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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秦可卿到尤二姐、尤三姐到香菱──女性世界的概括

1.以虛涵實

(1)不正常死亡: 死亡與愛慾的聯結,男女不分,死之形式卻有別,男性精 盡而亡,女性多自盡。賈瑞以小人物影射賈府男性之淫,秦可卿則是以虛筆象 徵紅樓女性因情而死的悲劇。

女性對情慾的態度與男性不完全一致,女性容易擁抱一種幻覺,讓自己相 信某些美麗的圖像便是愛慾的全部,並傾全力去奔赴此幻象。另一方面,在封 建文化倫理的籠罩下,女性一旦涉及慾望,不是痛苦,便是罪惡。幻象的黏著 依附和文化的嚴厲要求,都令女性無路可走而自我毀滅。

秦可卿的上吊是女性不正常死亡的開始,隨後瑞珠、張金哥、金釧、鮑二 家的、尤二姐、尤三姐、司棋、鴛鴦等人皆自殺,原因不盡相同。非正常死亡 的陰影遍被全書。在這死亡名單裡又以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死亡與秦可卿的同質 性最高,敘事手法最具對應效果。

(2)情淫而死: 作者以「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 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31這樣溫婉的書寫為秦可卿開 筆。反之,尤二姐、尤三姐卻是以一種「不潔」的情態現身的。但二尤的情慾

30 有關「意淫」之分析,參見陳萬益「說賈寶玉的『意淫』和『情不情』─脂評探微之一」,

收錄於《曹雪芹與紅樓夢》,里仁書局,頁 205-248。

31 見第五回。

生活及結局,與第五回「紅樓夢」曲子﹝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

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

相去不遠。

秦可卿的病與死藉賈敬壽辰帶出,尤二姐與尤三姐的淫與死藉賈敬的喪禮 引出,這樣的安排絕非巧合。第七回焦大醉酒抖出「爬灰」之事,賈珍父子聚 麀早有之,在寧府大約也不是秘密,只為著一個大家族的體面,清醒狀態的人 不說而已。第六十三回賈敬歿於道觀,賈珍父子星夜馳回,路上聽說尤氏姊妹 來了,賈蓉便和賈珍一笑,這一笑令人心驚。尤二姐尤三姐不過將可卿隱而未 發者,掀開一角罷了。

尤二姐與三姐的風情各擁其調。尤二姐在賈府的半生,從淫蕩到賢良,從 嫁作小妾到丈夫變心,被大婦和新妾欺負,胎兒被墮,絕望自殺,這歷程是傳 統小說中蕩婦從良的某種典型。尤三姐自覺意識比較高,她彷彿知曉她這種女 子最終是要被遺棄的,便自己先棄絕情愛,在自我棄絕的心冷意絕中,混雜著 悔恨、無奈與愁怨,無止無盡的墮落放逸,酩酊狂亂頹廢淒楚的縱情。她對柳 湘蓮的寄託是飄渺虛無的想像的寄託。她的以定情鴛鴦劍自刎,是死給他看,

死給他們看。尤二姐與尤三姐的性情不同,各自在自己生命的磨難中逝去,面 貌上有柔弱與剛烈之別;死於無以自辯的「不潔」,死於「情淫」,卻無二致。

「情淫」源自自身對情慾幻境的惑亂纏綿,「不潔」來自社會文化的判決。

2.悲劇女子的人間真實對照

秦可卿的悲劇被層層的薄紗覆蓋,保住了抽象的美感,尤二姐、尤三姐的 戲劇性太強,尤其是尤三姐,反削弱了普遍性。紅樓女子人間味最強,真實生 活最悲,性情最韌的,是貫穿整個故事的香菱。第七回周瑞家的說:「倒好個 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裏蓉大奶奶的品格兒。」香菱非但人品模樣像可卿;

幼童時期,失落了自己的身世,長成後,處富貴被富貴糟蹋,也都類似可卿。

可卿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在《紅樓夢》故事開始不久即逝去,獨留幽魂

迴蕩在仙人兩界32。香菱則在小說的敘事時空中,跨越了特別長的維度,她是 紅樓夢第一位世間女子33,生命的經歷幾乎與小說的整個敘事歷程相始終。她 用她的憨吃盡她所有的苦,沒有選擇,沒有依託,沒有假藉,天地怎麼給她怎 麼受,是所有青春女性悲劇命運的真實縮影。第五回「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 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香菱是被夏金桂折磨死的。

香菱原名甄英蓮,甄英蓮諧音「真應憐」,秦可卿與甄英蓮是微妙的虛實對應。

3.女性的寄託與絕望──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

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聞得一縷「群芳髓」(群芳碎)之幽香,

喝罷「千紅一窟」(千紅一哭)之茶以後,看到屋內壁上懸著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脂批云:「女兒之心,女兒之境。」又云:「兩 句盡矣,傳通部大書不難,最難是此等處,可知皆從無可奈何而有。」

幽微靈秀之女兒,將自己一生之情繫於男子身上,而世俗男人是如此這般 的粗蠢;粗蠢便算了,如果,男人對女人的所有一切的好,都源於背後最深邃 最幽暗處的性慾,所有一切的好,都為了最後最強烈的慾望的佔有,作為一位 女子,對情愛的渴求,就命定無法真正被了解、被懂得、被珍惜,也無從得到 真心的回報,只有被辜負了。那麼,女性幽微靈秀的情的繫託,又將是如何的 無可奈何。

夢裡仙境的可卿所愛者乃「意淫」之寶玉,寧府凡間的可卿所糾纏者是「皮 膚淫濫」的賈珍父子。情色生命,幻境之可卿所厭棄者,現實之可卿都經歷了。

將理想放回現實,「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是《紅樓夢》作者對普 天下女性最深沉的虧欠與補償。

32 此處「幽魂」不是指續書所寫的鬼魂出現,而是本節所論的象徵意義。

33 參見康來新著,《紅樓長短夢》,卷三,〈便是煙消火滅時──紅樓元夜〉,駱駝出版社,

頁 136-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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