收入氏著:《山水與古典》(臺北:三民書局,

1996 年),頁 25-65。

沈約擬篇陸機〈梁甫吟〉,亦模擬其長篇賦寫時間物象。此題本為葬歌,39 陸機之作由此主旨而來,鋪寫時間物象,感嘆人生短暫:

玉衡既已驂,羲和若飛凌。四運循環轉,寒暑自相承。冉冉年時暮,迢 迢天路徵。招搖東北指,大火西南升。悲風無絕響,玄雲互相仍。豐水 憑川結,霜露彌天凝。年命時相逝,慶雲鮮克乘。履信多愆期,思順焉 足憑。愾愾臨川響,非此孰為興。哀吟梁甫巔,慷慨獨撫膺。

如同〈長歌行〉,詩中前半幾乎每句都有時間物象,密度非常高。第五、

六句將前四句天象、四時的流動,總結為「年時」與「天路」的對偶,結構井 然。「招搖」以下六句賦寫冬季物候,點出時節為歲暮,開啟後半的感時興懷。

「年命」以下,感嘆時光流逝中,功業依然無成,呼應前文的時間物象,結合 物我。全詩篇幅雖長,結構卻嚴謹有條理。沈約擬篇之作亦是如此:

龍駕有馳策,日御不停陰。星籥亟回變,氣化坐盈侵。寒光稍眇眇,秋 塞日沉沉。高窗灰餘火,傾河駕騰參。飆風折暮草,驚竿霣層林。時雲 靄空遠,淵水結清深。奔樞豈易紐,珠庭不可臨。懷仁每多意,履順孰 能禁。露清一唯促,緩志且移心。哀歌步梁甫,歎絕有遺音。

沈約緊跟陸詩的長篇結構,一一細密的置換物象,展開辭賦化的時間書 寫。沈約在南齊永明時代提倡「三易」,改革晉宋詩歌繁冗典重之風,且運用 聲律、採用流暢短製,此詩似與他的文學觀念衝突。然而,此詩是否必為其早 期「學習屬文」之作?考察其內容,詩中的無成之悲反而可能源自沈約晚年境 遇,對於陸詩產生情感共鳴。(詳後文)而沈約擬篇陸機的辭賦化書寫方式,

也提示我們沈約詩作與辭賦傳統的關係,例如其〈八詠〉,也是相當辭賦化的 情境鋪寫。南朝詩人重視「物色」對情性的感發,逐漸由抒情轉向描寫;在此

39 《樂府詩集》解題云:「按梁甫,山名,在泰山下。〈梁甫吟〉,蓋言人死葬此山,

亦葬歌也。又有〈泰山梁甫吟〉,與此頗同。」郭茂倩:《樂府詩集》(臺北:里 仁書局,1999 年),卷 41,頁 605-606。

嬗變過程中,辭賦的寫物傳統帶給他們許多示範,如詠物與鋪寫女性形貌的方 式,皆是由辭賦轉入詩歌體裁中,形成詩賦合流的現象。然此現象實非始自南 朝,陸機之作已可見端倪;沈約及其他南朝詩人藉著擬篇所學習陸機的,也正 是如何將辭賦化的寫作方式運用於詩歌中,與詩的抒情功能結合。永明新體趨

嬗變過程中,辭賦的寫物傳統帶給他們許多示範,如詠物與鋪寫女性形貌的方 式,皆是由辭賦轉入詩歌體裁中,形成詩賦合流的現象。然此現象實非始自南 朝,陸機之作已可見端倪;沈約及其他南朝詩人藉著擬篇所學習陸機的,也正 是如何將辭賦化的寫作方式運用於詩歌中,與詩的抒情功能結合。永明新體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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