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云,李漁有觀花識理之說。以木槿為例,朝開而暮落,實惹 人憐惜。但李漁對此卻有一番體會,其云:
木槿者,花之現身說法以儆愚蒙者也。花之一日,猶人之百年。
人視人之百年,則自覺其久,視花之一日,則謂極少而極暫矣。
不知人之視人,猶花之視花,人以百年為久,花豈不以一日為久 乎?無一日不落之花,則無百年不死之人可知矣。51
一如莊周齊物之說,萬物的生滅自有其時,生命的久暫、花時的長短,
50 〈木本第一‧李〉,頁 183。
51 〈木本第一‧木槿〉,頁 188。
有其定數,實不須為此而抑鬱寡歡。李漁又說:
木槿之為生,至暮必落,則生前死後之事,皆可自為政矣,無如 其不能也。此人之不能似花者也。人能作如是觀,則木槿一花,
當與萱草並樹。睹萱草則能忘憂,睹木槿則能知戒。52
從木槿朝花夕拾的特性,李漁體會到達觀知命的生活態度,倘知定數所 在,則生前死後之事皆可自己打理、處置了。也許無法掌握生命的長度,
但吾人可以決定生命的寬度,心境悲喜的轉換,以正向、負向的態度看 待人生?端視一念抉擇。
關於花時開謝,自有其一定之理。如桂之興發,李漁有天香之譽,
但其缺陷之處,在於「滿樹齊開,不留餘地」。但西風拂歷,遍地狼藉 時,李漁不為悲秋傷春之懷所囿,反而體認到盛衰盈虛之理:
盛極必衰,乃盈虛一定之理,凡有富貴榮華一蹴而至者,皆玉蘭 之為春光,丹桂之為秋色。53
正因物候有時,春蘭、秋桂自有其一番情態,而人生也在此般更迭運轉 之中,充滿無窮的變化,開展無邊的想象。
據說黃楊樹每歲長一寸,閏年反縮一寸,李漁以為其是「天限之 木」,並說「植此宜生憐憫之心」,並授以新名曰「知命樹」54。但這看 似天命所限的桎梏,卻讓李體會到「天不使高,強爭無益,故守困厄為 當然」的道理,他說:「困於天而能自全其天,非知命君子能若是哉?」。 在黃楊身上,李漁看見君子守窮處厄不移其志的高貴情操。他說:
52 同上註,頁 188-189。
53 〈木本第一‧桂〉,頁 189。
54 〈竹木第五‧黃楊〉,頁 209。
天地之待黃楊,可謂不仁之至,不義之甚者矣。乃黃楊不憾天地,
枝葉較他木加榮,反似德之者,是知命之中又知命焉。蓮為花之 君子,此樹當為木之君子。蓮為花之君子,茂叔知之;黃楊為木 之君子,非稍能格物之笠翁,孰知之哉?55
天命之限不影響其樹達觀知命的處世態度,反而枝葉更榮,在義命對揚 之際,更顯其德,所以李漁比之為木之君子者也。當然,閏年反縮之說 以科學角度觀之自不可信,但重點在於其觀物知理的延伸體會,甚有益 於處事立身。
值此,對於竹木一類不花之木,李漁也不曾稍減幽賞之興,正在於 其所見用者不同。其云:
竹木者何?樹之不花者也。非盡不花,其見用於世者,在此不在 彼,雖花而猶之弗花也。花者,媚人之物,媚人者損己,故善花 之樹多不永年,不若桕桐梓漆之樸而能久。56
李漁提出「善花之樹多不永年」、「桕桐梓漆樸而而能久」,揭櫫其功、
其用之別。所以處世為人不能如諸卉一般為務爭妍,更要能從不花之木 身上識得「樸而能久」的深刻道理。試以冬青為例:
冬青一樹,有松柏之實而不居其名,有梅竹之風而不矜其節,殆
「身隱焉文」之流亞歟?然談傲霜礪雪之姿者,從未聞一人齒 及。是之推不言祿,而祿亦不及。予竊忿之,當易其名為「不求 人知樹」。57
55 同上註,頁 210。
56 〈竹木第五‧序〉,頁 206。
57 〈竹木第五‧冬青〉,頁 210。
李漁以為冬青挾梅竹之風、兼松柏傲霜礪雪之姿,卻乏人關注。但正因 其「身將隱,焉用文之」的人生態度,展現出介之推不言祿的高尚情操。
所以「不求人知」、「不居其名」才見其胸襟、風懷之闊。
綜上所言,吾人進入了李漁所構建出的擬人世界。在閒賞花木之 際,遍觀了群卉的綽約風姿,體貼出立身處世的種種道理。當然物我的 交通是雙向性的,在將諸卉擬人解懷的想象背後,也是笠翁將其人格物 化投影的過程。在諸卉的評解上,盡現其性情;在流連體貌之間,也無 一不是李漁自我人格建構的顯影。所以吾人透過文字,在行間字裡流觀 玩賞之際,似也經歷了一段物我兩忘的美好體驗。
透過李漁對於物性、德行的細膩體會,似也頗得宋明理學「格物致 知」之旨趣。《近思錄》中曾記載一段程頤與時人對談的內容:
問:「觀物察己,還因見物反求諸身否?」
曰:「不必如此說。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曉此,此合內外之道 也。」
又問:「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
曰:「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58
所謂的「見物反求諸身」、「物我一理」、「合內外之道」……云云,
都可發現在程頤眼中,物我之間是不分彼此、互為主體的。所以吾人可 以由物見人之性,亦可由人見物之理。而作為貫通物我之際者,即是存 在於萬象之中、流動於人我之內的「理」。於是自然界的一草一木,無 不蘊涵著物我相通的「理」,這是儒家天人合一的理論基礎,也是中國 自古以來「觀物取象」的衍生與實踐。透過此一論述吾人可以發現,當
58 朱熹、呂祖謙撰,劉鳳泉譯注:《近思錄》(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1 年),
頁 113-114。
李漁嘗試從自然草木世界抽繹某些倫理原則、凸顯道德意識時,其意識 深處實則是對儒學傳統的回歸,也是對象徵文人價值的雅文化的積極復 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