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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作為中村地平與龍瑛宗共同的文學主軸,兩人同樣專注於個人心 境以及台灣風物的描寫,然而中村與龍瑛宗筆下的台灣仍顯示經過揀擇的特 徵。中村特別注意台灣島的暑熱與周圍動植物,龍瑛宗則專注於島外的海洋及 遠距離景觀。這樣的相異除了兩人性格的影響,更有對文學目標設定不同的因 素,中村的台灣是他不斷重塑的創作題材、文學上持續回歸的精神故鄉;龍瑛 宗眼中的台灣雖然文化荒蕪,卻是他邁向文學追求精神豐足的起點,向外發展 的原動力。由此判斷兩人寫作的立場是殊異的。在兩人小說的描述裡,為了尋 求精神及肉體能與台灣風土扣合的連帶感,隱然型塑出一個稱作「南方」(以台 灣為設定原點)的文學意象空間。這當中雖言兩個殖民地青年作家對台灣地景 的書寫角度,包括自然景點與人文生活的內容,或多或少受到法國莫泊桑、紀 德所展開的紀行文字所影響40,進而產生南方想像的情感存在。但必須注意兩

40 中村地平、龍瑛宗的著作皆提及過莫泊桑與紀德,參見中村地平〈廢港〉(1932)、〈蕃界 之女〉(1939)、《青葉若葉》(1942),與龍瑛宗〈驛馬車〉(1940)、〈果戈里及其作品〉

(1940)、〈文學雜記帖〉(1941)、〈午前的懸崖〉(1985)等篇。

人的「南方」卻是面對不同層次的對照主體而成立。《青葉若葉》的脈絡中,不 論是官僚體制、季節變化、自然風物等都是相對於個人身分血緣上的原鄉日本,

即「地理北方」所成立的;龍瑛宗筆下的「南方」對照的則是於所謂文化優勢,

也就是相對於殖民地台灣後進性之上的「文化北方」所成立41。這對照層次所 存在的分歧,更透過地方描繪的開展中凝聚出不同性質的地方情緒。

作家對青年時期記憶的召喚與懷舊,導向於抒發地方意識的情感與故鄉建 構,兩人風景表象的書寫中心概指向「南方」。除了「南方」所對應的北方主體 層次之不同外,在類似題材敘述中,龍瑛宗表達出來的情緒是帶著對南方哀悼 的意味,處於南方的人就像〈對陽光的隱忍〉所提「順應著自然,是要防禦的 隱忍形象」的存在(《龍瑛宗全集•中文卷》第六冊,頁 190)。因此,不論現 實裡的龍瑛宗,還是小說的化身杜南遠形象總形單影隻,思索著如何突破荒涼 孤寂的南方現實。不同於龍瑛宗地方感的哀悼情緒,中村地平則是藉由書寫台 灣來回溯南方對他精神上的振奮。出身於日本九州宮崎的中村,相對於日本中 央(東京),而對地理位置相近的台灣具有別於其他日人情感上故鄉延長的感 受。1926 年從日本宮崎鄉下來到島都台北求學的生涯規劃,再對應《青葉若葉》

創作背景是於兄長戰死,而自己又面臨徵召的精神緊繃狀態下,此文本具備去 卻殖民政策之外對文學及精神追求的覺悟與自我療癒的意義。

《青葉若葉》第四節返鄉的太一,不僅母親驚訝於他的黝黑膚色,太一 自己對家屋也感到踏入了全然不同的世界中。此外,太一的氣質、舉止亦有了 變化:

與昔日相比,兒子變得不太愛說話。少年時的天真也消失不見了,有時 流露出一種通曉事理的老人般的神情,不曉得在想些什麼。這時候,母 親問話也不好好回答。那種樣子,若以行為而言,是成為與從前的溫和 所難以比擬的粗暴模樣,在拉門上掛上撣子等,「說是宿舍的歌,用著被

41 龍瑛宗對南方文化的討論,參見〈熱帶的椅子〉,《龍瑛宗全集•中文卷》第六冊,頁 185-186:「南方的黑暗和停滯不該只歸咎於氣候、風土,這也是不言而喻的。……作品 是由其社會文化來決定的。」可見龍瑛宗對於「南方」的相對主體「北方」,有氣候、風 土之外社會文化的因素存在。

別人聽見會覺得難為情的破鑼嗓子唱著歌……」成了這副模樣。(《青葉 若葉》,頁397-398)

此際母親眼中的太一,對照第二節初來台灣而對南方自然、建築物充滿違和感 的太一形象,暑假回到故鄉的他已全然習慣南方殖民地的生活樣態,甚至外貌、

氣質也產生改變,因此與昔日生活環境格格不入,對此母親更深感不安。然而 結束暑休回台的太一卻能重拾精神,與久夫、藤吉於舒爽秋日中迎接新學期的 到來。太一母親對太一身心狀態的擔憂,顯示出一種他(台灣)/我(日本)

的區別意識,即南北的價值衝突。

關於南方,中村地平在日本浪曼派的影響下是亟欲回歸南方風土,龍瑛宗 卻想突破南方的文化藩籬,脫離熱帶條件的制約。段義孚認為「返回自然」是 出自於人們逃避的需要,展現動物性也是返回自然的一種變形42。龍瑛宗的自 傳性小說正運用返回自然與動物意象,營造失所之人的生活處境,且內心憧憬 的北方之夢亦被現實所打破的困境:

他的哥哥在這個鎮上徹底身敗名裂了。留下借款和三個幼兒,酗酒死了。

這也就是杜南遠不幸的一個原因。他還年輕,卻要背負這三個遺兒的養 育費。那使杜南遠墜入了殘酷的命運。假如沒有這三個遺兒,杜南遠就 能開展自己的命運,到東京去了也說不定。就算那個願望失敗了,也應 該能自由自在地行動吧。(《龍瑛宗全集・中文卷》第二冊,頁11)

前進東京的願望呈現杜南遠價值上帝都東京之於台灣的優位性,然而台灣的現 實囚錮了杜南遠的東京夢與自由,為了重新展開人生,他只得變成一個澈底的 浪漫主義者來到自然環繞的東部。南北的矛盾儼然隱藏於杜南遠的思緒之間。

此外,龍瑛宗也善以動植物意象襯托人與環境:〈白色山脈〉系列篇章中以 蝗蟲姿態問話的男人、如鮫魚、豬般外貌的旅館女侍,和鱷魚嘴、水蛭嘴唇的 鄰居少年、發出雌雞般聲音的女服務生、薔薇般的海面;〈龍舌蘭和月亮〉裡如 鶴般消瘦的地主馮北山;〈崖上的男人〉中像皮影戲佇立的樹木;〈海邊的旅館〉

42 同註 18,頁 59。

裡如牡丹閃耀著的晨星、白色鬃毛般的海面。上述動植物的意象讓現實化為夢 境般,這種訴諸非現實文字的南方風土,實是龍瑛宗面對戰時體制與殖民地台 灣文化的落後性下,不滿卻又無能為力的脫離路徑。雖然龍瑛宗自傳性小說未 直接書寫北方,但是藉由勞動、人情等生活力量,彰顯出憧憬北方、改造南方 自然以創造另個精神世界的書寫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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