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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日本知名報人德富蘇峰(1863-1957)曾強調「明治青年」與「天保老人」的差 異,蘇峰主張:以他自己為代表的文久年間(1861-1863)以後出生的,包括北村透谷、

三宅雪嶺等「明治青年」,是與福澤諭吉、板垣退助等天保年間(1830-1843)的「天保老 人」相對立的。94色川大吉則以為德富蘇峰此一區分不具效力,因而進一步將「明治青年」

區分為1850 年代出生的「明治青年第一代」,和 1860 年代出生的「明治青年第二代」。95 色川大吉對明治青年的細部區分,凸顯了日本由近世向近代轉型過程中,變化的劇烈。而 依田學海不折不扣,正是天保3 年(1833)出生,德富蘇峰口中所謂的「天保老人」。

「天保老人」橫跨近世與近代的巨變時期,彼等所面臨的尷尬處境正是學海所說的:

由於當今世上,漢字完全無用武之地,故唐本其實宛若故紙堆。96

而我們又應該如何理解幕末到明治十年代的時間差距,究竟包藏著多少複雜的意涵?簡而 言之,這就是明治留洋新銳學者與江戶漢學者的差距。蓋依田學海所學習的江戶漢學,可 以說是其主要的學問素養,而在其年約三十五歲左右,日本一夕之間進入明治維新,隨著 接踵而來的學校體制改革,主要是官學與各地藩校皆被迫變革,而在經歷一連串廢聖堂、

藩校、私塾、寺子屋、家塾的變遷後,原占日本教育龍頭地位的傳統漢學,不僅其主導地 位不復存在,還被排除在整個新式大學體制外。在政府一片獎勵新學、廢除減縮漢字的聲 浪中,學習傳統學問的讀書人,處境實在堪憐,而其心中之憤慨亦可想而知。據牧野謙次 郎的說法,江戶官學「昌平黌」內的孔廟「湯島聖堂」被廢時,某書生寫詩如下:

儒生可坑書可焚,難亡天下人心公。《源氏物語》《枕草子》,本科奉之代六經。地 下美人應一笑,針線遊戲字治清。一痕殘月茫不明,君不見昌平橋頭妖鳥呼,青竹之 重鎖孔廟。97

94 參見德富蘇峰:〈第十九 世紀日本ノ青年及其教育〉一文。本文轉引自色川大吉:《明治精神史》(下)

(東京:講談社,1992 年,第 15 版),頁 13。

95 色川大吉:《明治精神史》(下),〈第二部 國家進路の摸索の時代‧3 明治明治二十年代の思想‧文 化——西歐派と國粹派の構想——〉,頁 74-75。

96 同註 93,依田學海:〈學海先生一代記〉,別卷,頁 121。

97 牧野謙次郎:《日本漢學史》(東京:世界堂書店,1938 年),〈明治時代(第一期)〉,頁 253。本文

我們不妨將此詩所描寫的漢學衰頹敗象,看作是年屆中年的幕府舊臣兼漢學文士依田學海 親身所經歷的「文明開化」景象。其自小積累的學問素養,一夕之間,「一切有為法,如 夢幻泡影」。筆者以為:「天保老人」的世代,堪稱是一個被迫失落自身學問主體的世代。

在新時代巨輪轉動的一刻,傳統文士們瞬間被推向時間的另一頭,徒負空有一身好本領,

一生竟未獲世間青睞,這就是大多數「天保老人」世代的共同命運。

然學海不同於多數天保老人的是,其高度肯定小說之功能與小說家之地位。梁啟超曾 言:

歐洲各國變革之始,其魁儒碩學,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經歷,及胸中所懷政治 之議論,一寄之於小說。98

狄楚卿亦言:

(以俗語開民智、改良社會),此大業必自小說家成之。99

這兩段話相當接近地說出學海撰作漢文小說的意圖與目的。讓我們再次回顧《譚海》所載 錄之人物內容而來思考,蓋相較於原念齋所處的江戶世代,基本上還是一個只有儒學才是 主流的時代,隨著時間往下推移,學問漸次擴展至洋學之醫學、兵學與佛學,時至明治時 代,就如明治十年東京大學雖設立了和漢文學科,十五年設置古典講習科,然仿傚西方學 制的大學內,西學才是主流學問。換言之,處於新舊時代交替的明治初期,傳統士人若無 法將學問擴及「洋學」,就無法掌握「文明開化」之劇烈變動趨勢。此即阪谷朗廬(1822-1881)

在為松村操《近世先哲叢談》正、續編撰作序文時,呼籲其撰書或是關注對象不應再囿限 於「儒者」的原因所在。

關於上述這一認識,學海則有一定程度之自覺,故俳人、歌人、淨琉璃曲家、小說家 等「國學」者亦大量入列志人小說《譚海》中,且大肆標高之。至於洋學部分,則表現在 書中對新物質與新文明的好奇、介紹,再盡力以其自身所學,對之提出個人見解或議論抒 發。例如:

所引原文為日文,中譯引文係筆者所譯。

98 梁啟超:〈譯印政治小說序〉,《清議報》第 1 冊(成文出版社,1898 年),頁 54。

99 楚卿(狄楚卿):〈論文學上小說之位置〉,《新小說》第7 號(晚清期刊全文數據庫,1903 年),頁6。

余嘗讀彭躬庵〈九牛壩觀觝記〉,……躬庵云:「為技者暇整從容,神完氣盈,雖小 兒亦然。蓋慘淡攻苦,審其機以應其勢,習之久,乃至精熟,變危險為平易。」嗚呼!

是言得之矣。明治十九年九月七日記。100

顯然學海認為,新文明中亦不乏可收反省當世者,例如

障眼戲,舞盆戲、笑話戲,皆買歡於一時耳,獨至催眠術則效驗如此,若使盜賊騙拐 徒用之,豈不可寒心乎!不知當路如何以處之,書以問世有識者。101

凡天下之奇幻不測者,深究其理,講其法,皆平庸易曉,豈唯此戲!然世界漠不之省,

其智之不足乎!蓋用心之不切也,書以問世之好事者。102

另外,《談叢》亦記載了電影的播放,而《譚海》亦對法國演劇之內容做了詳實的記錄,

從而表現出一種嶄新的文化風貌與新精神。例如士、農、工、商的「獨立自給」,或是宣 導「破除迷信」,甚至整部《譚海》所看重的「畸人」群體、「庶民」群眾與「俚俗」文 學、文化的標舉,不僅展現出士階層不再以「出仕」為唯一出路,更表現出理性思維與獨 立人格的可貴,以及凸顯了江戶志人小說進入近代的必然發展之一,就是「民眾」乃主角 意識的形成,理解「庶民」是為近代社會之最重要成員,同時也尊重並肯定「個人」。

然而即便如此,就如《譚海》續編《談叢》中所強調的,在明治三十年代一片沸沸揚 揚縮減、廢除漢字的聲浪中,學海還是試圖藉漢文小說以警醒世人:勿一味拾掇洋人之唾 餘。這是一種消極但卻冷靜地對當時一味謳歌西洋文明者的抵制與批判。而《譚海》中的 勸善懲惡,則是透過對畸士、奇女、俗文學者與敗者的肯定與頌揚,以對廟堂西學與明治 主政人物進行批判。此事的反面,則是對江戶或者說是對舊幕府之文化歷史的讚頌,但卻 不忘批判將武士逼上末路的罪過仍應由幕府當局負責。此間除了有一種在野的觀點,更有 賦予敗者敗部復活權的意味,同時還透顯出一種儒家式倫常道德的精神追求,故書中所載 錄之人物的奇狂、戲謔、俠勇等言行之間,多能展現出一種高貴的人品,可貴的品德,諸 如忠義、孝順、貞潔、俠義、智慧等,而「不苟合」則為其主要基調。

惟學海屢屢強調主情、源於情、本於情之品德,此點堪稱帶有濃厚的中晚明主情、重 情之思潮特色。而學海所標舉之女性,則有種精神永恆,不褪色的光彩。且其屢將此類「宿

100 同註 1,依田學海:〈觀伊太利人查理涅氏戲獸記〉,卷 1,頁 59。

101 同註 1,依田學海:〈觀催眠術記〉,卷 2,頁 191。

102 同註 1,依田學海:〈觀活機撮影記〉,卷 2,頁 193。

昔典型」女性,與今日之庸脂俗粉對照比較,或為昔日女性抱不平,或以為今日女性之楷 模、借鏡,而此一觀點與作法,到了《談叢》時更為明顯。由此看來,「逝去的美好」與

「江戶的鄉愁」似乎是《譚海》欲傳達給讀者的主旋律,故其所描述的人物,乃「歷史的 真實」,而非「當下的真實」,雖說此乃志人小說之普遍現象。就此點而言,學海的義理觀,

或者說是儒家傳統倫常觀仍強,故其理想之人間道,基本上重點還是放在倫理道德被實踐 的王道。但是其理想的人間人格典範,卻是那些「侔於天」,堅持自我人格之特殊獨立性,

同時可藉此展現「天理」-人倫的「前衛人」。因為彼等畸人堅固且強烈地維持其個性之

「獨奇」,故其倫常道德踐履中,則獲保始終流淌著一股純粹、真摯的情感,因而不致於 予人枯燥嚴厲之感。

學海處於日本近世與近代的新舊時代之交,卻不似那些適應不良、無法主動積極啟動 自我近代轉型的傳統士人;藉由本文之考察,我們可以清楚發現在其身上無論是知識的、

觀念的、文學的、文明的乃至趣味的,都有一種近代知識分子的先進性,而其本人與其所 志之人,則都堅持一種獨立品格。學海作為一位由傳統文士向近代知識分子過渡之代表人 物,其於聖賢意志越離越遠,卻向豪傑意識愈趨愈近。

又其即使仍堅持以漢文創作,然其奇異、戲謔的內容所欲傳達或形塑的義理,則已然 是一種日本化後,大和百姓普遍認同的價值與審美情趣,此點不可不察。而此即王三慶教 授所提醒的:

這些漢文小說,表面看來是中國的傳奇筆記的體式,內裡表現的是日本的人事物,所 謂「中國皮,日本心」,文化交流大體只能做到這個程度,想要從皮連心做更深入的 影響與滲透,恐怕還要其他的助力與更充分的環境配合,以及更優美動人的文化內容 上著手才可,這是文化交流中值得令人玩味的事。103

筆者以為從事任何域外漢學的研究,都應該盡量撥開中國皮,直探域外心。因為邊緣常常 是意義聚焦的所在,而「畸人」之於一般社會,又何嘗不是意義聚焦的所在。

103 王三慶:〈日本漢文小說辭彙用字之分析研究〉,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編:《域外漢文小說國際學術研 討會論文集》(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1999 年),頁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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