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三節分別耙梳了《西廂記》崑劇折子戲從原著到場上的表演嬗變，觀察其表演傳 統逐步建構，且逐漸偏離各折文學主題的過程。而從上述劇目也可看出，今存折子戲主要 偏重於六旦、大面、副淨、小丑等家門的主戲，即使有生旦同場，如《跳牆著棋》、《佳 期》等折，表演重點也非張生與鶯鶯的愛情關目。崔張的愛情線索與生旦抒情折子是如何 消失在舞臺之上？本節擬從明中葉散齣形成以來，到當代崑劇折子戲的流行劇目之嬗變一 探究竟，並從中觀察各時期場上《西廂記》敘事結構的變化。
《西廂記》之關目首先以選折的方式演於場上，今見最早臺本為明嘉靖年間《風月錦
95 清中葉收錄崑劇折子戲《南西廂‧跳牆著棋》的選本有《綴白裘・跳牆著棋》、《崑曲身段譜・跳 牆著棋》嘉慶十三年手抄本、《崑曲身段譜・跳牆》嘉慶十八年□壽堂隴西郡手抄本。見清・錢德 蒼輯：《綴白裘・卷九・跳牆著棋》，頁 3827-3848；周明泰藏：《崑曲身段譜》影印本，正本現 藏於上海圖書館。
96 見葉肇鑫製作，梁谷音主講：《崑曲百種大師說戲・西廂記・跳牆著棋》。
囊》所收《新刊摘匯奇妙戲式全家錦囊北西廂》97（以下簡稱「錦囊本」）。其中收錄了
唱和東牆 鶯和生詩、獨坐思鶯 《隔牆酹和》（南）105
病客得方 《倩紅問病》（北）114
聽琴」、「乘夜逾牆」、「堂前巧辯」等，但所錄情節線索尚能前後連貫，完整交代了張 生在寺中邂逅鶯鶯後，借宿僧寺、搭訕紅娘，與鶯鶯隔牆聯吟、崔母允婚賴婚，以及紅娘 在崔張之間傳書遞柬，終於成其好事，卻被崔母逼迫赴考而分離的過程。第五本僅錄〈泥 金報捷〉一套曲文，敘張生中舉，託琴童寄語鶯鶯，也暗示了最後團圓的結局。可以看出 錦囊本串折的考量是以張生與鶯鶯的情感發展線索為主軸，所錄關目曲文多能直接表現出 崔張二人對於彼此的心意與態度，全劇更以生旦擔綱主要劇情表演與曲文演唱的繁重任務，
125更能集中展演《北西廂》中崔張愛情的文學主題。
明中葉《北西廂》受到場上歡迎的關目，至明末清初，除了「夫人停婚」一折未見搬 演，其他折皆有散齣演出。在錦囊本的關目之外，另有《北西廂》的《月下聽琴》、《乘 夜逾牆》、《倩紅問病》、《堂前拷婢》、《草橋驚夢》、《泥金報捷》與《尺素緘愁》
等流行於舞臺，幾乎囊括了元雜劇中各本的主要情節與抒情套曲。而《南西廂》亦有《佛 殿奇逢》、《隔牆酹和》、《請宴》、《臨期反約》、《月下佳期》、《拷婢》、《草橋 驚夢》與《報捷》等散齣搬演，雖不似《北西廂》劇目完整，但可以看出多為生、旦、貼 同場的齣目，與上述個別散齣中各腳色平均表演份量的發展傾向一致；同時亦有以生行與 旦行曲唱為主的抒情散齣如《草橋驚夢》與《報捷》，整體情節猶能貫串崔張戀情與婚姻 進展的始末。
及至清中葉，隨著崑劇表演體系臻於成熟，乾嘉折子戲繼承了《南西廂》散齣的曲白 結構，並吸收部分《北西廂》散齣的曲白關目，形成十餘折表演內涵相對穩定的「定式折 子」126。將乾嘉折子戲上承的散齣關目與各折流行時期表列如下：
明清散齣 乾嘉崑劇
折子戲
流行時期127
《北西廂》 《南西廂》
《佛殿奇逢》 《佛殿奇逢》 《遊殿》128 明末~當代
125 孫崇濤指出，錦囊本除生旦之外，其餘腳色因次要關目的大量刪除而居更次要的地位，此乃因當時 雜劇班社組織較簡，演員相對短缺，演出型態較為粗疏，排場只能在保證基本劇情與主要人物關係 不變的情況下，力求從簡。見孫崇濤：《風月錦囊考釋》，頁 211-212。
126 陳芳：「清乾、嘉年間，崑劇折子開始擁有『固定的劇名』，也擁有『劇場演出的基型』，包含人 物的穿戴扮相、腳色登場的排序、曲文與賓白的固定化、表演身段的角度、幅度和動線等。而最重 要的是，對於搬演劇目的『傳神』要求，亦可以概括為『儒雅感』、『書卷氣』的『崑味兒』。具 有固定劇名與內涵的『定式折子』，自此成為崑劇的演出主體。」在此「定式折子」並非指固定不 動，而是一種相對的穩定性。見陳芳：〈試論崑劇的「乾嘉傳統」〉，收錄於陳芳：《崑劇的表演 與傳承》（臺北：國家出版社，2010 年），頁 25。
127 此欄主要根據該劇目被收錄於選本與劇目單中的時代，以及當代舞臺上演出情形判別。未見收錄於 今存之演出選本的劇目，並不等於沒有演出，但相對而言或許不那麼活躍，故本文以此為參考，但 不以收錄次數論斷其受歡迎之程度。
《假借僧房》
《牆角聯吟》 《隔牆酹和》
《齋堂鬧會》
《惠明》129 清中葉~當代
《紅娘請宴》 《請宴》 《請宴》130 明末~清末民初
《月下聽琴》
《遞柬傳情》 《寄柬》131 清中葉~清末民初
《粧臺窺柬》
《乘夜逾墻》 《臨期反約》 《跳牆著棋》132 明末~當代
《倩紅問病》
《月下佳期》 《月下佳期》 《佳期》133 明末~當代
《堂前巧辯》 《拷婢》 《拷紅》134 明末~當代
《長亭送別》 《長亭》135 清中葉~清末民初
《草橋驚夢》 《草橋驚夢》 《草橋驚夢》136 明末~清末民初
《泥金報捷》 《報捷》
《尺素緘愁》
由上表可知，明末清初的《南西廂》散齣中，《隔牆酹和》與《報捷》二齣表現崔張
128 今見收錄《遊殿》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審音鑑古錄》、《崑曲大全》等，該劇 目亦載於〈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
129 今見收錄《惠明》（亦名《惠明下書》）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審音鑑古錄》等，
劇目亦載於故宮博物院編：《穿戴提綱》，收入《故宮珍本叢刊》（海口市：海南出版社，2001 年）、
〈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
130 今見收錄《請宴》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集成曲譜》，劇目亦載於《穿戴提綱》。
131 今見收錄《寄柬》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車王府曲本》、《集成曲譜》，劇目亦 載於《穿戴提綱》、〈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
132 今見收錄《跳牆著棋》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崑曲身段譜》、《集成曲譜》，劇 目亦載於〈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
133 今見收錄《佳期》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審音鑑古錄》、《車王府曲本》、《崑 曲大全》、《集成曲譜》等，劇目亦載於《穿戴提綱》、〈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 字輩演出劇目志〉。
134 今見收錄《拷紅》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審音鑑古錄》、《車王府曲本》、《崑 曲大全》、《集成曲譜》等，劇目亦載於《穿戴提綱》、〈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 字輩演出劇目志〉。
135 今見收錄《長亭》（亦名《傷離》、《女亭》）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錢編綴白裘》、《審音鑑古 錄》、《集成曲譜》等，劇目亦載於〈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
136 今見收錄《草橋驚夢》（亦名《入夢》）的崑劇折子戲選本有《崑曲身段譜》、《審音鑑古錄》、
《集成曲譜》等，劇目亦載於《穿戴提綱》、〈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
相慕、相思的抒情折子，至清中葉或許並未建立起生旦曲唱的藝術特色而形成折子戲，遂 不復活躍於乾嘉時期的崑劇舞臺。與之相反的是《惠明》、《寄柬》與《長亭》：明末清 初此三折皆未見於《南西廂》散齣選本，《惠明》因應乾嘉時淨腳行當藝術的成熟，以及
《北西廂•惠明》套曲清唱的發展，遂結合了南北曲聯套而成為大面家門戲；《寄柬》融 合了《北西廂》散齣的科諢，並發展出大段的貼丑表演，為該折戲建立了表演特色，成為 充滿喜劇性的「三小戲」代表；《長亭》在明末清初以《北西廂》散齣為盛，鶯鶯大套的 曲唱是其主要表演特色。《南西廂・長亭》則至清中葉始流行於場上，卻不循抒情唱工戲 的路子。如《綴白裘》刪去《南西廂》大半曲牌與多數賓白，而用「全旦行」扮演張生、
鶯鶯、紅娘、琴童與車夫，137以「反串」作為表演噱頭。儘管《審音鑑古錄》編者特別呼 籲「不可艷裝，以重離情關目，時扮雖娛人目，與文義不合」138，強調表演仍需回歸「離 別」的文學主題，然直至清末上海的演出，或民初傳字輩藝人，都仍遵循《綴白裘》的演 法，139可見該折在舞臺上已失去其作為生旦抒情折子的本質。
在乾嘉折子戲的一番取捨之下，留在崑劇舞臺上的《西廂記》劇目便傾向生旦以外各 行當的本工家門戲，或是充滿趣味性的喜劇折子。到了近代，《請宴》、《寄柬》、《長 亭》與《草橋驚夢》等折也逐漸失落；《寄柬》的失傳因素前文已述及，《長亭》「全旦 行」的表演傳統則可能較不符合現代觀眾的審美興趣，故此二折如今的演出皆是當代藝人 的創造，已不同於傳統的表演路數。《請宴》與《草橋驚夢》都是以抒情曲唱為主的折子，
至清末民初都仍有選本收錄，但在傳字輩藝人手中便已不傳。筆者曾訪問上海崑劇團巾生 演員岳美緹，其轉述傳字輩藝人沈傳芷的說法，認為《草橋驚夢》在近現代的審美習慣中 形象特點不夠明確，以致演來失之平淡，較之同樣以生旦夢境為題材的《牡丹亭•驚夢》，
曲唱與表演上也不夠精緻，於是便逐漸被舞臺淘汰。140此或許同樣可用以理解《西廂記》
其他抒情折子的失傳因素。
137 《綴白裘‧長亭》齣前標注：「此齣時下新典俱用旦腳裝，不用生丑，名曰『女長亭』。正旦扮張 生，小旦扮鶯鶯，六旦扮紅娘，作旦扮琴童，老旦扮車夫，如班中旦腳少者，仍照舊小生丑腳等做 也。」，見清・錢德蒼輯：《綴白裘・卷九・長亭》，頁 3849。
138 見清・王繼善補讎刊：《審音鑒古錄・西廂記・長亭》，頁 803。
139 陸萼庭在〈清末上海崑劇演出劇目志〉中《長亭》的劇目後注：「崑班自清乾隆以來，演出《長亭》，
全部人物例由旦色扮演，故相沿稱為《女亭》。」，見陸萼庭：《崑劇演出史稿・附錄》（臺北：
國家出版社，2002 年），頁 528；桑毓喜亦在〈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中《南西廂》劇目後注：
國家出版社，2002 年），頁 528；桑毓喜亦在〈崑劇傳字輩演出劇目志〉中《南西廂》劇目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