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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令同其聞見──漢地僧人凝視下的佛國敘述

當法顯西行求律的十餘年,漢地佛教也正在進行種種的自我調整。自從 晉太元六年(381)慧遠棲隱廬山,建東林寺講經弘法,結社念佛,「徒屬已 廣,而來者方多」,58每有西域僧人遊化來訪,則請求提供所攜經典,並向其 請教疑義;又令弟子法淨、法領於太元十七年(392)西行廣搜《華嚴》等梵 文佛典,促成了慧遠在廬山倡導譯經事業。像是僧伽婆提重譯《阿毗曇心》、

曇摩流完成弗若多羅未譯竟的《十誦律》、佛馱跋陀羅(359-429)譯《禪 經》等。同時對於西行的僧人,也往往予以適時的幫助,鼓勵其參與譯經事 業。譬如寶雲等曾受到其師佛馱跋陀羅被摒事牽連而奔散(大約 414),隨師 暫棲廬山數年,慧遠親自修書為其師開解,59義熙十一年(415)至建康道場 寺,從事翻譯。爾後他們師徒在道場寺譯出多種經律,應該也是受到慧遠的 提倡影響。

根據《佛國記》的結語云:「竊惟諸師 未 得備聞……故竹帛疏所經 歷,欲令賢者同其聞見。是歲甲辰(414)。」換言之,義熙十年(414)也 即是法顯記錄經歷完成之年;但《佛國記》〈跋〉卻云:「晉義熙十二年

(416),歲在壽星。夏安居末, 慧遠 迎法顯道人,既至,留共冬齋。因 講集之際,重問遊歷。」章巽在註中指出:「『慧遠』二字唯鐮本獨有,今 據補。……蓋由此可知法顯入道場寺,乃出於慧遠。」60這裡產生了歧異,義 熙八年(412),適逢法顯自天竺返國,攜回《泥洹》與諸律本,兗、青州刺 史劉道鄰請法顯住了一冬一夏。從義熙九年(413)法顯整裝南下向都,到隔 年行記的完成,法顯究竟如鐮本所記:被迎至廬山,在冬齋講集中紀錄行記?

還是直接去了建康,而在道場寺完成? 一般皆依據《出三藏記集.婆麤富羅 律記》云:「婆麤富羅者……沙門釋法顯遊西域,於摩竭提巴連弗邑阿育王

58 《高僧傳》,卷 6〈晉廬山慧遠傳〉,義解三,頁 212。

59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大正藏》第 55 冊,No. 2145,卷 15,頁 113a;宋‧釋志 磐,《佛祖統紀》,《大正藏》第 49 冊,No. 2035,卷 26〈淨土立教志〉第 12 之 1,〈蓮 社十八賢.法師覺〉,頁 267b。

60 章巽校注本註 3 云:「『慧遠』二字唯鐮本獨有,今據補。……蓋由此可知法顯入道場寺,

乃出於慧遠」(頁 180)。

塔天王精舍,寫得胡本齎還京都。以晉義熙十二年,歲次壽星。十一月共天 竺禪師佛馱跋陀羅,於道場寺譯出。至十四年二月末乃訖」,61而認為義熙十 二年冬,法顯既道場寺,《佛國記》最後定本也應是完成於斯地。

但根據慧遠的〈佛影銘序〉,記載了他何以營築龕室,請工匠彩繪佛影 於山壁的始末,並追述至早年追隨安公之時,曾聽聞西域有佛影事,後分別 向罽賓禪師僧伽婆提,以及由南路浮海而回的法顯道人證實,乃要求其講述 親見佛影的經過。62而立臺的時間是義熙八年的五月,圖而銘之的時間則是隔 年的九月三日。故慧遠確實曾聽聞法顯曾在天竺見過佛影,是否因此乃在義 熙九年,趁其結束青州夏坐之後,乘機邀請其至廬山?並且也正如章巽考證,

透過慧遠的此一邀約,而促成後來法顯赴道場寺譯經的因緣。倘若如此,法 顯此一行記的初稿,應即是慧遠僧團的請求,講述「諸師未得備聞」的西行 經歷而成。

法顯最初既是應廬山慧遠的邀請,方將求經的前後始末著之於竹帛;後 來又依道場寺僧團的詢問,補充先所略者,這樣一定會受到讀者期待的影響,

選擇性地講述他的經歷見聞。譬如法顯很少談及與同行者間的互動情況,卻 詳記在他所知的情況下同行者的行蹤;而根據僧傳記載,其中至少寶雲、智 嚴與慧遠僧團曾有密切往來。從這裡或許可以推知,閱聽者也期望瞭解法顯 與這些西行僧人的關係,或者得知故人的動向。而更明顯的例子,從慧遠僧 團對法顯的相關記載來看,除了前述慧遠〈佛影銘序〉記載向法顯道人證實,

請其講述親見佛影的經過;謝靈運〈佛影銘〉亦記此事始末。在這樣的認知 下,重讀法顯記文的敘述,並可與《宋雲行記》的記載相互比較:

61 《出三藏記集》,卷 3,頁 20c-21a。

62 慧遠,〈萬佛影銘并序〉曰:「及在此山,值罽賓禪師、南國律學道士。與昔聞既同,並 是其人遊歷所經,因其詳問,乃多先徵。」,收於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 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58),頁 2403a。根據木村英一,《慧遠研究.遺文篇》

(東京:創文社,1960),〈佛影銘〉,頁 46 之註 37 考證,其中南國道士即指法顯。

《法顯行傳》 〈佛影銘〉 《宋雲行記》

有關佛影的傳說,一般都是指佛陀降伏瞿波羅龍,為其留影洞穴,以防 止其毒心再起的度化故事。63法顯亦詳載了那竭城的佛影,記述重點包括了石 窟的方位距離、佛影的顏色形容與時顯時現的靈異現象;同時也指出,由於 此相光明美好,又具有靈瑞,諸國畫師競相摩寫,而流傳甚廣;最後則簡筆 提及了賢劫千佛都將為毒龍留影像的傳說。《宋雲行記》引《道榮傳》,亦 記那伽羅阿國的瞿波羅窟佛影事,但主要著墨於靈相的稀奇不可捉摸;另外 也提及佛六年苦行後澡浴浣衣的遺跡,則應是與法顯記伽耶城佛陀得道處有 所錯亂。根據法顯記載伽耶城佛影事:釋迦貝多樹下得道前,歷經六年苦行,

天神紛紛助其洗澡浣衣,村女也奉乳麋,而後入窟趺坐,壁上鏡現佛影,以 示成道的神驗,於是諸天並引導其至貝多樹下,受七日試煉,終而得解脫道。

謝靈運〈佛影銘〉明言,慧遠造佛影龕乃是根據法顯的見聞,但並未指 出究竟是受到伏龍的佛影?還是成道示驗的佛影的啟發而作?《高僧傳》〈慧 遠傳〉則載:「遠聞天竺有佛影,是佛昔化毒龍所留之影,在北天竺月支氏 國那竭呵城南、古仙人石室中」;64從謝氏所形容「若有存形,容儀端莊,相 好具足」,65似乎也正是法顯那竭佛影「如佛真形,金色相好,光明炳著,轉 近轉微,髣 如有」(頁 47)的互文。但若考慮慧遠〈萬佛影銘并序〉所云:

妙尋法身之應,以神不言之化,化不以其所感,慈不以其所緣,宴懷自 得,譬日月麗天光影彌暉,群品熙榮,有情同順,咸欣懸映之在己,罔識 曲成之攸寄,妙物之談,功盡於此。……推夫冥寄,為有待耶,為無待 耶,自我而觀,則有間於無間矣,求之法身,原無二統,形影之分,孰際 之哉。……然後驗神道無方觸像而寄,百慮所會非一時之感,於是悟徹其 誠應深其信。66

根據學者研究,慧遠法身觀的開展,歷經〈晉襄陽丈六金像贊序〉、〈念佛 三昧詩集序〉到〈佛影銘〉等階段,到了晚年,慧遠反對法身和化身的二身 對立的觀念,而是用宛如「日月麗天」、「光影」、「形」、「影」等詞形 容,二者形成一種相互關係,而不是分別的兩個個體。這應與他的念佛實踐,

63 詳見唐‧玄奘撰,章巽點校,《大唐西域記》(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卷 2〈那 揭羅曷國〉,頁 224-225。

64 見《高僧傳》,卷 6〈晉廬山慧遠傳〉,義解三,頁 213。

65 南朝宋‧謝靈運著,顧紹柏校注,《謝靈運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頁 359。

66 見《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2403a。

已經從自他緣起的自力念佛,進入「化不以其所感,慈不以其所緣」、「咸 欣懸映之在己,罔識曲成之攸寄」,亦即自他俱泯的他力念佛的純粹境地有 關。67這種形影不分的圓融境界,應可與釋迦證悟前佛影自現的至極之境相互 呼應;相對來說,毒龍尚需佛陀悲憐,以示現佛影,執著於化感、慈緣與神 境的貪執,或可視為慧遠法身觀的另一種教材吧!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法顯在敘述佛跡之後,特別考察佛陀的教化如何展 現於當地的僧院規模與制度。就以那竭城來說,法顯在描寫完佛影窟後,緊 接著就記敘佛在時所留下的塔法和寺廟規模;而伽耶城佛得道處,則描述當 地伽藍的供養、戒律和行、住、坐、臥等儀則。這固然是法顯一貫的筆調,

但應該也與慧遠僧團向來關注名教軌範、威儀嚴整,也是《十誦律》翻譯的 支持者之一有關;特別又在桓玄汰沙門之議的時代危機下,對於攜帶大批律 藏回來的法顯,應該不會只期待聽聞瞻禮佛影窟之類的經歷,而對佛國的沙 門法則、眾僧威儀,以及統治者對於佛門的態度等實際狀況,深感興趣。在 這種閱讀期待之下,法顯的敘述乃有特定的寫與不寫,也即是最後結語所說:

「沙河已西,迄于天竺,眾僧威儀法化之美,不可詳說。竊惟諸師未得備聞,

是以不顧微命淨海而還,……故將竹帛疏所經歷,欲令賢者同其聞見」(頁 177)。68這裡「諸師」、「賢者」應該主要指稱慧遠僧團中的諸道人與白衣 信士。至於法顯如何更進一步受到道場寺僧團的影響,則多顯現在後來相關 僧傳的記載中,另有專文處理。69

法顯行記的理想讀者既已呼之而出,在法顯與慧遠僧團的雙重凝視

(gaze)之下,沙河以西的諸佛國究竟如何展演於話語之中呢?這必關涉到旅 行者如何觀看他者的問題。勒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曾指出,在西方

67 見賴鵬舉,〈東晉慧遠法師〈法性論〉義學的還原〉,《東方宗教研究》(新)3(1993.10):

31-55;陳敏齡,〈廬山慧遠的彌陀論〉,《佛學研究中心學報》7(2002.7): 93-114;劉丹:

〈法性與佛影──從〈大智論抄序〉的義理格局看〈佛影銘〉〉,《徐州工程學院學報》

22.3(2007.3): 75-78

68 江美華,〈「欲令賢者同其見聞」──論法顯「佛國記」的書寫與意義〉已有初步的討論,

收於《花蓮師院學報》16(2006.6): 75-90。

69 詳參拙作,“Regenerating of Anecdotes: On Narratives of Faxian’s Search for Buddhist Scriptures in his Anecdotes and biographies,”in Idle Talk: Gossip and Anecdotes in Tradi-tional China, ed. by Jack W. Chen and David Schaberg (Los An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Forthcoming.

的哲學傳統內有兩種不同的哲學走向:第一種模式如希臘英雄「尤里西斯」

(Ulysses)的一生行誼:離鄉出外冒險,接觸他者、探討他者,目的是為了 帶回一些東西歸鄉,將其收編在自我設定的範疇內。因此,揭發他者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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