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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易》之「生生不息」與詩情「日新又新」的無限性

(二)《易》之「生生不息」與詩情「日新又新」的無限性

船山在《古詩評選》中評謝莊〈北宅秘園〉時,對情景交融的詩境 有唯美的描述:

兩間之固有者,自然之華,因流動生變,而成其綺麗。心目之所 及,文情赴之,貌其本榮,如所存而顯之,即以華奕照耀,動人 無際矣。62

情景妙合無垠的至境是「流動生變」,而生機洋溢。因兩間之相值相取、

一俯一仰而呈現詩境的存在,詩境亦以其本體之存在而呈顯內部之流動 變化,相續不停。上文亦適於說明「乾坤並建」所開展的世界,由乾、

坤之並建而確立道體之存在,因道體之存在而肯定乾、坤之恆動不已。

此「矛盾對立的統一體」既為「流動生變」者,其必蘊含豐富的可能性 和無限的開展性,亦即《易》之「生生不息」,或為詩情之「日新又新」。

62 〔清〕王夫之:《古詩評選》,頁 752。

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春季號) 民國一○○年三月

太極涵具乾、坤二德,象生命之純德者。以此為本體開展的其餘六 十二卦,乾、坤錯綜,參伍以和,每一卦亦各具六陰六陽十二爻,為本 體之完整呈現。所以,由卦體開展的道德生命,在每一個階段都是完整 俱足,為天道意義的全幅彰顯。另一方面,由乾、坤互涵落實於現象界 的六十二卦,顯位六爻的結構互異,亦代表由本體發用的諸般現象是紛 然雜陳,如生生萬物之殊姿樣態。然而,「乾坤並建」的旨意不僅在說 明宇宙之起源及生成,而是站在人文關懷的角度談道德生命的自我實 踐。63乾、坤之純健、純順之德下貫於六十二卦,即表現為日用人倫上 因節度之異而展呈的個別道德行為,所以,一切的言行踐履莫非自我生 命的道德呈現,在由內至外的具體落實中(體→用),步步開展價值的 無限性。64唐君毅以為,若欲說明船山思想中「日新而富有」之義,則 宜歸於「乾坤並建」,其言:

乾繼坤,而坤德亦日以新;坤更寄於乾,而乾德亦日以富。此中 乾之繼乎坤,即來者之繼往;坤之寄於乾,即往者之寄於來。來 者之繼往,即往者之開來,而迎來者以使之生;往者之寄於來者,

63 船山《易》學的終極關懷乃是落實於具體的人道之上,我們在其著述中可以顯見

「《易》之以立人道」的宗旨。如〈周易內傳發例〉「若夫學《易》者,盡人之事 也。盡人而求合乎天德,則在天者即為其理。……茍精其義、窮其理,但為一陰 一陽所繼而成象者,君子無不可用之以為靜存動察、修己治人、撥亂反正之道。」

見〔清〕王夫之:〈周易內傳發例〉,頁675。《周易外傳.泰》:「道行於乾坤,而 其用必以人為依,不依乎人者,人不得而用之,則耳目所窮,功效所廢,其道可 知而不必知,聖人所以依人而建極也。」見〔清〕王夫之:〈泰〉,《周易外傳》,

850。

64 於此,曾昭旭有精闢的說明:「我們若以真實存在的生命或宇宙為體,則生命之體 驗實踐便是生命自我體驗其存在,或通過生命之開展以實證其存在的過程。這便 稱為『由體生用』。但,所有具體生命(乃至全宇宙的大生命)的步步自我開展,

同時也就是步步的自我豐富、自我充實。因為未經開展的生命,只是一原則上雖 蘊涵一切可能卻事實上並無任一可能獲致呈現的混沌與虛無。所以,步步的開展,

就本體處說雖然是已有的開發而並無添加;但就現象處說卻是由無而有、由少而 多的日新富有。」見曾昭旭:〈王船山兩端一致論衍義〉,頁9-10。

從王船山「乾坤並建」論其「情景交融」之詩學基礎

亦即來者之既送往,而亦迎往以相與成,由此往來之相繼相寄,

相開相送而相迎,以有此天地萬物之生成,則天地之氣有生成之 相續,而非生滅之相續;而人物之精神之氣、生命之氣、物質之 氣,皆同有往來而無斷滅,死乃為生之大造(《周易外傳.无妄》)

矣。65

無論是自然宇宙或是詩學宇宙,本體恆處於往來受授之相繼歷程,故而 日新又新、日生日成。道德生命因為道體內涵的日益豐富,進而肯定日 用實踐的無限意義,「德合天地」不僅是理論上的旨歸,實為生命價值 體現的本當如此。

道體的「日新而富有」落實於詩學創作中,詩的境界因流動生變而 具有詮釋之無限可能,船山從作者、作品、讀者的角度說明: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盡矣。……「可以」

云者,隨所「以」而皆「可」也。……出于四情之外,以生起四 情;遊於四情之中,情無所窒。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 而自得。……人情之遊也無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貴於有詩。66

船山認為,興、觀、群、怨此四情彼此密切相關,可以相互補充、轉化,

使詩作更具有藝術渲染力。作者雖然「用一致之思」表達其志,但是作 品因內容蘊含豐富的形象,故引起讀者紛然之詩興。讀者因其不同之情 感體會和生活經驗,對作品作出新的理解和詮釋,即「出于四情之外,

以生起四情」,然因詩之形象具有普遍性的共鳴,所以讀者的再創造不 悖於四情,而悠遊於其中。朱光潛對於「境界」之說明,適足以補充王

65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498。

66 〔清〕王夫之:《詩繹》,頁 808。

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春季號) 民國一○○年三月

氏之論:

詩的境界是情景的契合。宇宙中事事物物常在變動發展中,無絕 對相同的情趣,亦無絕對相同的景象。情景相生,所以詩的境界 是由創造來的,生生不息的。……欣賞一首詩就是再造一首詩;

每次再造時,都要憑當時當境的整個的情趣和經驗做基礎,所以 每時每境所再造的都必定是一首新鮮的詩。67

同一首詩,作者的主體情志和讀者的詩興感發,往往各自奔放而自有紛 華;甚或同一人閱讀同一篇文本,因為彼時彼境的情感觀照而有不同的 審美感受。論者以為抒情詩的創作,乃為一種自我生命的真實呈現。68作 者或讀者藉由創作或是閱讀,在審美關照中肯定自然生命的真、善、美,

因心靈之綏靖與昇華,使得審美主體與天地大化之生命感應越趨契合,

在具體展現個體生命的理想與價值的同時,亦進一步體現出萬物生生的 奧妙。由此可知,詩學宇宙是一個開放且充滿無限可能的系統,讀者於 此間具有主動參與創造的權利,詩境因為流動華奕而生生不息,故而每 一次的吟哦誦讀皆為真實生命的當下體現。

船山之學的最終旨歸在於人極,其乃重視「人」作為主體於此天地 大化之中的價值意義。無論是由「乾坤並建」所建構的自然宇宙,或是 以「情景交融」為內涵的詩學宇宙,道德生命的具體實踐和真實呈現,

是永不止息而恆處活動之狀態中。筆者以為,船山於其《易》學研究中 揭示此義,而在詩學創作與欣賞上,提供吾人實踐此價值理想的途徑。

67 朱光潛:《詩論》(臺北:國文天地雜誌社,1990 年 3 月初版),頁 68-70。

68 蔡英俊說:「我們所以說『情景交融』的美學基本上是肯定『美感經驗』的可能與 效用,認為『美感經驗』可以是『自我生命』的一種呈現方式,具體而微的揭示 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見蔡英俊:《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頁327。

從王船山「乾坤並建」論其「情景交融」之詩學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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