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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漢語方言學

在文檔中 羅杰瑞教授與漢語史研究 (頁 22-30)

高本漢在漢語史研究上的另一個結晶是方言關係。他說,所有現代 漢語方言都從《切韻》脫胎而來,只有閩方言不然。(Karlgren 1954: They all (except the Min dialects) derive from the Ts’ie-yun language.﹝p.216﹞)

從施萊赫爾的譜系樹看,語言關係與語言重建相生相伴;就高本漢來 說,上述結晶只是他執行比較法的「副產品」。要瞭解什麼是普林斯頓 學派的戰略目標,首先得從高本漢這個結晶進行深入探討。羅杰瑞走進 閩語世界應從這句話得到啟發,他在漢語方言發展史觀上則與橋本萬太 郎同在一個傘下。

《切韻》是現代方言的共同母語。這個命題在中國知識分子心中感 到不可思議。如上文所述,王力以其非一時一地之音把《切韻》從「隋 中唐」這個歷史階段移除;徐通鏘雖然不那麼極端,但也認為高本漢這 項命題「把複雜的語言現象簡單化了。」40《切韻》不是在田野調查的 基礎上做成的調查報告,它是古今南北韻書的彙編,大一統思想觀念下 的產物;《切韻》根據的那些地方韻書(各有土風)才是以實際語言為 基礎的作品。現代漢語方言沒有一個不像《切韻》,也沒有一個方言全 像《切韻》(悉照所給反切發音);一般方言如此,閩方言也不例外。現 代方言的較早源頭應是那些各有土風的、地方韻書代表的方言。

on Chinese linguistic hisroty.

40 徐通鏘,〈語言發展的不平衡性和歷史比較研究〉,收於《徐通鏘自選集》(鄭 州:河南教育出版社,1993),頁 15。這個觀點的最早源頭是羅常培。

(一)漢語方言發展史觀

漢語語音史主要是談漢字音的發展過程,上面所說方言關係也以此 立論。普林斯頓學派不以此為限,比較貼近語言。底下是羅杰瑞的兩個 論點:

A. 漢語原來分布的範圍比現在狹小得多,其中心在黃河平原。但 從周代開始漢語已擴散到周邊地區,後來甚而至於征服並同化 了周邊的少數民族,這種態勢歷久不衰,其結果即今日所見。

(p.4)

B. 如果僅從歷史時期的發展情況斷定漢語從不受周邊語言的影 響,那是不對的。周代以前,中國的文化優勢也許不像後代那 麼強大,漢語難免吸納外來成分,模規也許還不小。(p.16)

征服、同化這一路思維在高本漢學當道的時代,很少有人提及。這 個學說的淵源有中國的,東洋的,在歷史語言學上則得加上西洋的因素。

1980年代,我有一天在柏克萊加大圖書館的書庫裡找書,借來一本 徐松石神甫所寫的《粵江流域人民史》。前面一位借閱的人簽名正是橋 本萬太郎,我喜出望外,由此斷定:橋本學說形成的源起之一是這部1933 年的著作。

東洋的源泉是服部四郎(1955)。他說,法語、意大利語、西班牙 語、葡萄牙語、羅馬尼亞語都是從同一拉丁語分化變異而形成的。但這 並不意味著法蘭西人或西班牙人的祖先,從太古就說的是拉丁語。因 此,現代法語或西班牙語所有的詞,並非都來自拉丁語,其中一部分有 可能是繼承了他們祖先說過的非拉丁語。(橋本萬太郎《語言地理類型 學》中譯,頁199)

在西 洋 , 像 拉丁 語 的 這 種擴 張 運 動 及其 所 受 土 著語 言 的“修飾”

(modification)就是底層理論(substratum theory)的張本:法語至今

仍有300個早期高廬語的底層詞,但說拉丁語的u在法語變為y係受底層 語的影響卻難獲得普遍認同。41

總結言之,漢語方言發展史像拉丁語擴張運動。據橋本的說法,東 亞是農耕社會,只要有一小塊耕地人民生活就能自給自足,這種生活方 式決定了百姓安土重遷。各地原來就有各種各樣的語言,隨著漢化的進 程,逐漸放棄「先有語言」,祖先說過的語言多少仍有留存。

代表個人學說特色的是羅杰瑞所提「古南方漢語」(Old Southern Chinese)的假設。(p.210)例如古吳語就可能是古南方漢語的一類,時 代約當東漢、三國與西晉。這個假設把問題引向深入,從歷史故事看來,

那是完全可能的。

(二)古閩語重建

從譜系樹的分枝看,閩方言在高本漢的心目中地位有如日耳曼語系 的哥特語(Gothic),拉丁語系的古典拉丁語(Classical Latin)。到底閩 語具有什麼神秘、古老的性質自然成為後高本漢時期的研究重心。1973 年,羅杰瑞在閩語比較研究上發表了他初試啼聲的作品,引起學界廣大 迴響,餘波盪漾至今仍未消停。這篇文章〈閩語聲調的發展〉在學術史 上的意義是:這是比較法在漢語方言內部的處女航,前途未卜;何處是 暗礁,只有上路才能知曉。底下只看一例。

例字 福州 廈門 建陽 邵武 古閩語 切韻 爬 p2 p2 p2 ph2 *b *b 皮 Ph2 ph2 ph2 ph7 * bh *b 瓶 p2 p2 v9 ph2 *-b *b

羅杰瑞心中的問題有兩個:一、為什麼《切韻》的一個並母(*b)

在閩方言之間會有如上分歧,同屬平聲字但清化之後有送氣的也有不

41 參看 Lehmann (1973). Historical Linguistics.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INC. pp.174.

送氣的。二、為什麼在建陽方言裡,除了上述現象之外,還多出一類,

聲母讀v而調歸第九調(不是常見的陽平調2)。因此,他把材料排列如 上,試從古閩語的三個聲母(普通的*b,送氣的* bh,軟化的* -b)重建 去解釋。

首先應該強調,這是一次嚴格的比較法的演練:聲母上有三種對應 關係(p p p ph,ph// / / ph ph ph, / / // / p p v ph),聲調上也有三種對應關 係(2/2/2/2,2/2/2/7,2/2/9/2)。依比較法基本程序(標準作業)進行,

允宜為每一種對應關係建立一個古音來源,其結果就是如表中所列的古 閩語聲母。在這個基礎上,羅杰瑞宣稱:《切韻》的重建形式不足以解 釋閩語聲調的發展。這項宣示引起學界騷動。

其實,在羅杰瑞之前,董同龢早已注意到了高本漢所說「閩語例外」

的問題。1960年,董同龢在《四個閩南方言》談到:「凡是留心漢語音 韻學的人都覺得,在有些方面閩南話實在有超越切韻系統的現象……。

那麼就這一點,我們是不是可以想:中古的濁塞音聲母可能有送氣和不 送氣兩個來源呢?」(頁1016)這一提問顯示董同龢是瞭解比較法的,

因為在他之前沒有人發出類似的聲音。不管是兩個來源還是三個來源,

都是比較法演練下的產品,只不過董同龢態度保守而羅杰瑞激進;董同 龢處在疑似之間,羅杰瑞則篤定如此。

羅杰瑞把切韻形式列在表中以供參考,這個舉措表明他知道傳統的 學者可能會怎麼討論這個問題。羅杰瑞會得出三個來源,那是比較法入 門守則要求的,這個守則叫「規律性假設」(regularity hypothesis):同 樣的條件下只能進行同樣的變化,不可以有忽東忽西的情況。他要解答 的問題是:為什麼同一個並母在平聲字裡會分歧如上?他選擇的答案 是:只有假設古代原就不同。

比較法分為初階與進階。兩重性就是進階的內涵,一般歷史語言學 教科書多半輕輕帶過。上文所說的,不管是兩個來源還是三個來源,都 是嚴格執行比較法的結果,也就是初階生產線上的產品,如何解釋已非 比較法所能為力,時常得從非語言因素去探討。

語言發展可分為正常傳承(normal transmission)和異常傳承(abnormal transmission)兩種情況。規律性假設是在正常傳承底下提出的工作原 則,一般人類語言的發展都屬正常傳承,父傳子,子傳孫一脈相傳。像 皮金(pidgin)和克里歐(creole)那種狀況屬於異常傳承。這是美國語言 學家湯莫森和柯夫曼所做的分野。42歷史語言學裡又有另一種分野叫「直 接繼承」和「間接繼承」(direct inheritance vs. indirect inheritance)43, 後者通常是指從親屬語言借詞進來。異常傳承指的是不同族系語言的混 合,間接繼承是指同族系內部的借詞(非同族系的語言之間也有借貸現 象,但不叫間接繼承)。

從學術史的眼光看,自高本漢之後,比較法在中國的演練沉寂了五 六十年。羅杰瑞的處女航有兩個意義:其一是對高本漢的回應,把「例 外」的面貌如實呈現;其二是對高本漢途徑的否定,悉依「比較」結果 重建,不依文獻。學界有人以「於古無據」批評羅杰瑞,這是對比較法 的汙蔑。但是,羅杰瑞過早地宣稱切韻不足以解釋閩語也未免衝昏過 頭。從「兩重性」來看,正確的說法是:閩語的比較研究顯示,同一部 位的濁塞音有三種對應關係,我們可以暫時用三個音位代表其間的不 同;用傳統的話來說,切韻的同一個聲母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閩語分兩 讀或三讀,何以如此是另一個問題。換言之,羅杰瑞和董同龢一樣,其 比較法的執行屬於「盲目、機械」的初階,如何解釋這初階的成果屬於 進階的層次。

並母平聲如依規律性假設有三種可能的發展:*b> p, *b> ph, *b>

b,這三種叫演變類型。如依正常傳承、直接繼承,任一方言只能有其 中之一;如果一個方言兼有其中兩個或三個,那可能意味著其中之一或 二係經由異常傳承或間接繼承而來。

42 參看 Thomason and Kaufman (1988). Language Contact, Creolization and Genetic Relationship. UC Berkeley Press.

43 參看 Crowley (2010). Historical Linguistics.

從樹形圖上看,上表的四個方言可以分為兩組或三組。邵武的並母 全都作ph,與眾不同,應單獨處理,視為另類。明•王世懋《閩部疏》

謂:「建邵之人帶豫音。」此中所謂「邵」就是邵武,豫音代表江西腔

(豫即豫章,今南昌)。福州、廈門都有*b> p,*b> ph兩個規律,建陽 則在這個共同點外另加*b> b~v(吳語)。用樹形圖表示,這三個方言的 關係如下:

閩語(*b> p, ph)

沿海 內陸

福州 廈門 建陽

什麼是閩語?我們可以根據上列並母例字所顯示的狀況概括:古全 濁聲母不分平仄清化後含送氣和不送氣兩類的方言。羅杰瑞(Norman 1988, 229)嘗試用「定母12字」加以界定(如廈門:糖、沓th,銅、

豆t),從規律性假設來看,定義是精密了(只限定母),但通性(含古全 濁塞音、塞擦音在內的共同傾向)被犧牲了。沿海和內陸的閩語同出一

豆t),從規律性假設來看,定義是精密了(只限定母),但通性(含古全 濁塞音、塞擦音在內的共同傾向)被犧牲了。沿海和內陸的閩語同出一

在文檔中 羅杰瑞教授與漢語史研究 (頁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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