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偏就辭章聯貫之藝術類型來著眼的。從微觀來說,所謂「層次」,主要是指「意」
與「象」本身前後之呼應或邏輯結構所形成之上下層級而言。而從宏觀來看,則層次中是有 變化、變化中是有層次的,因為層次是變化造成的結果,變化是層次形成的原因。
如林貴中在《文章礎石及其他》一書中指出:
(層次)就是文章層面的次序。具體的說,就是文章內:理論的推展安排,情緒的滋 長延引,事情的呈現先後與物類的綱目歸屬等,都必須按其輕重、深淺、苦樂、悲 喜、前後、大小、巨細……而表現出來。33
他所說的「理論」、「情緒」就是「意」,「事情」、「物類」就是「象」,而「輕 重、深淺、苦樂、悲喜、前後、大小、巨細」為多樣的「二元對待」,則是支撐「意」與
「象」的邏輯條理,亦即「章法」。34因此層次體現著由作者開展的意象系統,是針對著辭 章的內容(意象)與脈絡(章法)加以把握。這雖是主要就「層次」加以詮釋,卻蘊含著
「意」與「象」、「甲(深、苦、悲、前、大、巨)與乙(淺、樂、喜、後、小、細)」的
「二元變化」(含移位與轉位)在內。又如鄭頤壽《辭章學概論》所言:
文章段落層次,或由前至後,或由後至前;或由上到下,或由下到上;或從表至裡,
或從裡至表;或從大而小,或從小而大……一般說,都像螺旋似的,一層一層的推
32參見陳望道。《美學概論》(臺北市:文鏡文化事業公司,1984),70-72。
33參見林貴中。《文章礎石及其他》(臺北市:文津出版社,1990),74。
34參見陳滿銘。〈論章法結構與意象系統― 以「多」、「二」、「一(0)」螺旋結構切入作考 察〉,《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4卷,4期(2005):70-77。
進;像剝筍一樣,一層一層地揭示中心。這就是文章的層次性。35
所謂「由甲(前、後、上、下、表、裡、大、小)到乙(後、前、下、上、裡、表、
小、大)」,指的主要是組織意象過程中陰陽互動的「二元變化」(含移位與轉位),所謂
「像螺旋似的,一層一層的推進;像剝筍一樣」,說的主要是組織意象過程中形成螺旋的
「層次」。可見「層次中是有變化、變化中是有層次的」。由此推擴,可知凡是意、象之前 後呼應或邏輯組織,是可形成「層次美」與「變化美」的。
如此,意象結構在層層的對比與調和的作用下,會使得層層結構,經由局部之「統一」
而趨於整體之「和諧」。如就辭章整體結構而言,則是指聯結在時、空結構中,由「反復」
(秩序)與「往復」(變化)所引起之「節奏」、「調和」與「對比」所呈顯之「剛柔」
(陰陽),以串成整體「韻律」、凸出情理(主旨)、形成風格、氣象,而達於「統一」、
「和諧」的一個境界。而這種「統一」或「和諧」,歐陽周、顧建華、宋凡聖等在其《美學 新編》裡,加以闡釋說:
所謂統一,是指各個部分在形式上的某些共同特徵以及它們之間的某種關聯、呼應、
襯托、協調的關係,也就是說,各個部分都要服從整體的要求,為整體的和諧、一致 服務。有多樣而無統一,就會使人感到支離破碎、雜亂無章、缺乏整體感;有統一而 無多樣,又會使人感到刻板、單調和乏味,美感也難以持久。而在多樣與統一中,同 中有異,異中求同,寓「多」於「一」,「一」中見「多」,雜而不越,違而不犯;
既不為「一」而排斥「多」,也不為「多」而捨棄「一」;而是把兩個對立方面有機 結合起來,這樣從多樣中求統一,從統一中見多樣,追求「不齊之齊」、「無秩序之 秩序」,就能造成高度的形式美。……多樣與統一,一般表現為兩種基本型態:一是 對比,二是調和。……無論對比還是調和,其本身都要要求在統一中有變化,在變化 中求統一,把兩者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就能顯示出多樣與統一的美來。36
這種說法,如就意象「多」、「二」、「一(0)」結構來看,擇其中之「一(0)」
(統一、和諧)與「多」(層次、變化)也形成了「二元對待」,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也 就是說,「一(0)」(統一、和諧)之美,需要奠基在「多」(層次、變化)之上;而
「多」(層次、變化)之美,也必須仰仗「一(0)」(統一、和諧)來整合。
在此,最值得注意的是,歐陽周等人特將這種屬於「二元對待」的「調和」(陰)與
35參見鄭頤壽。《辭章學概論》(福州市:福建教育出版社,1986),82。
36參見歐陽周、顧建華、宋凡聖等。《美學新編》,80-81。
(「調和」(陰)與「對比」(陽))徹下徹上的居間作用。這對意象「多」、「二」、
「一(0)」結構及其所產生美感方面的認識而言,有相當大的幫助。37
而這個「一」中的「(0)」,是對應於老子「道生一」、「有生於」的「道」或
「无」來說的。38如落在辭章中,則指的是風格、韻律、氣象、境界等辭章之抽象力量。這 些抽象力量,是與「剛」(對比)、「柔」(調和)息息相關的。就以風格而言,即可用
「「剛」(對比)、「柔」(調和)」來概括。關於這點,姚鼐在其〈復魯絜非書〉中就已 提出,大致是「姚鼐把各種不同風格的稱謂,作了高度的概括,概括為陽剛、陰柔兩大類。
像雄渾、勁健、豪放、壯麗等都可歸入陽剛類;含蓄、委曲,淡雅、高遠、飄逸等都可歸入 陰柔類。就這兩類看,認為『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性情指作者的性格,跟陽 剛、陰柔有關;形狀指作品的文辭,跟陽剛、陰柔有關。又指出這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 絀』,即陽剛和陰柔可以混雜,在混雜中,陰陽之氣可以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消、有的 長,這就造成風格的各種變化」。39據此,則陽剛(對比)和陰柔(調和),不但與風格有 關,而為各種風格之母;也一樣與作者性情與作品文辭有關,而為韻律、氣象、境界等的決 定因素。
對這種道理,吳功正在其《中國文學美學》裡,以美學的觀點,從「陰陽」這一範疇切 入闡釋說:
由一個最簡括的範疇方式:陰陽,繁孵衍化出眾多的美學範疇:言與意、情與景、文 與質、濃與淡、奇與正、虛與實、真與假、巧與拙等等,顯示出中國美學的一個顯著 特徵:擴散型;又顯示出中國美學的另一個顯著特徵:本源不變性。這兩個特徵的組 合,便顯示出中國美學在機制上的特性。如劉勰的《文心雕龍》就以此作為理論的結 構框架。關於審美的主客體關係,劉勰認為,心(主體)「隨物以宛轉」,物(客 體)「與心而徘徊」。關於情與物的關係:「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觀,故 詞必巧麗」。其他關於文質、情文、通變等範疇和問題,也都是兩兩對舉,都有著陰 陽二元的基本因子的構成模式。40
在此,他提出了兩個重要觀點:一是指出心(意)與物(象)、文與質、情與文、通與
37參見陳滿銘。〈意象「多」、「二」、「一(0)」螺旋結構論―以哲學、文學、美學作對應考 察〉,《濟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47-53。
38參見陳滿銘。〈論「多」、「二」、「一(0)」的螺旋結構―以《周易》與《老子》為考察重 心〉,《師大學報.人文與社會類》,1-20。
39參見周振甫。《文學風格例話》(上海市:上海教育出版社,1989),13。
40參見吳功正。《中國文學美學》下卷(南京市: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785-786。
變等範疇,都與「陰陽二元」有關;二為「陰陽二元」的特徵,既是「擴散」(徹下)的,
也是「本源不變」(徹上)的。也正由於「陰陽二元」,是諸多範疇構成的基本因子,有著 擴散(徹下)、本源不變(徹上)的特徵,所以既能繁衍為「多」(層次、變化),也能歸 本於「一(0)」(統一、和諧)。由此可知,陽剛(對比)和陰柔(調和)之重要,因而 也凸顯了「二」(陽剛、陰柔或調和、對比)在「多」(層次、變化)、「一(0)」(統 一、和諧)之間不可或缺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