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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妻子向上級告發他的情愛傷害

筆者以為高行健在《對話與反詰》中,之所以建構男女非理性的誘惑和殺戮關係,要回 到《一個人的聖經》這部自傳色彩濃厚的小說來解讀,最令筆者震撼的,是他妻子指責他的 政治立場,要向上級告發,最終離他而去。劉再復以為《一個人的聖經》的性愛描述源於雙 方總在現實與幻想間擺脫不了政治的迫害。而此對女人的不信任感,使得高行健筆下的女人 總是無常易變的。

在高行健的戲劇中,理性的神話遭到了質疑:每個人的欲望都變得沒有方向、充滿矛 盾、不可捉摸。在《對話與反詰》和《夜遊神》,男女之間的情欲或殺戮衝動完全是隨機 的、缺乏情感邏輯的。高行健展示的是理性神話的破滅,讓初始欲望回到一種混沌的和駁雜 的境遇裡,他卻使用佛教禪宗的公案來做對應。

高行健在共產主義下生活近半世紀之久,雖然筆者認為他厭惡共產主義的蠻橫與專制,

但不可否認的,他又受其影響,筆者同意楊小濱說法,從《野人》和《彼岸》開始,高行 健後期劇作中的角色大多以類型為名:男人、女人、旅客、妓女、夢遊者、痞子。112具體 的、活生生的人消失了,這也許就是高行健潛意識裡認為當代社會的特徵,卻是高行健所厭 惡的。他的創作觀強調個人意識的主宰性,但他又必須對現實情況加以批判,於是在他的作 品中,個人被抽象化為職業、性別等符號,再度顯示出現代制度下被剝奪之個體性的生存境 遇。

楊小濱認為《週末四重奏》沒有以上所述特質,113但筆者認為《週末四重奏》其實也 包含其中,因為四個人物:老貝、安、西西、達,雖然分別是年老與青春的男女兩對,代表 不同性別與世代,發出的話語也關注不同的重點,且本劇目的即在展現至少四種不同的世界 觀;但從其行為表現與之間夾雜的曖昧對話,老貝、安、達、西西四個人物,其實也可以概 略分為男人、女人、旅客、妓女。如下所示:

老貝:你下樓來人上樓,上要是天堂,下要是地獄,倒也不壞。

怕就怕什麼也沒有,一片虛無。

安:她是條僵死的魚,光滑而冰冷。

每一面白睜一隻圓眼,亮晶晶卻什麼也不見。

111 楊小濱。〈非政治的政治性:論高行健戲劇的斷想〉,http://www.cuhk.edu.hk/ics/21c/issue/

articles/062_001117.pdf

112 同上註。

113 同上註。

西西:她是本打開的書,你們想讀就讀。

她是個黑洞,連自己也ㄧ起吞沒。

達:你想女人,女人還就來了。114

老貝表徵男人,安表徵女人,西西表徵妓女,達表徵旅客。上段例子中,每個人說的 話,就是代表自己的身分和想法。或許比較難定位西西和達的表徵,若看下列敘述,應該能 瞭解筆者觀點。在劇中,西西後來意識到別人將她當成婊子,生氣得想離開,所以向達抱怨 說:「我沒有什麼要同你說的,你同她說去。你們都有文化,有教養。我只是個婊子,路上 撿來的!在你們眼裡,就是這樣。我馬上走!」115高行健藉達所言:「你命中注定,永遠是 個異鄉人,沒有故鄉,沒有祖國,沒有眷戀,沒有家小,沒有累贅,只交稅。」116《週末四 重奏》證明達是個旅客。

當《絕對信號》「小號」和「蜜蜂」到了《對話與反詰》中被稱作「男人」和「女子」

時,僅有的寫實性消失了,甚至具體的屬類也消失了,剩下的是基本的共性。也就是說,在

《絕對信號》的「小號」是一個對愛真誠、幸運的富家子弟,117「蜜蜂」則是一個癡情、熱 情、勇於向命運挑戰的的堅強女子,118但到了《對話與反詰》中,「男人」和「女子」沒有 特殊的故事背景,似乎在敘述一般所見的男人和女人,這種共性也反映高行健的戲劇主題:

一個人的命運成為所有人的宿命。

楊小濱認為這些抽象身分在高行健戲劇中並非固定不變的,而是可以互換的,所以,

高行健最終目的在揭示抽象身分的可疑與不確定。在《夜遊神》,高行健在人物表上特意註 明:扮演旅客、老人、年輕女人、青年人、漢子、剪票員的演員又分別扮演夢遊者、流浪 漢、妓女、痞子、那主、蒙面人。119換而言之,旅客的角色在火車車廂之外的場景成為夢遊 者,年輕女人的身分移到了街景下就變成了妓女,青年人遇到夢遊者和妓女時成為痞子。

筆者深有同感,並認為在高行健戲劇作品中的年輕女子,對於性關係似乎是輕率的。例 如,在《對話與反詰》中,女子對一個陌生男人說:「我需要你,賠償我生日,我需要你同 我過完這一夜,在我成為一個不可救藥的放蕩女人之前……」。120在《夜遊神》更不用說,

裡面的主要人物之一,就是妓女。在《彼岸》裡,大家一直罵女人:「瞧你外表這樣溫柔,

誰知道是不是一個放蕩的女人?」、「她引誘我丈夫!」、「別看她表面上一本正經,扒光

114 高行健,《週末四重奏》,76。

115 同上註,81。

116 同上註,61。

117 高行健。《絕對信號》(臺北市:聯合文學,2001),9。

118 同上註,45。

119 高行健,《夜遊神》,45。

120 高行健,《對話與反詰》,84。

了比淫婦還淫蕩。」121在《逃亡》裡,姑娘先是和陌生中年男子有了性行為,爾後又投懷送 抱於青年人中;122在《生死界》裡,主角是女人,她回想起自己所遇見的女人都很淫蕩,她 本身亦如此;123在《山海經傳》裡的宓妃,一直絞盡腦汁要勾引后羿;124在《冥城》裡的莊 妻,也是被騙而輕易要情歸其他的男人125

筆者推測高行健對女人有如此評斷,可能源自於其妻在共產主義的洗腦中,曾去舉發 他,加上他過去周旋於七個女子的愛戀中,對於女人所產生的偏執看法。

在《一個人的聖經》裡,高行健寫著:

「你就是敵人!」

他現今的妻子說他是敵人的時候,他不容置疑看到了恐懼,那眼神錯亂,瞳孔放大。

他以為倩瘋了,全然失常,或許瘋了。

「你就是敵人!」

和他同床就寢的女人忿恨吐出的這句話,令他也同樣恐懼。……

女人一步步後退,緊緊依住牆,蹭得土牆上的砂石直掉,叫道:你是一個造反派,臭 造反派!」126

在上段文字的敘述裡,讀者見到高行健和妻子都很恐懼,因為文革的毒害,使得原本相 惜的兩個人,一時之間變成敵人。所以,高行健只好自我療傷:「他日後許久厭惡女人,要 用厭惡來掩埋對這女人的憐憫,才能拯救他自己」。127然後他走向離婚之路:

他卻還在辦離婚。他妻子倩寫信向作家協會告發他思想反動,可沒有憑據。他解釋說 她文革中精神受了刺激,不正常,再加上是他提出離婚因而憎恨他的緣故。歷時10年 的文化大革命積攢下來要離婚的雖然沒有要結婚的多,這現象也司空見慣。剛恢復作 業的法院有太多的老怨案來不及處理,不想再製造新的麻煩,他這才終於解脫了這場 婚姻。128

121 高行健,《彼岸》,31。

122 參見高行健,《逃亡》,74-76,99-100。

123 參見高行健,《生死界》,37-47。

124 參見高行健,《山海經傳》,79-81。

125 參見高行健,《冥城》,26-41。

126 高行健,《一個人的聖經》,334。

127 同上註,337。

128 同上註,397。

高行健筆下女人還有一個特色,即是對於生命的存在有著悲劇性的看法。在《生死界》

裡,女人說自己「也不是一個好女人,就不配有一個溫暖的家庭。」129又說女人「看見她自 己骯髒的身體,在泥水中打滾,光天化日,在馬路邊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踐踏。」130

《逃亡》裡,姑娘說自己「我只會拖累你……」131、「可我值不得你愛」132。在《週末四 重奏》裡,西西(一個風騷姑娘)覺得自己被人玩弄,她自語:「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不 知道還能去哪裡?」133她甚至生氣的說出自己的處境:「她不是誰的女兒……情婦還是模特 兒,這樣那樣的角色,她都夠啦!」134因此,女人形象是悲涼、被物化的,對於命運的宰制 很無奈。

但另一面,他筆下的年輕女子對於性卻有強烈自主權,即使妓女也是。在《逃亡》裡,

姑娘寧願拒絕年輕人的求愛,卻對中年男子主動獻身。135在《夜遊神》裡,妓女高傲地拒絕 夢遊者的性暗示。136在《週末四重奏》裡,西西(一個風騷姑娘)認為自己不必對一個男人 負責,她高興愛誰有她的選擇。137在《生死界》裡,女人真心愛ㄧ個男人,無法忍受他的變 心,只好在心裡殺了他。138

在他戲劇作品中的女人,除了《八月雪》的無盡藏需要濃妝豔抹以外,其他作品中的女 性演者,不必太注重裝扮,要努力以語言和肢體動作,帶給觀賞者視覺和聽覺感受來詮釋劇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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