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強盛,宋人亦是深知,富弼(1004-1082)的〈河北守禦 十二策〉,其前總評遼夏強盛原因與宋朝應有態度的論說,便是宋 人理解當下變局的例證。其中富弼便明白指出,「二敵所為,皆與 中國等。而又勁兵驍將長於中國,中國所有,彼盡得之,彼之所 長,中國不及」。61所言自需修正,遼夏及其餘北族王朝,連同軍 事方面的整體國家建制實多本俗漢法並濟。然而富弼亦是道出關 鍵,此時北族國家的整體國力已是強於過往,無論是人力物資的 掌握、資源與訊息的傳輸、國家的控制力道等能耐皆是高度提升,
具備本族風格的官僚化體制也已建置,新型的北族國家體制正式 出現。
伴隨北族王朝不斷地擴張,漢人政權的國際地位也正遭受嚴 重挑戰。在遼宋對峙而兩國各以盟約關係互相對應之時,對於自 己的周邊,雙方也皆有各自的從屬範圍,此時天有二日。62雖然歷 史上的中國政權與周遭世界的關係,常為漢人王朝視為典範的朝 貢制度的存在時間實是有限,盟約關係方是基調,不少宋朝君臣 也能同意盟約關係適合宋遼往來,不過平等論交的情狀還是不斷 刺激著許多宋人的觀感。稍後局勢更為惡化,金朝崛起後,除了 國土淪陷,西元1142至1165年間,宋朝甚至一度向金朝稱臣進貢。
在此瞬間,「列國體制」重回「天朝體制」,但天下之主已非故人。
相關種種,宋人萌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也產生新型的世界秩序意 識。相對於過去的模糊有彈性,包括國家、民族、文化等各層面
61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上海師範學院古籍整理研究室、上海師範大學 古籍整理研究室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150,頁3640-3641。
62 宋遼關係,詳參陶晉生,《宋遼關係史研究》(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4)。
本書英文版書名主標題即為 Two Sons of Heaven。
的「我者」與「他者」,現在已需清晰的邊界方能安定自我的存在 與價值。63
當宋人正在鑿深鴻溝自保,北方朝野反以漢人觀念搭建連結 北南的橋樑。就金朝而言,早自攻宋之初,金朝便已運用漢人語 彙宣揚進取中原的正當性,政權合法性也逐步確立。64中葉以後,
金朝對於漢人概念的運用已臻成熟,運用範圍也從政治領域延伸 至文化領域,從國際地位到歷史地位,「正統」、「德運」的討論因 而興起。陶晉生便指出,世宗在位期間除了復興女真文化外,也 對禮樂興作甚是用心,搭配著「我國家絀遼、宋主,據天下之正」
之言,這或許是種建立正統的努力。65章宗、宣宗兩朝的「德運」
討論又為金朝確認自身地位的最盛期,從女真統治階層到漢人文 士官員,他們透過不同的說法詮釋著心中的金朝地位。66詮釋中,
既建構出漢人觀感中合理的王朝面貌,也以漢人天下觀確立了自 身的合法性及歷史地位。此時,金朝也開始自視為「中國」。
學界大致同意金朝已以「中國」自居。67金代的「中國」一語
63 宋代世界秩序意識新發展,詳參葛兆光,《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 史論述》(臺北:聯經出版事業,
2011
),第一編第一章〈「中國」意識在宋代的 凸顯〉,頁41-65
。64陶晉生,〈金代政權合法地位的建立〉,頁
440-444
,文收氏著,《宋遼金史論叢》,頁
439-454
。65陶晉生,〈金代政權合法地位的建立〉,頁
450-451
。金世宗之言,見元.脫脫,《金史》,卷
28
,〈禮一〉,頁694
。66
Hoh-lam Chen
(陳學霖),Legitimation in Imperial China: Discussions under Jurchen-Chin Dynasty.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4.
劉浦江,〈德 運之爭與遼金王朝的正統性問題〉,文收氏著,《松漠之間:遼金契丹女真史研 究》,頁1-26
。另有宋德金兩文:〈遼朝正統觀念的形成與發展〉、〈正統觀與金代 文化〉,兩文分收氏著,《遼金論稿》(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
),頁169-177
、178-197
。67較為全面的整理,詳參熊鳴琴,《金人「中國」觀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
2014
)。原有許多意涵,或是中原或漢人居地的代稱,或是中原或漢人文 化相關事務的泛稱,或是中國歷代正統政權的統稱,有時則為金 朝本身的自稱。金代朝野自視為「中國」的立論基礎或許有二,
一是領有中原便可自稱「中國」,二是行中國法便可自稱「中國」。68 兩種觀點本有中原之國乃為中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等漢人傳 統觀念的支持,加上確認了正統性後,金朝自認已是比肩中國歷 代正統王朝,自視為「中國」更為順理成章。又在行中國法可為
「中國」的觀點中,「中國」似乎成了一種政體形式的稱銜,此詞 遂可不為漢人政權專屬。69生於金、忠於蒙元的漢族士人郝經
(1223-1275)曾對南宋官員道:「今日能用士而能行中國之道,則 中國之主也。」70或因發於對宋場合,郝經強調了能為中國主的前 提,也略為分殊了北族王朝與「中國」,但如身處本朝,相關論述 又多不加前提,直接便稱本朝為「中國」。類似論述頗多,漢族士 人與北族統治階層皆有抒發,整體約略構成了一種北方朝野的共 識,也為漢族士人參與或認同北族王朝的基礎。目前所見,「中國」
68 金代「中國」語彙用法的分析,詳參王明蓀,〈南宋及金朝的「中國觀」〉,文收 杭州社會科學院、浙江大學歷史系主編,《第三屆海峽兩岸宋代社會文化學術研 討會論文集》(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頁8-24;趙永春,《從複數「中 國」到單數「中國」—中國歷史疆域理論研究》(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
2014),第六章第二節〈金人對「中國」的認識〉,頁421-441。
69 甘懷貞曾經指出,歷史上的中國政權用以自稱的「中國」並非是一種專有名詞,
「若用一個或許不是太恰當的比喻,這就好比現代國家以『民主共和國』自稱 一般。這一詞是用來形容並界定自己政權的性質,而不是用來作為政體或國家 的名稱」。詳參氏著,〈重新思考東亞王權與世界觀—以「天下」與「中國」為 關鍵詞〉,頁43,文收同氏編,《東亞歷史上的天下與中國概念》(臺北:臺大出 版中心,2007),頁1-51。
70 元.郝經,《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91冊,明正德 二年李瀚刻本,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卷37,〈與宋國兩淮制置使書〉,
頁11 上。
之稱頗能協助金朝穩定漢地統治並提升自身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