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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特重古詩,這一點在討論其評註謝靈運詩歌時尤其顯得重要70; 但「古詩」之於康樂與船山意義不同:兩人相差一千兩百餘年,反映在 詩歌發展史上即是從古體到近體的發展與完備71。質言之,船山以一個 後來者的意識閱讀康樂,彼時詩體已然彬彬大備,「古」相對於「近、

今」,其對五言古詩的所思所感自不同於搦筆為詩的謝客。對於詩歌律 化,謝自是不及見,但船山稱譽謝客之五古,卻不可避免的帶上自身時 代印記,那卻是對詩歌律化之潛在批評。

船山評註歷代詩歌以詩體為別並據以彙編,其實不脫有明一代熟習 的分體輯次,由此卻可一窺編著者的詩體意識。72以《古詩評選》為例,

卷一至卷六區分為古樂府歌行、四言、小詩、五言古詩(兩卷)、五言 近體;其中卷三與卷六較為特別,卷首皆有小序;兩者皆在申論格律詩 的起源問題,前者以漢、晉以來之「小詩」作為後世絕句之源,辨明絕 句非絕去律詩之半73;而卷六小序主要在清理近體與古體的關係,其言:

pingxuan 卷 5,頁 741。

70 《古詩評選》中選錄謝詩歌行體 4 首、小詩 3 首、五古 26 首。

71 甚爾從船山眼裡看來律詩更是一種規矩平整之僵化,不免成為套語之複製,下詳之。

72 如高棅 Gao Bing:《唐詩品彙•總叙》Tangshi pin huiZong xu 即言:「有唐三百年詩,

眾體備矣。故有往體、近體、長短篇、五七言律句絕句等製,莫不興於始,成於中,

流於變,而陊之於終。」引自《明詩話全編》Ming shihua quanbian 冊 1,頁 350。明 顯的以歷時為經、以共時為緯的思考模式。

73 如徐師曾 Xu Shiceng:《文體明辨•絕句詩》Wenti mingbianJueju shi 中說:「絕之 為言截也,即律詩而截之也。故凡後兩句對者是截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後四句,

全篇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是截首尾四句。」引自《明詩話全編》Ming shihua quanbian 冊 4,頁 3894。又施補華 Shi Buhua:《峴傭說詩》Xian Yong shuishi 言:「七 絕固可將七 律 隨意截」、「五 言絕句,截 五 言律詩之半 也 」;引自《 清 詩話》(臺北 [Taipei]:明倫出版社[Minglun chubanshe],1971 年 12 月),分見頁 996、994。船山 不主此說,主要從兩方面批評:其一,「鶴脰其可截乎?」這是從結構觀點言之,四 句字成首尾,非可任意從八句中拆解之;其二,「近體之製,開于沈、宋,然則在唐 以上,又將誰絕?」辨明絕句之源當在近體之前,以此與律詩劃清關係。

近體之製,肇于唐初。迨其後刻畫以立區宇,遂與古詩分朋 而處。此猶一王定制,分伯而治,伯之陸梁,挾別心與王相 亢。風會之衰,君子之所愾也。唐之為此體者,自貞觀以迄 至德,奉王而伯者也。大曆以降,亢伯于王者也。74

指出律詩乃源於古詩,且王、伯之語明確點出律詩實為庶出,且「別子 為宗」竟爾奪之正聲。所謂「奉王而伯」至「亢伯于王」,隨著律體聲 勢高漲,船山於此不無有憫詩道衰落之感。因此《古詩評選》卷六近體 之選,顯然是藉著將律體上溯至晉初之張華,試圖梳理出此體在兩晉 南北朝的發展脈絡,並藉著選詩來「淘汰擇采」,意欲存之此道的風雅 正聲。

五言一體,自有源流,如可別營造極,古人已久問津,奚更 吝留,用俟來者?惟以比偶諧音,差為近體,至其成章遣句,

則非蘇、李、陶、謝,又何以哉?……五言之體喪于大曆:

惟知有律而不知有古,既叛古以成律,還持律以竄古,逸失 元聲,為嗣者之捷徑。有志藝林者,自不容已於三歎也。75

此論看來更是牢騷滿腹,批評大歷諸子之合律詩作已然昧於古詩之 流,只知競一句之奇、謀句不謀篇,這樣的詩歌即使有著聲律上「比偶 諧音」76,卻大失古詩「成章遣句」之度。顯然詩歌走上「律化」之途,

對船山而言竟似是一止不住的衰頹,認為其「逸失元聲」,而詩歌一旦 落入講究對仗、平仄,恰為後繼「不恤己情」之徒開啟方便法門,也因 此後患無窮77。此處之「如可別營造極,古人已久問津,奚更吝留」,

74 見《古詩評選》Gushi pingxuan 卷 6〈五言近體〉“Wuyan jinti”則。

75 評劉長卿 Liu Changqing:〈早下江寧〉“Zao Xia JiangNing”,《唐詩評選》Tangshi pingxuan 卷 3,頁數 1027-1028。

76 即如高友工在分析律詩美典時所言:「五世紀的後半期隨著對漢語聲調特性的新認識 而獲得了動力。在隨後孕育期中,兩個重要的形式技巧,即聲律與對偶,進一步得 到了完善,這就為六世紀初名副其實的律詩問世提供了基礎。」《美典:中國文學論 集》Meidian : Zhongguo wenxue lun ji,頁 232。

77 船山之意在於即使是一首惡詩,也能輕易符合格律,故有「率筆口占之難,倍於按 律合轍也」(《夕堂永日緒論內編》Xitang yongri xulun neibian,頁 837)之論;換言 之若詩歌只剩下合律的空架子,如其所批評之淫媟鍾、譚,或千篇一律、代人悲歡 的「詩傭」(前引書,頁 841。)豈能稱作一首好詩?船山此言之發必須注意到他的 時代因素,身處明末清初,彼時律化早已完成;是以明人展開的詩歌思辨自不同於

顯示五古之優於律體,已屬登峰造極之作,後世聲律對偶的考求,皆為 末流餘波之事;這裡的說法將五古擺在難以企及的高度,帶著對「往者」

的崇敬。

因之在五言近體〈小序〉中船山即針對「來者」皎然有所針砭:

皎然一狂髡耳,目蔽于八句之中,情窮于六義之始,于是而 有開合收縱、關鎖喚應、情景虛實之法,名之曰「律」,鉗 梏作者,俾如登爰書之莫逭……悲夫!六代之作,世稱浮 豔,乃取唐音與之頡頏,則唐益卑矣。卑其所高而高其所卑,

韓退之始之,而宋人成之也。至文之于天壤,初終條理,自 無待而成;因自然而昭其象,則可儀矣。設儀以使象之必然,

是木偶之機,日動而日死也。余自諗其不然,因溯自西晉,

迄乎陳、隋,采詩若干,著近體之所自出。如使節以清濁,

傅以經緯,則豈不高於王、駱,雅於沈、宋哉?浮聲切響,

休文一切之旨,未可以畫近體也。78

船山深惡詩法之誤人,皎然作為唐朝標舉此道之始,其自是不能輕饒,

因之嚴加抨擊。問題在於船山如何看待近體格律,除了上文言之格律詩 容易走上專門講究形式一途,導致形式與內容的極端分裂;再者,由於 格律已然是一套先在預擬之音聲圖譜,導致創作者必須由此適應、將 就79,因而船山大抵將之視為一縛人之法,認為詩人元聲將拘滯於此而 不得出;況且「至文」是無待而成,一旦有成心,預立成法,船山即以

唐宋;如果說律詩體製完成於唐代,且大放異彩,則宋可說是走上對此詩體展開試 驗與開發(拗救、詩眼、用典等),迤邐至明,則此際盛行「辨體」意識不妨稱作一 個反省年代。

78 《古詩評選》Gushi pingxuan 卷 6,頁 830。

79 如王世貞 Wang Shizhen 所言:「……夫近體為律。夫律,法也,法家嚴而寡恩。又於 樂亦為律,律亦樂法也。」《明代文論選•徐汝思詩集序》Mingdai wenlun xuanXu Rusi shiji xu,(北京:[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Renmin wenxue chubanshe],1999 年 1 月),

217。又如金聖嘆所稱:「此為法律之律,非音律之律也。」見金雍 Jin Yong:《貫 華堂選批唐才子書•魚庭聞貫》Guanhuatang xuan pi Tangcaizi shuYu ting wen guan

(臺北[Taipei]:長安出版社[Changan chubanshe],1986 年 9 月)頁 37。另參簡錦松 Jian Jinsong:〈彌天法律細談詩〉“Mitian falu: xi tanshi”,《中外文學》Zhong wai wenxiao 11 卷 9 期,1983。雖然內文分就用韻、平仄、對仗、句數、內在結構,談律體之形 式,但題目似更能傳達出「律」之神韻。

「木偶之機」譏嘲之80;然而對於聲律一道,船山並非主張任之所之,

而是聲稱必須「得其理」,不一定要循其定譜,因之以「節以清濁,傅 以經緯」為最高指導原則,欲以此撥落一切預立格律。

因之船山所賞愛的並非律化之後的近體詩,顯然他更為珍視五言 古詩的內在特質,以及這種特質保存更多的風雅之道;81他的想法完 全不受「後出轉精」觀念之左右,而很獨特的在詩歌發展史上標出個 人座標。總括言之,船山綜理詩歌發展流變,詩歌至明清之際已然變 無可變,形式發展完備,被托馬舍夫斯基稱作「主導」82的基質已然 成熟,問題已不再是如何看待「出律」,或如何拗救等;卻是返回詩學 洪流去體檢詩歌格律所從何來,隨之指出格律詩應然的美感特質或發 展方向。

自梁以降,五言近體往往有全首合作者,于古詩為末流,于近體實 為元聲。以唐人合讀之,樸處留雅,蘊藉處留風,鄭重處留頌,不謂之 元聲不得矣。學近體者舍此則輕狷卞迫、淫泛委沓之氣入其心脾,不可 瘳矣。83

此評位於《唐詩評選》五言律詩第一首,作為承「先」啟「後」的 象徵非常清楚;目的在標舉精純而飽滿的近體「元聲」,將近體之源流 上溯至梁,據以排除後世強悍、狷誕之詩風。這一正本清源的舉動,辨 明唐代五律與古詩的關係,遂得據此分判、去取,畫出何者為風雅正聲 之傳,何者只是貌雅而神殊。84其評庾肩吾詩作曰:「近體之製,至子

80 這牽涉到船山對詩歌的看法。本文已析論船山認為創作不是填砌,而是寫目遇心感,

情藉由景而得具象可感。此處「因自然而昭其象」就有這樣的意涵,「象」但化成詩 人景語,而得以鎔鑄其情。但詩人寓目與情感皆是極為獨特的,「設儀以使象之必然」

指出情感之不可複製,一如不應有一套千篇「一律」的詩體。

81 七言仍是由五言變化而來,因之五言幾可說是詩歌之源頭。另船山較不從單一形式 著眼來比較去取,因任何一種形式與內容是拆解不開的,在其選錄之五古詩作中,

可看得取得較高藝術成就;另箇中似也隱然引發船山一種特殊情感,那是對著這種 古老的體製產生一種懷想與眷戀,因為詩道陵夷而衰,五古恰處在某種關鍵位置上,

有其象徵意義;下續詳之。

82 見〈主題〉「Zhuti」,收入方珊等譯:《俄國形式主義文論選》E Guo Xing Shi Zhu Yi Wen Lun Xuan(北京[Beijing]:三聯書店[Sanlian shudian],1989 年 3 月),頁 144。

83 評太宗皇帝 Taizong huangdi:〈賦得浮橋〉“Fude fuqiao”,《唐詩評選》Tangshi pingxuan 3,頁 979。

84 船山云:「五言近體既不得不以唐為鼻祖,要當溯源尋聲,以戒其濫。」書同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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