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討的「節日詞」所撰成的年代，集中在光緒三十三年丁未（1907）到民國二 十年辛未（1931），若從中國近代政治演進的歷程來看，這段時期也正是由君主立憲向民 主共和發展的關鍵時刻。
其中，晚清之際，「立憲」之說頗為流行，朱祖謀於光緒末到宣統年間所撰寫的「節 日詞」，於「君恩」多所著墨。如前引〈滿路花〉：「漢宮尚鬬芳節」、前調：「泉香霏杏粥、
催新火」、〈六醜〉：「記起傳柑事」等，則這類詞作相應於上述的時代氛圍而言，所以流露
109 同前註。另現今學者已對漢代君臣關係「擬父子化」予以探討，如甘懷真，《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
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同註68，頁 210-222，「君臣關係的『父子化』」一節，可資參考。
110 ﹝明﹞黃宗羲著，李廣柏注譯：《新譯明夷待訪錄》（臺北：三民書局，1995），頁 3。
111 ﹝戰國﹞孟子著，趙歧注，孫奭疏：《孟子注疏》，同註 69，卷 2 上，頁 29。
11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長安出版社，1991），卷 2，頁 214。
「尊君」之感，可能涵有感發時人思考當時「君主立憲」所以「尊君」的情感基礎與文化 理據。其他如〈戚氏〉：「年時笑語傳柑，醉沾鎬宴」、〈燭影搖紅〉：「仙杖簇朝正，瞻座香 飄殿」等等，雖亦流露「君恩」、「君威」之感，然撰作之時已屬民國建立，清室告退之後，
雖不乏尊君之意，而其作用與前時相較應有差別。以下，先就其「節日詞」所可能對應之
「君主立憲」的時代議題及意義，予以論述。
雖然朱祖謀於詩中曾對「新法亂紀」表達不滿，此「新法」所指為何？詩裏並未指 明。不過龍沐勛〈彊村（邨）本事詞〉於〈念奴嬌〉「同理臣、半塘觀荷葦灣，用白石韻」
下述本事曰：「先生於葦灣遇南海康有為，方與人大談新政，面有得色。詞蓋有感於斯事 而作」，113此詞作於光緒二十三年丁酉（1897），114明年戊戌變法。白敦仁據此指出「彊村 亦主變革，但於康氏之沾沾自喜似有不滿」，見〈水龍吟〉「四印齋賦白芍藥，分得肯字」
箋注（卷1，13）。若此說為確，彼時（1897）康有為開始主張立憲，其言曰：「自馬江役 後，累詣闕上書，請大變法。及丁酉膠變，數上疏陳，首言立憲」。115則朱祖謀似乎不完 全認可康梁等人立憲新政的主張。
到了光緒三十二年丙午（1906），清廷下詔預備立憲。光緒三十四年戊申（1908），
公布國會召集辦法，以九年為期。浙江、江蘇等士紳，紛紛響應立憲。早在光緒二十七年 辛丑（1901），就開始宣傳「君主立憲」的湯壽潛（原名震，1856-1917），趁此風潮，敦 促朝廷召開國會，落實君王立憲。並於光緒三十四年，擬稿〈國會請願書〉，後由歸安朱 祖謀署名領銜上書。116在《彊村語業》中有〈洞仙歌〉「丁未九日」（卷2，195-196），舊 刻題下有「寄懷蟄先杭州」。「丁未」係光緒三十三年（1907），「蟄先」即湯壽潛的字，可 見二人交誼。若上述〈請願書〉真的出於朱氏首肯，那麼此時，他已能認同君主立憲的主 張。然何以他接受時人的敦請，表態支持湯壽潛等人所倡導的立憲；卻未必認可康有為、
梁啟超等人的理念呢？
此外，當時與君主立憲說相對者，乃是革命思想。在此一思潮下，為了掃除皇權，
建立民主，也曾向傳統文化尋求理據。由此看來，朱祖謀的「尊君意識」，一方面可能對 治若干主張君主立憲說的文人，其背後引為根據的中西方學說；另一方面則可能指向革命
113 同註 9，頁 76。按：此詞見《彊村詞賸》卷 1 收錄，不見《語業》。
114 〈念奴嬌〉一詞繫年，參馬興榮：〈朱孝臧年譜〉（上），《詞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第14 輯，頁 357。
115 康有為：〈布告百七十餘埠會眾丁未新年元旦舉大慶典告蕆，保皇會改為國民憲政會文〉，見湯志鈞編：
《康有為政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8），上冊，頁 597。
116 湯壽潛：〈代擬浙人國會請願書〉，見杭州文史硏究會、民國浙江史硏究中心、浙江圖書館編：《辛亥 革命杭州史料輯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第3 冊，頁 15-17。朱祖謀領銜上書的記載，
見上海申報館編：《申報》（上海：上海書局，1983），大清光緒 34 年七月初五（西曆 1908 年 8 月 1 日）第1 張第 5 版，「國會問題」項下，頁 429，其曰：「湯蟄仙京卿預告不承認選為代表，惟請願書 領銜者，同人公推王□石相國，現因病力辭，已改舉湖州朱古微」。
黨人，其所援引的「輕君」傳統，而涵有正其說的作用。以下從這兩方面，闡釋朱祖謀「尊
尤以〈原君〉、〈原臣〉為要。125此說依據光緒二十一年乙未（1895）署名杞憂公子所撰寫 的〈原君原臣序〉，126杞憂公子正是孫中山的化名。在這篇序文中，一承黃宗羲批判君主 專制與提倡「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思想，雖然尚不致於到達廢君、去君的地步，但在黃 說的基礎上，將「君臣之義」、「感君上知遇之恩」貶低為「躋乎僕妾之間」，又高舉民權，
視「立君」、「設臣」皆「為民役」。
至此，「君威」縱未全失，然已十分淡薄輕賤。據此，可以明白為什麼朱祖謀的節日 詞可見「尊君」、「重恩」的意識，即可能有意扭轉這類改革主張下，對於古聖賢所提出維 繫國家安定的君臣之道，產生的撼動。
那麼他為什麼支持湯壽潛所主張的君主立憲呢？此可由湯氏於光緒二十七年辛丑
（1901）撰成的《憲法古義》尋得線索。今日雖無法目覩全書，不能妄斷湯壽潛與朱祖謀 二人思想的同異；然由該書序文可見主旨一二。如「憲法者，民權之護符，而亦君權之後 盾」，127顯見不輕視君權，與朱祖謀立場相近。然更重要的是，此序可見湯氏對中西學孰 主孰從的觀點如下：
庚子亂後，救亡無術，立憲之說漸騰於時，然只知憲法為東西所已行，不知憲 法為中國所固有。故臚舉東西國憲法所許之權利，一一證以中國古書，凡為卷 三。使中國人民知憲法為沈淵之珠，遠遊之子，循而求之，固所自有，未始非 考求憲法之一助。
128此一觀點與朱祖謀頗為相合。蓋朱氏曾為陳煥章《孔門理財學》作跋文，其言曰：「彼 所謂精新之學術，美備之法制，本為我古經所具有」，「彼」指歐美之學。據此，朱氏推許 陳煥章能「博綜中外之學而觀其會通」。129
承上，朱氏一方面緬懷人倫綱常為本的儒家政治理想，意不可輕易廢除，另一方面 則支持外來的君主立憲之政體，其中應涵有體用的思考。蓋晚清以來，視「三綱五常」的
125 ﹝明﹞黃宗羲：〈原臣〉，同註 110，頁 10-17。
126 杞憂公子：〈原君原臣序〉，見﹝明﹞黃宗羲著，孫中山節印：《原君原臣》，現館藏日本和歌山南方熊 楠紀念館。方祖猷：〈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對孫中山民主思想的啟蒙〉，《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 科學版）第48 卷第 5 期（2011.09），頁 111，引錄該序全文，為本文所據。又﹝日﹞小野和子：〈孫 文か南方熊楠に贈つた《原君原臣》について〉（據《會報》中譯文：關於孫中山贈送給南方熊楠的
《原君原臣》），《孫文研究：會報》（神戶：孫文研究會，1992）第 14 號，已詳考該書節印贈讀始末，
可資參考。
127 ﹝清﹞湯壽潛：〈憲法古義敘〉，《辛亥革命杭州史料輯刊》，同註116，第 3 冊，頁 1。光緒 27 年（1901）
8 月修改稿。
128 同前註，頁 3。
129 ﹝清﹞朱祖謀：〈孔門理財學書後〉，同註 96，頁 90。
「恭順倫理」為「聖之經」、「不易之體」，而以西器為用的體用觀，在傳統文人之間頗為 流行；甚且有「『西器』本出於中國，因而不必『顯立』中西『異同』，也不須一概加以排 斥」，如鄭觀應、陳熾、湯震（壽潛）俱有此見。130朱祖謀的尊君意識，與這類觀點合流。
然這類觀點較顯「道」、「理」的教訓，而朱氏則顯「恩情」的感發，二者之間的作用或可 再作析分。
清室告退，民國共和代起，「君主立憲」風潮已遠。朱祖謀的「節日詞」仍可見「君 恩」之感。其意義可能由「政體」的支持轉向保存、弘揚漢族傳統政治良善文化，以回應 西方文明，藉此思考、確立「遺民」的存在意義。他曾於〈望江南〉「雜題我朝諸名家詞 集後」二十六調之一，凸出屈大均的詞作成就。其詞曰：「湘真老，斷代殿朱明。不信明 珠生海嶠，江南哀怨總難平。愁絕庾蘭成」（屈翁山）（卷 3，326）這組詞撰作年代為民 國十四年。屈大均在《翁山文鈔‧書逸民傳後》曾辯明遺老不與國俱亡的用心，在於「存 古帝王相傳之天下於無窮也」，131此一理念即與朱祖謀合拍。故朱氏特別心許屈大均。由 此可推想，前述「仁忠相待」、「恩義相感」的儒家政治理念，應是朱氏這些遺老，亟欲保 存的漢族政治理想之一。
本文雖為朱祖謀「節日詞」的書寫行為，所可能涵有的政教理想，予以闡釋；但不 意味完全同意朱氏的立場。而是基於評價歷史之前，本應先有同情性理解的學術要求。固 然，朱氏的政治思想，可能有保守的一面，然而他所信守之「恩義相感」、「仁忠相待」的 傳統君臣理念，對於中國政治的現代化來說，是否全無啟示的價值呢？其功過如何，或許 是另一個可以再省思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