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 Edensor
主張，95國家認同與集體記憶的形構過程，是發生在個人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中，透過社會互動和例行公事的實 踐，所點滴建構的，觀看自己和觀看他人的方式。他的觀點，強 調認同形構過程發生的每日實踐生活現場，及其座落的政治經濟 脈絡和歷史文化條件。與
Edensor
的關懷有著異曲同工之妙，John
Storey
認為，96透過文化商品所進行的文化生成和認同形構，需要被放置在該文化商品特定的文化脈絡之中被理解，才能夠爬梳其 所具有的特定意義，如何在生產者和消費者兩造本身所來自的文 化中，進行意義的闡連。
作為電影文本，《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在電影產製者的 生產實踐和電影消費者的消費實踐之間，開啟了一個多重釋義與 互文對話的空間。從生產實踐的角度來看，電影製作團隊可以被 視為有機知識份子
/
文化中介者。97當導演將文學轉化為電影，將 文字融合影像與聲音並加入詮釋之後，日治時代或1895
那一年，從流動的歷史碎片和文學遺跡，具體化為為一個可供投射的、優 勢 的 （
dominant
） 歷 史 想 像 與 敘 事 。 從 文 化 商 品 本 身 的 角 度 來 看，當電影作品進入電影工業的產銷機制中，以在電影院裡公開 放 映 、 在 新 聞 頻 道 重 複 播 放 的 宣 傳 片 段 、 或 是 可 供 販 賣 消 費 的DVD
／電影書等各種型式流通於市面，即成為消費社會眾多文化 商品的一部分。自此，日治時代與1895
那一年不再只是單純的美 學作品、歷史敘事或是臺灣人模糊之集體記憶的一部分，而是在 社 會 脈 絡 之 中 被 創 造 和 生 產 ， 並 反 映 和 重 塑 社 會 實 踐 的 文 化 商95 Tim Edensor, National Identity, Popular Culture and Everyday Life (Oxford: Berg, 2002).
96 John Storey, Cultural Consumption and Everyday Life (London: Arnold, 1999), p. 165.
97 筆者在另一篇論文中（參見莊佳穎，〈再／誤現 1895―臺灣史詩的文學創作、電 影產製與消費〉，頁85-110），援引了Antonio Gramsci的「有機知識份子」（organic intellectuals） 和 Pierre Bourdieu的 「 文 化 中 介 人 」（cultural intermediary） 兩 個 概 念，描繪當代臺灣電影工作者的生產實踐所兼具的政治性和商業性邏輯。相關的細 部討論請見該文。
尋找失落的戀人—臺灣電影中的日本印象 111
-品。從消費實踐的角度來看，電影觀眾可以被視為具有創造性和 能動性，透過消費活動持續進行「使用中的生產」（production in use） 的 行 動 主 體 。98當 觀 眾 ／ 影 迷 開 始 觀 賞 電 影 、 閱 讀 電 影 劇 本、購買 DVD、聆聽電影配樂時，她/他們便投入一個將個人小敘 事鑲嵌於電影敘事的工程中，並在自身所座落的文化脈絡裡，一 邊挪用電影敘事、一邊對照自己的人生故事，進行文化的產製。
下面的分析，呈現了《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如何透過 前述的日式風情或「臺灣化的日本」，在電影產製者和消費者之間 展開了一個建構臺灣集體認同和國族想像的工程。我們看到《海 角七號》的觀眾在自己的部落格寫下：
海 角 七 號 能 獲 得 這 麼 廣 大 的 迴 響 ， 導 演 寫 的 七 封 情 書 居 功 厥 偉 ， 我 從 日 文 獨 白 開 始 唸 『 一 九 四 五 年 十 二 月 二 十 五 日』，眼眶就不自覺濕潤了……。99
而從下面的兩段話中，我們看到了《海角七號》導演魏德聖 和《一八九五》導演洪智育，在他們文化商品生產實踐中的共同 關懷。作為影像工作者，他們的話語中透露了他們身為一個導演 的自我期許―希望臺灣人能夠透過自己的影像作品，更了解這片 土地和屬於這片土地的歷史。同時，他們也都期待自己的作品能 夠表達自己對於這片土地與其歷史的愛，進而希望這些作品能鼓 勵人們去關注自己的土地和歷史。
… … 難 道 ， 你 不 期 待 彩 虹 嗎 ？ 我 相 信 大 家 在 電 影 中 都 看 見 了希望。
……我要先問的是什麼題材故事，《海角》是臺灣故事，當
98 關於電影觀眾在消費實踐中的文化生產之討論，請見筆者在另一篇論文中的細部討 論，參見莊佳穎，〈再／誤現1895―臺灣史詩的文學創作、電影產製與消費〉，頁
85-110。
99 Wisely，〈【電影】海角七號：CAPE NO. 7〉，《Wisely 的拍拍照．寫寫字》，2008
年8月25日 ，取自：http://wiselyview.net/blog/read-1445.html（查 詢時間：2010年
10月24日）。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1 期 - 112 -
然 就 要 用 臺 灣 的 特 色 來 包 裝 ， 本 土 味 道 不 但 要 有 ， 而 且 是 強 力 主 導 才 對 ， 不 然 電 影 味 道 就 不 對 了 。 … 另 外 ， 則 是 臺 灣 人 和 日 本 人 一 直 維 持 一 種 有 愛 有 恨 ， 卻 又 不 知 道 該 愛 或 恨 的 矛 盾 情 緒 ， 後 來 研 究 歷 史 才 知 道 ， 統 治 臺 灣 的 主 力 是 日 本 海 軍 ， 接 受 過 民 主 思 潮 … ， 日 本 人 其 實 是 把 最 有 訓 練 的 軍 隊 派 駐 在 臺 灣 的 ， 因 而 有 了 一 些 愛 恨 夾 雜 ， 難 以 分 辨 的 情 緒 ， 所 以 《 海 角 》 就 回 到 歷 史 的 原 點 ， 回 到 一 個 分 不 清愛恨與遺憾的歷史時刻。100
〔《一八九五》之後，接下來的作品繼續關注族群的議題〕
我 覺 得 多 少 避 免 不 了 ， 畢 竟 還 是 在 這 塊 土 地 上 ， 必 須 跟 這 塊 土 地 的 過 去 與 時 代 感 情 做 結 合 ， 只 是 在 什 麼 時 代 上 切 入 ， 就 不 一 定 了 。 … … 我 比 較 擔 心 臺 灣 電 影 將 永 遠 大 不 起 來。我的「大」很可憐，因為踏出臺灣還是小的。101
電影生產者和消費者看似展開了一場關於臺灣歷史的集體想 像和對於臺灣主體性的追尋。但有趣的是，因為「日本」意象在 兩部電影中被大量的使用，當電影消費者進行對於電影的消費實 踐時，便進行了一場透過挪用電影中的「日本」建構「臺灣」的 文 化 生 成 過 程 。 循 著 Storey 的 觀 點 ， 我 們 在 以 下 看 到 《 海 角 七 號》和《一八九五》電影文本的意義如何在其消費者（如：電影 觀眾、DVD 收藏者、討論電影的網友等）觀看、購買、討論、收 藏的過程中，被消費者挪用，同時產製出同質又異質的，以電影
《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為基礎的，對於臺灣的想像。
（在《海角七號中》，）網友們最想要的，也最期待的，相 信 可 能 是 很 多 人 受 感 動 的 橋 段 。 好 啦 ， 我 承 認 ， 我 是 在
「 我 愛 你 ， 卻 必 須 放 棄 你 」、「 我 不 是 拋 棄 你 ， 我 是 捨 不 得
100 魏德聖，《海角七號》DVD，臺北：得利影視，2008。
101 洪 智 育 （林 木材 訪 問 、撰 稿），〈 談 電 影 – 1895 〉，《高雄 市 電 影館 》， 2009 年，取 自：http://kfa.kcg.gov.tw/n/review/talk_detail.php?catid=12（查詢時間：2012年 10月 3日）。
尋找失落的戀人—臺灣電影中的日本印象 113
-你」、我會假裝你忘了我。假裝你將你我的過往，像候鳥一 般 從 記 憶 中 遷 徙 。 假 裝 你 已 走 過 寒 冬 迎 接 春 天 。 我 會 假 裝 … 一 直 到 自 以 為 一 切 都 是 真 的 ！ 然 後 … 祝 你 一 生 永 遠 幸 福！」這幾段給搞哭的。102
而 這 次 看 的 『 海 角 七 號 』 是 部 本 土 臺 灣 的 國 片 ， 不 過 Wisely 覺 得 它有 很 多 內容 ， 揉 合了 本 土 鄉土 劇 的 對白 ， 還 有日劇愛情的元素，所以看起來特別的親切有味道。103 我 是 因 為 老 師 的 介 紹 才 看 《 一 八 九 五 》 的 。 但 說 真 的 ， 在 看《一八九五》之前，我根本不熟悉 1895 年的這段歷史，
真 的 很 慚 愧 。 但 看 了 電 影 之 後 ， 我 除 了 被 吳 湯 興 和 黃 賢 妹 的 愛 情 故 事 感 動 之 外 ， 更 因 為 日 本 人 和 臺 灣 人 被 捲 入 戰 爭 的 無 奈 而 眼 眶 泛 紅 。 這 部 電 影 已 經 有 很 多 哭 點 ， 更 不 要 說 每次聽到日文口白就讓我留下眼淚…。104
我原本就知道《一八九五》電影中的 1895 年是臺灣割讓給 日本並開始此後 50 年日治時期的時間點。雖然這是一部抗 日 電 影 ， 但 我 卻 很 喜 歡 導 演 捨 棄 傳 統 那 種 二 元 對 立 的 手 法 來 處 理 臺 灣 人 和 日 本 人 的 關 係 。 這 樣 的 方 式 很 好 ， 很 像 日 劇或日本電影中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一樣。105
上面這幾段話分別來自幾個位處於不同社會脈絡、不同時空 背景、以不同方式觀看、閱讀《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的電 影消費者。 誠如 Storey 所言，文化消費實踐本身，具有情境化的 主動性與複雜性，106所以來自不同脈絡的消費者，以她／他們不
102 Blue 1989，〈海角七號：情書完全攻略(更新版)〉，《愛護你的膝關節》2008年8月
31日，取自：http://blog.roodo.com/blue1989（查詢時間：2010年10月1日）。
103 Wisely，〈【電 影 】 海 角 七 號 ：CAPE NO. 7〉，《Wisely 的 拍 拍 照‧ 寫 寫 字 》，2008
年8月25日，取自：http://wiselyview.net/blog/read-1445.html（查詢時間：2010年10
月24日）。
104 莊佳穎，〈焦點團體X-3訪談記錄〉，2012年4月26日（未刊稿）。
105 莊佳穎，〈焦點團體X-3訪談記錄〉，2012年3月16日（未刊稿）。
106 John Storey, Cultural Consumption and Everyday Life (London: Arnold, 1999).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1 期
114
-同的身分投入對於《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的觀看、購買、
討論、和收藏等消費實踐，而化身為電影觀眾、
DVD
收藏者、討論版網友等等，投入一個對於日治時代／《海角七號》和
1895
年／《一八九五》的文化創造和集體想像建造工程。也因此，對於 日治時代／《海角七號》和
1895
年／《一八九五》的想像是眾聲 嘈雜的，就如同「『臺灣性』並沒有單一或固定的內容，而是一種 相對性的概念，在不同的脈絡裡會展現不同的面貌，端看它被策 略性地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來呈現」。107Yuri Lotman
108曾描繪了文化交換過程的五個階段：（一）外來文化保有其異國性，如繼續使用原文名稱，同時在價值上勝過本 地同類產品、甚至比後者更具有本真性或更有氣質；（二）本地透 過對於外來文化的轉譯、改寫等，進行對於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 結構的彼此調整，而回溯傳統與自我成為潮流；（三）外來商品中 優越的元素被本地文化收編，並藉以強調本地認同；（四）外來商 品完全融入本地文化中，而生產出來的新商品雖然仍帶有「古早 遭受外人入侵的軌跡」，卻形成原創而嶄新的結構；（五）本地文 化已然轉變為對外輸出的文化，開始進行文化商品的輸出。
Lotman
的觀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在全球化浪潮及資本主義的歷史進程中，發生在跨國文化之間的聯繫、交換及對話關係，
特別是本文在此希望處理的，發生在臺灣電影的生產實踐和消費 實 踐 之 間 ， 透 過 「 日 式 」 風 情 打 造 「 臺 灣 」 的 集 體 想 像 建 造 工 程。然而，
Lotman
架構隱含著單純線性發展圖式的思維框架，而 將跨國文化交換過程視為一種向著既定目標前進的直線運動。筆特別是本文在此希望處理的，發生在臺灣電影的生產實踐和消費 實 踐 之 間 ， 透 過 「 日 式 」 風 情 打 造 「 臺 灣 」 的 集 體 想 像 建 造 工 程。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