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征客與斯民
中村忠誠明治三十二年(1899)四月抵臺,五月二十五日,即參加知名的
「玉山吟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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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此次參與者有日人、臺人、清人(章枚叔)三十餘人。因 不擅長詩作,但為了記述這次難得的經驗,宴後寫有〈玉山吟社宴會記〉。文中 摹寫宴會之間,談笑互發,彼我無間,詩酒歡樂之狀。其中述及因人人皆醉,醺 然陶然,讓他忘了自己是天涯千里之客,而「斯土人士,亦忘其為新版圖之氓183 臺灣文社成立原因之一,在會員蔡惠如所言:「深慨漢文將絕於本島,倡議設法維持」。崇文社的徵文有 許多次與「復興漢文」相關,如:1918年9月的〈維持漢學策〉、1921年4月的〈漢學起衰論〉、1925年7月 的〈漢學興廢說〉等等。彼時提倡新思想的《臺灣民報》亦有「獎勵漢文的普及」(2卷25號、1924年12月 1日)或是「漢文復興運動」(233號、1928年11月4日)等社論,支持漢文教育與寫作。有關《臺灣民報》
支持漢文的理由及內容參看吳文星,《日據時期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臺北市:正中書局,1992 年),頁335~339。
184 許俊雅,《臺灣寫實詩作之抗日精神研究-1895~1945年之古典詩歌》(臺北市:國立編譯館,1997年),
頁323。
185 「玉山吟社」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成立,社員有:水野遵、土居通豫、館森鴻、伊藤天民、磯貝蜃 城、村上淡堂、岡木韋庵、木下大東、中村櫻溪等知名日人,臺人有陳淑程、黃植亭、李石樵等。社員以 日人為主,臺紳、文士黃茂清、李秉鈞、翁林煌、蔡石奇、陳洛等人常與會。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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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種族與種族之間的差異,豈可能在一會之間 泯除。與會者的「同樂感」,或書寫出的「無間感」,是彼此為了未來的和諧互 惠,共同營造出來的想像而已。作者藉由共通的漢文字,做一風雅的宣示。其中「新版圖」一詞,在作品裏透露了「征客」與「斯民」的差距,也看出作者盼以 文字做為「構接」的用心。
同樣使用漢文,中村忠誠仍不免表現出統治者的、征服者的分別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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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本《涉濤集》四十三篇文章裏,有十四篇是遊記。這些作品除了作者說的「樂山 水風月」(〈石壁潭賦並序〉)188
、「免於無聊憔悴之患,而軀益健」(〈記釣 魚〉)之外189
,是帶有巡視「領土」,「俯觀」島民的心眼的。一方面巡視,一 方面遊賞,婉曲的展現統治者的優越感。190
日本據臺初期,北臺灣淺山中仍有原 住民不願臣服,時常出草獵首。臺北近郊屈尺一帶,之前仍是不平靖的地區,日 人入主後,以軍力掃蕩,才逐步穩定下來。〈遊屈尺記〉誇耀這樣的功勳:「一 旦歸皇土,榛狉日闢,礮槍收響,土番向化……。」不敢再反抗之後,他們這些 臺灣總督府參佐及高等庶僚,才能跋山涉水,探勝討奇,做一番遊賞的。〈後山 坡記〉說「後山坡」這個地方,位在臺北城東二里一座小山邱上,聽聞劉銘傳曾 來此置酒高會,泛舟觀月,妓樂歌舞,現在只剩荒煙蔓草,十分荒涼。然而現在「臺灣歸皇土,治教休明」,當前總督府的統治聖明可見,遠遠超過前朝。〈重 登七星墩山〉一文的開頭即以值得慶賀的「王師拔旅順之寨」做開頭,這次登山 是國語學校全校師生的旅行,是一種體力的鍛鍊,也是一種「愛國」的精神教 育。登山時遇到風雨,隊伍蒙受無情侵襲,他表現出無畏的豪情。對國家偉大的 戰功感到驕傲,甚至說自己已有五十四歲,但若「急事」,他認為仍可以「執銳 編伍」來抵禦敵人。
2.鼓舞日式漢文的臺灣書寫
中 村 忠 誠 在 《 涉 濤 續 集 》 (1 9 0 4 ) 有 篇 頗 費 心 力 之 作 〈 移 臺 灣 遊 寓 詩 人 文〉。「移文」在此的用意在激勵、鼓吹在臺日人,努力以漢文寫作詩文。他 說:「歸皇土之初,載筆來遊者甚蕃,或官餘遣懷,或橫槊寓興,有玉山吟社,
186 中村忠誠,〈玉山吟社宴會記〉《涉濤集》,頁124。
187 就其在臺相關著作來看,他與臺灣文士的交往甚少,除了吳德功之外,大多為宴飲酬酢或公務應對之間而 已。對於當代臺人的漢文作品,未見有整體性的評說與論斷,保持了相當的距離。
188 中村忠誠,〈石壁潭賦並序〉《涉濤續集》,頁155。
189 中村忠誠,〈記釣魚〉《涉濤續集》,頁165。
190 這樣的寫作心態,與清領初期的治臺官員十分相似。如同康熙年間臺灣知縣王兆陞〈郊行即事〉,臺灣海 防同知孫元衡〈過他里霧〉,鳳山知縣宋永清〈茄藤社〉,巡臺御史黃叔璥〈漫記〉,乾隆年間的鳳山 知縣譚垣的〈力力社〉等。在他們眼中臺灣是新附的領地,人心向背、風土民情、奇山異水都是需要觀察 和記錄的。臺灣原是漢番雜處之地,現在歸大唐(中國)統治,不會再有兵災產生。蒙受國恩的「原住 者」,以經書內的禮義教化,便會懂得忠信,逐步馴化成為治下良民。
勃焉而興,一時號為隆昌。」如今似乎愈來愈消沉,頗有萎荼不振的現象,因此 他呼籲「發山川之美,揚景物之奇,歌風氣習俗之異,以顯其未顯者,詩人文士 之責也。」大家應該秉持文章華國的理念,如前清文士一般,將臺灣山川之美、
風俗之異形諸文字,寫出日本傳統教養下漢文作品。如果放棄上天給與的「良材 佳料,而徒拘抅焉」,是一種「棄天」的行為。中村並舉了韓愈、柳宗元、杜 甫、李白、蘇軾、沈光文、郁永河、孫元衡、張湄等人,以及臺灣府、縣志所載 的記述為例,奉勸漢文作者,要寫出勝過前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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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中村來臺之後,熟 讀了大量的臺灣典籍,並引述在文中。如〈甘藷先生傳〉引了《閩書》、《臺灣 府志》、《臺海采風圖》對甘藷來源的解說與圖示,〈竹仔湖觀櫻花記〉引《淡 水廳志》對國姓魚由來的故事。為吳德功《戴案紀略》所寫的序,則談到藍鹿州《平臺紀略》、福康安《臺灣紀略》、《彰化縣志》、林豪《東瀛記事》等。可 以看出對臺灣的文獻有非常的了 解,並且透過前人的累積,做著承繼與開展的工 作。這樣的目的其實如同政權的取代一般,希望建構一套「日本漢文臺灣書寫」
的系統,逐步替換「中國書寫」,將描述此地的文章,納入日本漢文文學的脈絡 之中。秋葉猗堂對此文大加讚美:「邦人臺疆文字,有能出此右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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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下 勺水說:「括盡一部臺疆地誌之美。」193
認為本文總結了前清文士的成果,並以 激情之語期待來者,能夠寫出超越前賢之作。3.山水花草的納編與倭魂奮起
由於對花草樹木、蟲魚鳥獸很有興趣,遊記文章中寫了不少臺灣特有的品 類。櫻花是日本國的代表性象徵,〈竹仔湖觀櫻花記〉以臺灣土生櫻花為例,比 附此地與日本的精神、風氣相通。他說櫻花者,「神州清淑之氣所磅礡鬱積而生 也」,所以海外諸邦長有此花者非常少,「而臺疆特有之,豈以其風氣有所相通 而然耶﹖」中村忠誠一方面將日本與櫻花神聖化,一方面驚詫臺灣竟然也能長出 這樣具有象徵性的植物,認為必有特殊的涵意,必有相繫的、不可切割的關係。
此外又以鄭成 功為日本婦人所生,珍貴的櫻花又能在此成長「……而鄭延平以我 婦人之出,據以唱義。則櫻花之產於此土者,其豈偶然。」其間有必然的因果關 連,因此慨然嘆到:「余觀此花而知臺灣之歸神州有故矣。」臺灣終究成為日本 領土,櫻花生長於此,便是重要的象徵及脈絡。籾山衣洲評論此文說:「因此花
191 中村忠誠,〈移臺灣遊寓詩人文〉《涉濤續集》:「臺灣隸清國二百年,有瀛堧之詠,有赤嵌之集,有遊 臺之編,有稗海之記,有東吟之社。遊寓文士,歌詠敘述,世不乏人,府縣志冊所載,蔚乎可觀矣。」事 實上他也模仿前清宦遊之士的寫作法,取用了很多他們敘述過的材料。
192 中村忠誠,〈移臺灣遊寓詩人文〉《涉濤續集》,頁183。
193 中村忠誠,〈移臺灣遊寓詩人文〉,頁183。
之生臺疆,而斷臺疆之所以歸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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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和了這樣的論斷。事實上日本占領臺 灣的企圖其來已久,直到乙未年(1895)才達其所願。然而以武力強占他人國 土,畢竟有違仁義道德,做為慾力膨脹的帝國子民,合理化國家罪行,塗抹牽扯 使其犯行正當化,是「愛國文士」常見的手法。中村對於漢文寫作的執著,雖有其本位主義的思考,表現了對洋學或新體 文學的強烈抵拒;然而由於他素養深厚,文筆暢達,以當時臺灣的環境來看,給 予很大的發揮空間。〈上兒玉總督乞留用山衣洲書〉說:「漢人自古尊崇文辭,
臺灣人素襲其餘習,故文辭之不美不足以服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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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獲得臺人之心,寫出佳 美的漢文才能服眾。鹽谷青山在〈登觀音記〉一文的評論說這裏的山水能夠讓伯 實來寫,確實幸運,然而:「余更欲倩其掾筆,作一部臺灣徵討史,安得上言總 督,能成就之。」196
日本征討臺灣的過程,日軍戰無不克,大敗清軍、義民,臺 灣總督更應該聘請他來撰寫,以褒揚軍威,凸顯國力。最能表現中村忠誠國家意 識的作品,應是為館森鴻《先正傳》一書所寫的序文了。館森鴻於明治三十七年(1904)由《臺灣日日新報》社出版了《先正傳》
一書。內容介紹德川幕府末期至明治中興期的能人異士,如坂本龍馬、西鄉隆 盛、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等,文中特意彰顯他們忠君愛國,力求改革,振興國 家的一面。日本在這個時期,國力漸趨強大,向外拓展力量的行動日趨頻繁,許 多「浪遊雄飛」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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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向周邊積弱不振的國家進行侵擾。又受到西方帝國 宰制東方國家,建立殖民地的啟示,有著起而效法的「壯志」。這樣的霸道、侵 略行為,被以文字鼓舞、美化為民族英雄的作為。中村忠誠在〈先正傳〉序上提 出了「倭魂」兩字,認為書中所介紹的人物:「非有所謂倭魂者,焉能如此。」這些人秉持了可敬的民族精神,才使國家有了今日的局面。而「嗟夫,倭魂之未 斬,其誰之力。豈不賴先賢為之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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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為館森鴻這本書,便是在倡導這這些人秉持了可敬的民族精神,才使國家有了今日的局面。而「嗟夫,倭魂之未 斬,其誰之力。豈不賴先賢為之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