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黃金麟曾以「身體的國家化、法權化、時間化和空間化」四層面來展現 身體在近代中國的變化42。從「身體」到「國體」,從保身到保國,由「身體」
衍伸的「醫/病」關係,被提升到國家存亡的位階,晚清時康有為便以為︰
數千年未有之變也。若引舊法以治近世,是執舊方以醫變症,藥既不對,
病必加危。五十年來講求國是者,既審症之未真,故言戰言和,亦施藥 之未當,否則篤守不藥,坐待弱亡,用致割地償款,病日危重,至此傷 寒存裡,病人厥陽,如不講明病症,盡易舊方,垂危之人,豈堪再誤。43 這段話明確指出因應當今「變症」之道,是改易舊方,施以新藥。從民初程小青 的《霍桑探案》,我們也看見了它自覺或不自覺地反映了類似的觀念,小說常批 判時局,援用的也不再只是中國「傳統的舊方」,而是借鏡「西方的新藥」以探 求中國的病根,覓尋醫治良方。例如〈白衣怪〉裡包朗疾言厲色地指出國家目前 的困境需進行「根本改造」,否則將「亡國滅種」。但是,該如何改造呢?〈血匕 首〉指出需要透過「理智」、「科學」、「人權」和「法治」等光明途徑,來進行「革 新」:
自從我將霍桑從事偵探的經驗公開發表以後,在我國傳統上不容諱言的 司法界的黑暗面,多少給予一些刺激而逐漸地革新。例如審案注重證據 而摒棄酷刑;檢驗也已採用法醫,而那些不學無術的講作便逐漸歸於落 伍而淘汰。總而言之,吾國司法界的一般狀況,已漸漸兒從迷信腐化和 草菅人命的惡魔掌握中解放出來,而趨向於「憑借理智」「利用科學」
和「扶植人權」「推行法治」的光明途徑。這固然是我的老友所企求盼
42 參見黃金麟,《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 1895-1937》(臺北:聯經出版社,
2001)。
43 參見康有為,《康有為政論集》(上冊)(北京:中華出版社,1981),頁 151-152。
第五章 醫學科學層面:從偵察路線圖探討民初上海的醫/病關係
望的,但距離他的始願還不知相隔幾千里!原來所謂「革新」,只限於 幾處通都大邑,而且還是表面而不徹底的,其他的一般情形,距離霍桑 所企求的標的真還差得遠呢。44
文中指出司法界的審案注重「證據」,檢驗採用「法醫」驗證,以及理智、科學、
人權和法治觀念,皆是西方新藥。
然而,援用西方新藥欲革新中國,具體實踐層面上應落實在哪裡?《霍桑 探案》透過偵探對「身體」的偵察鋪陳,指陳「身體」的「外在之死」與「內在 之病」的肇因是人心與社會的問題,再推而廣之,則交織著對「國體」之「病」
的感懷,脫離不了權力與政治的問題。換言之,小說家以對「身體」的偵察相連 上對「國體」的針砭,可見偵探眼中身體的存在和意義,是在近代中國的歷史演 變中,隨著國族命運的更動而被積澱、形塑出來。如〈活屍〉嘲諷了一群庸碌的 舞客,它的背景是國際外交居於劣勢、中西不平等條約簽訂下有辱國威的舊上海 租界,把一個曾轟動過整個上海的案件披露出來:
那時候我們國家的處境真可憐,受足了人家的欺侮,而執政者卻不敢哼 一聲,只能由老百姓用抵制他們的劣貨的辦法來對抗。可是偏偏有一些 奸商,只知自己發財,別的什麼也不管。儘管愛國的老百姓大聲疾呼:
「不買劣貨:不買劣貨!……」可是奸商們不但黑了良心,連耳朵也給 塞住了,他們依舊大販其劣貨,企圖混水摸魚,趁機多撈一把。於是,
有一個愛國少年俞惠芳,在民國路上那一家專販劣貨的茂昌洋貨號門 前,丟擲了一個炸彈。這才引起了那些奸商們的恐慌。這幾天報紙上的 確平添了大批「某某團公鑒……」「某某愛國志士鈞鑒:敝號營業一向 推銷國產商品……」這一類啟事。45
當時上海租界的背景多有近代西方資本主義與殖民政權的印痕,屢屢侵犯中國主 權而擴張在華特權,但是執政者卻無能為力;十裏洋場裡許多「愛國人士」逕多 發起「愛國運動」,痛驅奸商。
晚清乃至近代中國歷經巨大衝擊,一方面力求使一個古老文明恢復生機活 力,一方面思考如何邁向現代化使國家走出挫敗,各式各樣的療救方案紛紛出
44 〈血匕首‧一、萍水相逢〉,《霍桑探案集五》,頁 54-55。
45 〈活屍‧一、闊佬架子〉,《霍桑探案集二》,頁 133。
程小青偵探小說中的上海文化圖景
籠,恰好回應了一個沉屙在身的中國被診治的歷程。這樣的診治歷程,烙印於《霍 桑探案》中對「身體」自覺或不自覺的凝視,身體滲入了政治因素,連繫於社會 關係、政治歷史和國族國體,具有雙重的隱喻──「身體」的意義被「放大」用 來影射「國體」,「國體」之病被「微型化」濃縮成為個體身上的綜合症──就此 觀點而言,「身體」遂成為一門可被延伸解讀的政治解剖學,《霍桑探案》不啻勾 勒了一幅民初上海的病體╱國體圖像。
第五節 小 結
民初上海是一個急速地成形的現代化社會,在各個層面上傳統和外來的潮流 並行、交錯、撞擊、背反,激盪不已。《霍桑探案》的背景就是立基於民初上海 的租界文化,一方面具有冒險、前衛、時尚、日新月異的特色;二方面也傾向於 征服、侵略、冒險和放縱,造成了瘋狂、暴力和冒險的行為、租界風氣和社會心 理。此外,資本主義的盛行,加劇了人向「錢」看齊,唯「利」是圖的取向;科 學與技術的進步,謀財害命的慾望藉著更高明的行動進行擴張與膨脹;傳統良好 價值觀的失範與崩解,更使人心迷茫,憂鬱精神病者遽增。
首先,從「敘事層面」觀察,小說設定「霍桑包朗」一組人物穿針引線,包 朗的「我」敘述出黑暗的亂象,帶出第一層次的「病」──意指「民初上海的犯 罪案件」;而「霍桑」出現之處,則帶出第一層次的「醫」──即「偵探霍桑的 雙重身分」(「現代文明的尋路者」和「身心家國的療救者」),霍桑的出現必適時 拯救社會之「病」。因此,第一層次的「醫/病關係」是通過「我」的敘述來呈 現民初上海的犯罪案件,並透過「我」投射在偵探霍桑的欣慕眼光,打造一個相 對黑暗(犯罪)的光明(拯救)契機。
其次,從「地理層面」來看,小說雖以「正面」描寫西方「殖民」下的西洋
第五章 醫學科學層面:從偵察路線圖探討民初上海的醫/病關係
奇器、華美服飾、花園洋房等強調「現代文明」地理景觀,但又語帶「諷刺」其 奢華與浪費,並以「負面」描寫國勢傾頹的破敗,帶出第二層次的「病」──即 民初上海租界地的華洋地位不平等,國家對外主權喪失;小說環顧上海景觀的眼 光圈閉在家國內的地理格局,所衍生的感時憂國情懷,反映出第二層次的「醫」
──即以國家喪權為前提的憂患意識,帶出企圖對家國的療救。
第三,從「身體空間」來看,小說出現的兇殺案件最多,偵探實際偵查案件 的起點就在於「人的身體」,帶出第二層次的「病」──即人身體的「外在之死」
與「內在之病」;偵探屢屢以臨床醫生和科學家的觀點,提供一個病名、一組診 斷標準、一套治療方法、幾個數據,即帶出第二層次的「醫」──放置在民初上 海的時代語境中,啟蒙意識與大眾文化的內部已共構成一個動態性的協商過程,
轉變成對「身體」的偵查處處顯露「科學主義」鑿痕的樣貌。
綜合以上「敘事層面」、「地理景觀」、「身體空間」三層面探討的「偵察路線 圖」(Scoting Road Map),可歸納出《霍桑探案》不只勾勒偵探個人的「探案歷程」, 還過渡到對社會「醫/病關係」的想像。《霍桑探案》的背景設定在民初上海的
「租界」,在在刻畫了上海租界裡孿生的雙重性,由西方列強「殖民」所引進的
「現代文明」,既帶來「光明」的高峰,也帶來「黑暗」的深淵。從「敘事」、「地 理」與「身體」這三層分析《霍桑探案》中民初上海的「醫╱病」關係,我們還 能讀出作者特意突顯作為尋路╱療救者的「偵探」在小說中發揮的作用,其實是 要反襯民初上海的貧富差距加大、犯罪案件層出不窮、人心價值體系崩潰等諸多 問題。這種描繪民初上海「醫/病關係」的現象,與其說出於「誇飾修辭」加上
「現實筆調」,毋寧說是程小青通過冷色調,將民初上海的罪惡世界塗抹成一面 灰色,現實世界愈是顯得空間雜亂和時間失序,便愈能凸顯偵探人物所帶來拯救 空間和重建時間的療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