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女》既為柴銀娣之傳記,一生起伏描述得自然而詳盡,婚前作做為少 女的種種情姿,即使後來她甘心隱居,「近年來借著有病,也更銷聲匿跡,只 求這些人不講她。」(頁181)也藉著她的韜光養晦,像鏡子般來反映其他人物 與時局的變化。64換言之,此部長篇具有濃厚的歷史意味,記錄了時代的種種,
或者說是個人與時局交互關涉所形成的「歷史」。65其中所描寫男女主角也因 此更具有典型的意義?姚三爺是政治改朝換代下的遺少,年輕時隨心所欲,老 醜沒錢之後,躲起來可以美其名為「在家裏守節」(頁181)。銀娣則像千古以 來的女性,在父權社會下只有無窮無盡的幽怨,縱使新的時代已降臨,「但是 舊風俗習慣卻仍舊深入人心」。66《怨女》裏面描寫著:「男人可以走進來就 打,要什麼拿什麼。把身體給了人,也就由人侮辱搶劫。」(頁108)這是帶著 女性意識角度的寫法,67同時也最能反映現實。張愛玲作品裏原本沒有戰爭與 革命,68也缺乏政治的、時局的背景描述。《怨女》這部在美國完成的長篇小
63 張愛玲曾說:「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 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 店舖的櫥窗裏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 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在亂世中,男女其實沒有不同。見〈燼餘錄〉,《流言》,頁54。
64 例如:「許多人從內地『跑反』到上海來。大家都不懂,那些革命黨不過是些學生 鬧事,怎麼這回當真逼得皇上退位?……都說是袁世凱壞,賣國。」(頁76)「到 底清朝亡國了,說得上家愁國恨,托庇在外國租界上,二十年來內地老是不太平。」
(頁136)「自從有了國民政府還沒出過這麼大案子。……說是北邊現在到處都是日 本人。」(頁178)
65 例如:「三爺自從民國剪辮子,剪了頭髮留得長長的,像女學生一樣,右耳朵底下 兩寸長,倒正像哀毀逾恆,顧不得理髮。」(頁95)
66 見夏志清著,劉紹銘等譯,《中國現代小說史》,頁342。
67 西方基進女性主義認為「人若被剝奪了對他(她)自己身體的操控權力,那就如同 被剝奪了作為人的資格,喪失了作為的屬性。」見《女性主義思潮》,頁124。至於 張愛玲小說中的女性意識可參考筆者所著〈張愛玲小說與紅樓夢〉,《臺灣文學研 究集刊》創刊號,頁127-159。
68 她說:「我甚至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裏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
說,一方面是預設的讀者群不同,作者總想讓外國人了解銀娣故事發生的確實 背景(民國初年、第一、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侵華戰爭等);另一方面,張愛 玲對故國應有所懷想,69去鄉日遠,年歲漸增,藉著書寫上海舊日的時空與人 物,可以在心理上「一趟趟回去」(借用《怨女》的語詞,頁145),只是外表 不動聲色而已。甚至有評論家說:「張愛玲移民美國,繼續用中英文寫中國舊 事,本身就是多元文化主義的一種行為。當下怨女不怨,以女主角跨地域越族 群尚能維持的『土著』自豪,移花接木,暗喻作者在多元文化寫作活動裏,抗 拒全盤遺棄(母文化)與全面投降(新文化)。」70她寫《怨女》仍力持早年 的客觀態度,71只是更加悲憫而已。
〈金鎖記〉幾乎沒有時代背景的描繪,主要是強調七巧結婚生子之後,因 為情欲未能滿足,覺得備受欺壓而將回擊化為一種本能的反應。女主角出口成 章,確實像舞台上較誇張的表演,戲劇感十足;即使後半段有長安的文字,最 後仍歸入她的反常母親之人生情節當中。不過也有人批評:「〈金鎖記〉斷成 兩橛,犯了短篇小說的大忌。」72小說從七巧婚後五年的一個時間定點來描述,
之後到十年的中間階段則採電影淡入淡出的鏡頭帶過,人物確實比較沒有發展 性可言。張愛玲受中國古典小說影響固然很大,但戲劇感強的寫法也只有〈金 鎖記〉,她自己說過:「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沉重,
不容就那麼容易就大澈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 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我的小說裏,除了〈金鎖記〉裏的曹七巧,全是些 不澈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他們沒 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我只求自己 能夠寫得真實些。」「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
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素樸,也更放恣的。」見〈自己 的文章〉,《流言》,頁22。
69 她對中國有很深的感情,曾說:「所以活在中國就有這樣可愛:髒與亂與憂傷之中,
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使人高興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聽說德國的馬路光可 鑑人,寬敞,筆直,齊齊整整,一路種著參天大樹,然而我疑心那種路走多了要發 瘋的。還有加拿大,……要是我就捨不得中國――還沒離開家已經想家了。」見〈詩 與胡說〉,《流言》,頁137。
70 見高全之,〈《怨女》的藝術距離及其調適〉,《張愛玲學》,頁301。
71 夏志清說:「她(張愛玲)同珍奧斯汀一樣,態度誠摯,可是又能冷眼旁觀。」《中 國現代小說史》,頁356。
72 見董千里,〈最怪的女作家張愛玲〉,《中國文選》101期(1975),頁16-19。
是一種參差的對照。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73〈金 鎖記〉屬於比較古典的寫法,只不過非「靈」與「肉」、「善」與「惡」的矛 盾對立,而是曹七巧本身與周圍人物環境的齟齬不合,是一種擬戰爭的人際關 係之描寫。74
呂啟祥說:「那不是遣詞造句的刻意模仿,而是從筆端自然流瀉出來的,
隨同人物的口吻、聲氣、心態、神韻一齊呈現出來的活的語言,這是張愛玲自 己的,又的的確確是從《紅樓夢》化出的。在〈金鎖記〉裏,這種情形幾乎觸 處皆是。」75例如描繪七巧與鳳姐的登場都採取「旁人議論」、「未語先笑」、
「放誕無禮」、「來者不善」的手法。此外,粗暴而毫不遮飾的口才與見風轉 舵的勢利態度何嘗不一樣?「『潑皮破落戶』的稱謂一直緊隨鳳姐,粗俗不斯 文,爽利不節制,說起話來,揚揚沸沸,絕不像大戶深閨的薰習。」76還有在 賈赦欲納鴛鴦為妾的事情上,瞬間察言觀色,從極端反對到傾力贊成,前後判 若兩人。曹七巧也才對姜季澤說:「你就是鬧了虧空,押了房子賣了田,我若 皺一皺眉頭,我也不是你二嫂了。誰叫咱們是骨肉至親呢?」(頁161)等他一 鑽到老太太屋裏,七巧立即向大奶奶玳珍抱怨:「一味的叫咱們省,省下來讓 人家(暗指季澤)拿出去大把的花!我就不伏這口氣!」(頁163)這種見人說 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情況,等於自願掏空心靈,只隨著環境亂轉罷了。七巧在 分家後有了錢,錢就是她的主體自我之內容,此與鳳姐貪財好權又有何不同?
〈金鎖記〉的古典性與戲劇感皆濃厚,但作者對於七巧的心理描寫卻遠遠 超越這兩種美學範疇而具有相當的現代性,所以張愛玲小說所表現的寫實主義 與傳統依舊有差異。夏志清說:「張愛玲正視心理的事實,而且她在情感上把 握住了中國歷史上那一個時代。她對於那時代的人情風俗的正確的了解,不單 是自然主義客觀描寫的成功:她於認識之外,更有強烈的情感――她感覺到那 時代的可愛與可怕。張愛玲喜歡描寫舊時上流階級的沒落,她的情感一方面是 因害怕而驚退,一方面是多少有點留戀――這種情感表達得最強烈的是在〈金 鎖記〉裏。」77宋家宏也說:「張愛玲的小說和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有所不同。
73 見〈自己的文章〉,《流言》,頁21、20。
74 《怨女》曾描述銀娣與三爺在母喪之後的重逢場面:「她不由得想起戴上白盔白甲,
陣前相見。」(頁95)人際之間的戰爭其實比真正的戰爭更普遍,也更為「素樸」
與「放恣」。
75 見氏著,〈〈金鎖記〉與《紅樓夢》〉,鄭樹森編選,《張愛玲的世界》,頁150。
76 見筆者,〈治家強人王熙鳳〉,收錄於筆者,《紅樓夢人物研究》,頁187。
77 《中國現代小說史》,頁349。
她不是以超然的態度客觀地觀察和摹寫現實,而是以『失落者』的心態,帶著 她的悲觀氣質感受生活,客觀現實在內化過程中就已帶有她濃重的主觀色彩,
創作的外化過程中她剖析的也不全是客觀的經驗世界,而是她『內心的現 實』。」78主觀情感與客觀描寫、內在心理與外在事實都很均衡地融化在她的 作品裏;只是相對而言,《怨女》比〈金鎖記〉更為現代。
論者李元貞說:「不寫她(七巧)的女兒,使《怨女》顯得統一和完整,
但是悲劇的力量就沒有〈金鎖記〉來得有分量,……然而在小說的結構和文字 表現方面,《怨女》處處勝勝過〈金鎖記〉。《怨女》的筆觸較沉穩成熟;〈金 鎖記〉有些地方就顯得過於流利輕快和說明式的抒情了。……她(張愛玲)不 想延續女主角那畸形的性格來造成太多的悲劇,似乎較同情(《怨女》的)女 主角,只想把女主角老年的心境,以平實的手法道出,……《怨女》刪掉女主 角女兒的悲劇,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那樣可能顯得女主角過於刻薄殘忍了,
使人產生近乎渲染的故事感。作者在《怨女》可能想改換另一種較平實而完整 的手法,去塑造一位具有真實感的人物。」79中篇小說與長篇原本體例不同,
後者在時空流變、情節發展方面比較講求統整而不矛盾;如果主要人物數目再 減少,更可以著墨於其心路歷程,並從各種角度來仔細描寫。如此一來,長篇 自然顯得從容而有餘裕,人物也比較有厚度――或者說是真實感。《怨女》比
後者在時空流變、情節發展方面比較講求統整而不矛盾;如果主要人物數目再 減少,更可以著墨於其心路歷程,並從各種角度來仔細描寫。如此一來,長篇 自然顯得從容而有餘裕,人物也比較有厚度――或者說是真實感。《怨女》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