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詮釋學歷史的發展之關鍵問題

根 據 上 述 從 TM 和 CI 來 看 近 代 詮 釋 學 歷 史 的 發 展 ， 我 們 至 少 看 到 了 促 成 當 代 詮 釋 學 研 究 所 採 用 的 幾 個 關 鍵 問 題(Problem)。一 是 關 於 詮 釋 的 本 質 問 題；一 是 在 詮 釋 活 動 中 的 主 客 問 題；一 是 詮 釋 學 的 視 域 問 題。這 幾 個 問 題 成 為 當 代 探 究 詮 釋 學 研 究 的 出 發 點，而 鋪 陳 了 兩 條 途 徑 具 哲 學 反 思 精 神 的 詮 釋 學 活 動：關 於 存 有 的 詮 釋 學 與 關 於 象 徵 的 詮 釋 學 。 在 TM 與 CI 這 兩 個 當 代 詮 釋 學 研 究 代 表 性 文 本 裡 ， 它 們 是 如 何 從 這 些 歷 史 的 思 維 脈 絡 進 行 對 其 詮 釋 學 研 究 的 系 統 建 構 呢 ？ 我 們 在 此 先 行 地 並 簡 短 地 說 明 這 三 個 問 題 的 顯 明 因 由 ：

A. 關 於 詮 釋 的 本 質 問 題

自 人 們 意 識 到 詮 釋 這 個 活 動 ，「 詮 釋 」 它 便 不 只 是 滿 足 在 探 究 修 辭 技 巧 上 的 問 題，而 更 是 在 探 究 其 事 實 存 在 上 的 問 題。關 於 詮 釋 自 身 的 探 究，在 施 萊 爾 馬 赫 之 前 的 探 究 仍 停 留 在 此 一 活 動 的 表 面 概 念 下 ， 即 詮 釋 的 問 題 便 是 解 釋 技 巧 的 問 題。然 而，當 人 們 意 識 到 解 釋 技 巧 的 個 殊 性，便 開 始 探 究 解 釋 技 巧 是 如 何 而 來，在 這 種 關 於 詮 釋 本 質 的 探 究 ，施 萊 爾 馬 赫 作 了 這 樣 的 宣 稱：「 詮 釋 的 問 題 是 理 解 的 問 題 」²⁷。 於 是，接 下 來 的 哲 學 家 們 在 研 究 詮 釋 問 題 上，都 是 在 研 究 理 解 的 詮 釋 問 題 。

TM 對 此 的 處 理 ， 完 全 依 照 著 理 解 的 存 有 學 道 路 行 走 ， 置 身 在 一 種 強 力 扭 轉 的 視 域 下，去 澄 清 當 代 詮 釋 學 研 究 進 行 的 前 理 解 部 分，即 近 代 詮 釋 學 關 於 理 解 活 動 的 研 究。對 於 方 法 論 的 反 對，在 澄 清 活 動 中 得 其 理 由 ， 對 於 一 向 被 科 學 所 鄙 棄 的 研 究 手 法 ， 如 認 可 權 威 、 重 視 經 典 等 ， 也 在 澄 清 活 動 中 得 其 實 事 及 其 存 在 意 義 。 而 CI 對 此 的 處 理 ， 則 另 有 實 踐 想 法。一 樣 在 一 種 強 力 扭 轉 的 視 域 下，它 要 澄 清 的 不 是 直 接 地 從 理 解 活 動 著 手，而 是 從 對 那 些 向 來 與 理 解 活 動 相 關 的 方 法 論 、 知 識 論 探 究 來 進 行。對 於 直 接 的 存 有 學 之 反 對，在 澄 清 活 動 中 得 其 理 由 ， 對 於 一 向 被 存 有 學 所 貶 斥 的 研 究 手 法 ， 如 語 意 學 中 的 結 構 主 義 、 心 理 分 析 的 潛 意 識 原 理 等，也 在 澄 清 活 動 中 得 其 實 事 及 其 存 在 意 義 。

27 TM, p.188。

在 這 種 表 述 意 義 上 來 看，我 們 可 以 說 ， 詮 釋 問 題 的 本 質 轉 變 ， 即 理 解 作 為 詮 釋 的 本 質，在 TM 那 裡 對 理 解 活 動 的 澄 清，而 讓 本 質 視 域 轉 化 為 存 在 視 域 ， 探 究 詮 釋 問 題 的 詮 釋 學 研 究 ， 不 是 探 究 詮 釋 的 本 質 ， 而 是 探 究 詮 釋 的 存 在 。 然 而 在 CI 那 裡 對 向 來 與 理 解 活 動 相 關 的 方 法 論、知 識 論 之 探 究，讓 本 質 視 域 如 何 轉 化 到 存 在 視 域 的 情 愛 糾 葛 浮 出 檯 面，探 究 詮 釋 問 題 的 詮 釋 學 研 究，不 只 是 探 究 詮 釋 的 本 質 或 存 在 ， 而 是 探 究 其 間 的 轉 化 關 鍵 為 何 。

B. 在 詮 釋 活 動 中 的 主 客 問 題

當 笛 卡 兒 進 行 了 他 的 哲 學 沈 思 後，主 客 體 的 問 題 便 一 直 成 為 後 來 爭 執 不 休 的 問 題。而 主 客 體 問 題 在 詮 釋 活 動 中 展 開，在 海 德 格 那 裡 既 達 到 顛 峰 也 達 到 顛 覆。同 樣 處 於 強 力 扭 轉 的 視 域 下，主 體 哲 學 的 強 度 被 TM 削 弱 為 一「 哈 哈 鏡 」， 而 被 CI 徹 底 地 銷 毀 並 重 生 。由 這 種 表 述 意 義 來 看 ，TM 側 重 的 是 詮 釋 活 動 中 的 整 體 存 在 實 事 ， 所 謂 的 主 體 與 所 謂 的 客 體 不 過 都 是 隸 屬 於 存 在 的 顯 態 ；

事 實 上 ， 歷 史 並 不 屬 於 我 們 ， 而 是 我 們 屬 於 歷 史 。 早 在 我 們 通 過 自 我 檢 視 的 過 程 來 理 解 我 們 自 己 之 前 ， 我 們 就 以 某 種 自 明 的 方 式 在 我 們 所 生 活 的 家 庭 、 社 會 和 國 家 中 理 解 了 我 們 自 己 。 主 體 性 的 焦 點 乃 是 哈 哈 鏡(a distorting mirror)。 個 體 的 自 我 意 識 只 是 在 歷 史 生 命 的 封 閉 電 路 中 的 一 道 閃 光 。(The self-awareness of the individual is only a flickering in the closed circuits of historical life.)那 也 是 為 什 麼 個 人 的 前 見 比 起 個 人 的 判 斷 來 說 ， 更 是 個 人 存 在 的 歷 史 實 在 。²⁸

而 對 於 CI 來 說 ， 它 所 側 重 的 是 詮 釋 活 動 中 主 客 體 在 整 體 存 在 實 事 上 的 存 在 意 義 ；

有 人 說 ， 主 體 之 哲 學 正 處 於 消 失 的 危 險 中 。 的 確 如 此 ； 但 是 這 哲 學 從 來 便 一 直 受 到 挑 戰 。 從 來 就 不 曾 存 在 有 定 案 的 主 體 哲 學 ； 相 反 地 ， 一 直 有 一 系 列 的 反 思 類 型 ， 起 自 於 挑 戰 本 身 所 責 成 的 再 定 義 之 工 作 中 。 是 故 ， 笛 卡 兒 的 思 維 並 不 是 孤 立

28 Ibid, pp.276-277.

的 存 在 ， 像 是 不 變 的 命 題 、 高 懸 於 歷 史 之 上 的 永 恆 真 理 。 對 笛 卡 兒 自 己 來 說 ， 思 維 只 是 思 考 的 一 個 要 素 ； 它 終 結 了 一 個 活 動 ， 打 開 了 新 的 系 列 ； 它 與 對 世 界 的 一 個 視 線 同 時 發 生 ， 在 這 視 線 裡 ， 整 個 客 觀 性 被 陳 列 得 像 是 個 景 象 ， 思 維 於 此 把 握 到 最 美 的 注 視 。 尤 其 是 ， 笛 卡 兒 的 思 維 只 是 那 構 成 反 思 傳 統 的 一 連 串 思 維 鎖 鍊 的 頂 點——及 便 是 最 高 的 頂 點 亦 然 。 在 這 鎖 鍊 裡 ， 在 這 傳 統 當 中 ， 每 個 思 維 的 表 現 都 重 新 詮 釋 前 面 的 思 維 。 因 此 我 們 可 以 說 ， 蘇 格 拉 底 的 思 維 （「 尋 找 你 的 靈 魂 」）、 奧 古 斯 丁 的 思 維 （「 內 在 」 的 人 與 「 外 在 」 事 物 和 「 更 高 的 真 理 之 區 別 」， 以 及 笛 卡 兒 的 思 維 ； 當 然 ， 還 有 康 德 的 思 維 （ 我 思 必 須 能 夠 附 隨 我 所 有 的 表 象 ）。²⁹

不 管 主 體 是 哈 哈 鏡 還 是 面 臨 消 失 的 情 況，這 都 顯 示 出 主 客 問 題 在 系 統 理 論 中 不 可 避 免 的 出 現 實 況 ， 所 以 才 需 要 去 談 論 它 ， 去 探 究 它 。 而 這 樣 的 問 題 之 所 以 仍 無 可 避 免 ， 很 有 可 能 根 本 地 產 生 於 有 限 視 域 的 問 題 。

C. 詮 釋 學 的 視 域 問 題

高 達 美 宣 稱 ：「 我 的 哲 學 解 釋 學 試 圖 完 全 遵 循 後 期 海 德 格 的 思 想 路 線，並 且 以 新 的 方 式 使 之 更 易 於 理 解。」³⁰TM關 於 詮 釋 學 的 研 究 在 存 有 視 域 下 開 展 ， 依 照 高 達 美 自 己 的 話 ，「 語 言 作 為 詮 釋 學 經 驗 的 媒 介 」³¹、「 作 為 詮 釋 學 存 有 論 的 視 域 」³²。 然 而 語 言 的 可 述 性 是 如 何 納 入 詮 釋 學 的 向 度 當 中 去 的 ？「 人 們 必 須 從 對 話 情 景 出 發， 說 到 底， 是 從 問 與 答 的 辯 證 法 出 發 來 思 考 對 被 談 論 的 東 西 的 理 解 。 」³³高 達 美 認 為 「 科 學 意 識 的 獨 白 結 構 從 不 容 許 哲 學 思 想 實 現 其 意 圖 。 」³⁴於 此 ， TM在 詮 釋 學 探 究 上 的 出 發 視 域 ， 乃 是 一 種「 對 話 」， 而 這 種 對 話 ， 高 達 美 自 己 表 明 ， 是 師 從 柏 拉 圖 而 來 的³⁵。

29 CI, p.236.

30 參見〈現象學與辯證法之間——一個自我批判的嘗試〉，《迦達默爾集》，頁 26。

31 參見Wahrheit und Methode, Dritter Teil, pp.387-409.

32 參見Wahrheit und Methode, Dritter Teil, pp.442-494.

33 參見〈現象學與辯證法之間——一個自我批判的嘗試〉，《迦達默爾集》，頁 21。

34 同上，p.28。

35 同上，p.27。

同 樣 是 就 語 言 為 主 線 的 詮 釋 學 研 究 ，CI 在 一 番 曲 折 繞 道 後 ， 發 現 語 言 當 中 能 夠 作 為 詮 釋 學 研 究 的 出 發 視 域 點 在 於 「 象 徵 」， 而 此 視 域 點 的 開 展 發 生 在 「 衝 突 」 的 反 思 契 機 上 ；

對 象 徵 符 號 的 沈 思 ， 乃 起 始 自 語 言 之 豐 盈 與 已 然 存 在 之 意 義 ； 它 從 語 言 當 中 出 發 ， 這 語 言 早 已 發 生 ， 並 且 於 其 中 所 有 事 物 在 某 個 意 義 下 都 已 被 言 說 過 ； 它 想 要 被 思 考 ， 不 是 無 預 設 地 ， 而 是 在 所 有 預 設 之 中 、 以 所 有 預 設 思 考 。 它 的 第 一 個 問 題 ， 不 是 如 何 出 發 ， 而 是 就 從 言 說 當 下 去 回 憶 它 自 己 。³⁶

現 在，我 的 問 題 是：兩 種 對 立 的 詮 釋 學，如 何 能 共 存 在 一 起 ？ 我 預 設 它 們 在 自 身 之 脈 絡 下 都 是 合 理 的 。 當 然 ， 我 們 不 能 滿 足 於 將 兩 種 風 格 的 詮 釋 學 單 純 並 列 ； 我 們 需 要 在 它 們 之 間 安 排 一 場 對 話，並 且 證 明 其 相 輔 相 成 的 功 能。³⁷……我 們 嘗 試 使 之 際 會 或 對 話 的 兩 種 詮 釋 ， 至 少 有 一 共 同 的 特 徵 ： 它 們 都 貶 抑 意 識 之 位 階 、 換 置 意 義 之 來 源 。 反 思 哲 學 不 只 要 理 解 這 中 心 之 轉 移 ， 它 還 需 要 它 。³⁸

因 而，關 於 視 域 的 融 合 或 突 破，除 了 是 象 徵 符 號 自 身 所 具 有 開 放 性 特 質 外 ， 除 了 是 語 言 的 可 述 性 特 質 外 ， 難 道 沒 有 其 他 的 力 量 介 入 嗎 ？ 到 此 為 止，其 實 我 們 隱 約 地 看 到 的 一 場 關 於 詮 釋 學 實 踐 研 究 的 奮 戰 ， 做 為 這 場 奮 戰 的 讀 者 ， 筆 者 認 為 詮 釋 活 動 的 過 程 中 ， 似 乎 有 某 種

「 詮 釋 學 的 超 越 性 徵 」在 起 著 作 用 ， 這 分 別 可 以 從 兩 件 事 看 到 ： 一 、 從 對 詮 釋 研 究 到 對 詮 釋 學 研 究；二、落 實 詮 釋 學 的 超 越 實 踐 而 追 溯 詮 釋 學 自 身 存 在 的 意 義 。

36 CI, pp.287-288.

37 Ibid, pp.322-323.

38 Ibid, p.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