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腔、曲調有其屬性,劇中角色亦各有其身份、性格,在適宜的劇 情裡,情節氣氛、人物情感兩相呼應,如何配置恰當、且具有統一邏輯 思維的適宜曲腔(調),其中理應有其思量,這也是本文探析《霸王虞 姬》之所以從音樂戲劇結構切入的原因。換言之,本文持論:曲調與角 色之間具有特定的符號關係與象徵意涵,而此形構本劇各幕次曲調配置 背後的邏輯思維和結構關係(層次)。
標榜「客家大戲」的《霸王虞姬》,以採茶戲曲「九腔十八調」的 山歌、採茶、小調為基底,運用亂彈戲、京劇和歌仔戲的曲調,延聘專 業設計,顯然有別於未經設計、就劇團現有條件採「幾下鍋」式的演出
(有時亦遷就於演員擅唱曲調或樂師能奏曲目,自行配置曲調)。因此,
「多下鍋」即便整體聽覺表現出「多元並陳」的繽紛,但真正完整而成 熟的作品,理應不會是混亂無章法的雜綴、拼貼的樣態。
以下,本文以表10 把《霸王虞姬》各幕安腔與其場次屬性與該場 次不同陣營之對應,以及該場次裡的核心人物標出,以示分析所見。
客家採茶戲《霸王虞姬》音樂結構探析 玉(2016:158-173)在前揭文所提到的手法與技巧之外,筆者認為,
榮興版《霸王虞姬》所安腔調與角色人物之間,具有「結構」與「符號」
所列各幕次的狀態化約為如下的描述:
序 幕:以採茶戲「山歌」曲調為主。該幕次的重點人物為劉邦(唱
「山歌」)。
第壹幕:以採茶戲(「山歌」與「採茶」)曲調為主,對照於京劇「西 皮」。但該幕次的重點人物是氣勢正盛的項羽(唱京劇「西皮」)。
第貳幕:以採茶戲(「山歌」與「採茶」)曲調為主,對照於亂彈 戲「西路」,採茶戲的兩個系統「山歌(腔)」與「採茶(腔)」,用 以表現「太公與呂雉」之於虞姬的對立。本幕次凸顯的重點人物是項羽 殘暴威嚇之下,即將「否極泰來」的劉邦(唱亂彈「西皮」)。
第參幕:以廣義採茶戲運用調為範圍,使用大量亂彈戲(「福路」、
「西路」與「曲牌」)曲調,展現涵融亂彈曲腔的採茶戲曲多樣性,並 以之與京劇對話。本幕次凸顯的是劉邦與項羽之間的對話關係,然而間 接使得虞姬遊走於「採茶」和「亂彈(福路)」之間的安腔狀態有數種 解釋可能。34第參幕形成亂彈和京劇的對話態勢。
第肆幕:以採茶戲傳統「九腔十八調」為主,形成採茶戲(「山歌」、
「採茶」、「小調」)與京劇「二黃」的對話關係,本幕次凸顯的是虞 姬與項羽之間的對話關係。
第伍幕:以採茶戲曲調(「山歌」與「採茶」)為依歸,並在過程 中藉亂彈戲「西路」和京劇「高撥子」等形成對話。本幕次凸顯的人物
34 本文推論虞姬本唱採茶〈散平板〉(「曲 3-4」),但後來改又唱亂彈福路〈緊中慢〉
(「曲3-11」),若非考量銜接之前劉邦、呂雉所唱〈平板疊〉(「曲 3-10」末段),
是不得已的選擇(未必是最佳選擇),便可能暗示虞姬對項羽的「背叛」或面對眼前 局勢的不同「判斷」。但也可能是基於「定弦」考量,因為無論採茶或亂彈福路,其 定弦都是「sol-re」,或許即是以此維持虞姬所唱曲調的一致性,但這也顯示虞姬與項 羽的「不同」,即便「曲3-3」〈西路緊板〉(亂彈)、「曲 3-4」〈散平板〉(採茶)、「曲 3-5」〈西皮散板〉(京劇),讓虞姬所唱「曲 3-4」〈散平板〉(採茶)的定弦從「sol-re」
調整為「la-mi」,後面福路〈緊中慢〉(「曲 3-11」)依然讓虞姬跟項羽「分道揚鑣」。
客家採茶戲《霸王虞姬》音樂結構探析
264
是虞姬、項羽、劉邦,以不同曲腔系統表現。
儘管曲調是中性的,但其所屬質性與彼此間的關係,卻具有更繁複 的意義與層次。承續上述各幕次曲調與其結構的初步解讀,再將項羽、
虞姬與劉邦所唱曲調與其屬性配以「定弦」,可更具體的看見音樂設計 於作品中,為各個主角安腔時所可能帶入的、屬於音樂的「符號」象徵,
以及角色彼此之間所產生的對應、對話關係(參表11):
表11 主要角色各幕曲調系統與其基本定弦彙整表
說明:
a. 除卻〈序幕〉以客語敷唱「山歌」的青年項羽,本文將第壹幕之後以至第伍幕,以 北方話敷唱「京調」的霸王項羽(陳霖蒼飾演),作為和虞姬、劉邦一起分析、比較 之對象,故表11 所列敷唱「山歌 63(客語)」的項羽(黃俊琅飾演)將略而不論(表 12、表 13 亦同)。
資料來源:作者製表。
為便於後續討論,本文將依表11 以及後續用其拆分的數個分表,
依照項羽(之於劉邦)、虞姬(之於項羽、劉邦),以及劉邦(與虞姬、
項羽)的次第和關係層次探討之,並在最後再納入「敘事者」烏江亭長,
用以觀照全劇可能的設計思維。
1. 霸王項羽之於劉邦
〈序幕〉登場的青年項羽以四縣腔客語敷唱「山歌」類曲調,同幕 次的劉邦和陳勝也唱「山歌」類曲調,以庶民百姓或地方低階官僚的位 階或身份,對照後續那位改說北方語,唱京調,逐漸展露霸王氣勢的項 羽。
霸王項羽敷唱京劇〈西皮〉、〈二黃〉與〈高撥子〉等類曲調,各 幕次主力曲調「定弦」隨之變動。第壹幕、第參幕為「la-mi」,第肆幕 是「sol-re」,第伍幕再轉為「do-sol」,霸王項羽最終以〈悲歌〉作收。
相對於劇中虞姬所唱曲調以「採茶」終始,劉邦用「山歌」起迄,悲劇 英雄項羽註定沒有回頭之路,音樂聲響的悲壯氣息,也直指項羽無可迴 避的潰敗宿命。
雖說「亡秦必楚」,楚霸王之覆滅卻也繫於項羽一念之間。楚漢相 爭畢竟是歷史上一場「正統」、「正朔」之爭,「楚」之代表為項羽,
「漢」則指劉邦,在《霸王虞姬》的曲調佈置上,也表現出兩者之間的 較勁。儘管項羽、劉邦所唱曲調的系統、屬性,雙雙都處於動態變化的 狀態,不過二者仍然維持在「對比反差」的對應關係。霸王項羽敷唱京 劇曲調,劉邦則唱採茶戲曲調(包含以四縣客語唱亂彈曲腔),他們兩 個主要是在「劇種」與「曲調系統」這兩層有所區別,可是,檢視兩者 所唱曲調的「定弦」,卻表現出前、後兩種不同的對話關係(參表12 所示)。
客家採茶戲《霸王虞姬》音樂結構探析
266
表12 項羽和劉邦各幕曲調系統與其基本定弦比照表
資料來源:作者製表。
前半段〈序幕〉、〈第壹幕〉裡,項羽和劉邦所唱雖有劇種之別、
曲調之異,卻都是以「la-mi」定弦為基調。後半段的〈第參幕〉、與〈第 伍幕〉,則是劇種、曲調系統有別,「定弦」亦呈對比關係。
值得一提的是,項羽雖早於劉邦取得稱王先機(第壹幕唱京劇「西 皮」),但是劉邦涵養實力、趁勢崛起(第貳幕唱亂彈「西路」),進 而換以更「古老」的曲調系統(第參幕唱亂彈「福路」),象徵取得更 具「正統」、「正朔」意涵的位階,與項羽形成兩相抗衡的態勢(第參 幕的對比關係:京劇「西皮」對上亂彈「福路」),四面楚歌之下,項 羽改換與亂彈「福路」有相同「定弦」的曲調(第肆幕唱京劇「二黃」),
最終仍不免臨江〈悲歌〉,擁抱宿命。
相較於項羽,劉邦始於「山歌」,在「鴻門宴」後,以亂彈戲「西 路」和「福路」曲腔,和霸王項羽形成「抗衡」之勢,甚至在後來「超 越」項羽,而成為漢室王朝九五之尊。因此,劉邦最後「回歸」採茶的
「山歌」本色,恰和項羽「奔向悲劇」的〈悲歌〉喟嘆形成強烈對比,
也讓劉邦所代表的採茶戲(「山歌」腔)藉由亂彈戲曲調幫襯,而蛻變
為另一個「正朔」的代言人。
2. 虞姬之於項羽、劉邦
虞姬雖然以「採茶(腔)」定調(定弦為「sol-re」),但從安腔角 度觀察,卻是一位頗為複雜的角色(參表13)。因為虞姬所唱曲調類型,
顯然涵蓋採茶戲所有曲調類型,卻也可說是一位以「採茶(腔)」為基 調的採茶戲代言人。
表13 虞姬與項羽、劉邦各幕曲調系統與其基本定弦比照表
資料來源:作者製表。
虞姬相對於劉邦,兩人分屬不同陣營,音樂設計卻同時讓虞姬和項 羽也「不同調」。前者的關係用採茶戲「採茶腔」相對「山歌腔」,表 現虞姬和劉邦的差別,後者則是在表現劇種的「差別」之外,從「定弦」
角度順接對唱時的聽覺統一,並從中保留了某種「遲到的呼應」(如第
客家採茶戲《霸王虞姬》音樂結構探析
268
肆幕項羽「二黃」,第伍幕虞姬「反二黃」)。
從序幕以至第參幕,虞姬之於項羽,大抵是「採茶腔」之於「京西 皮」的對比,音樂設計有意識將他們分別代表採茶戲與京劇。但第肆幕 和第伍幕,虞姬之於項羽,看似是「採茶腔」之於「京二黃」,以及亂 彈西路〈反二黃〉之於京劇〈高撥子〉,從劇種角度審度是凸顯兩者的
「差別」,但若從「定弦」角度觀之,卻反而看到內在質性上,二者存 在著呼應關係(第肆幕「二黃52」呼應「採茶 52」,第伍幕「高撥子 15」呼應「反二黃 15」)。這使得「差異」與「同質」的概念並存,
既能表現彼此有所不同,卻也能在聽覺上順利銜接、暗藏連結。亦即,
虞姬和項羽在「四面楚歌」、「烏江同殉」的艱困境地裡,是往共赴死 亡的結局走去,因此,兩人在第肆幕的定弦皆為「sol-re」,第伍幕同 為「do-sol」。而虞姬在「曲 3-11」〈緊中慢〉、「曲 5-7」〈山歌搖板〉
的逸出,似乎也可以解釋(表現)她和項羽想法不盡相同的猶疑,而此 也無礙於虞姬最終回歸到「採茶腔」作終。
虞姬之於項羽,「定弦」表現出跨劇種、跨音樂系統的和項羽既回 應、又對話,同時又有某種距離的「追隨」,但這遲到的追隨,終究也 是徒勞的追隨;何況虞姬選擇擁抱的價值,從其唱詞、道白看來,確實 也和劇中群雄王侯們最在意的「正朔」不同。35
3. 劉邦
劉邦所唱曲調,包含山歌腔、採茶腔、亂彈西路、亂彈福路等四種 類型,不過音樂設計將其設定以「山歌(腔)」為主,以為始終(定弦
35 劇中的虞姬敷唱「曲 1-7」〈平板〉,可知她在楚漢相爭之間,在意的是:「一旦龍虎 爭鬥上,無數生民定遭殃」。另從「曲2-3」〈老腔平板〉虞姬所唱:「妾觀天下苦愁病,
塗炭黔黎甚秦嬴。白骨蔽原看不盡,那有荒雞千里鳴」,亦見虞姬為百姓蒼生請命,
苦勸劉邦、項羽各退一步。
「la-mi」),與虞姬以「採茶腔」為主的設定形成對比關係,而且可能
「la-mi」),與虞姬以「採茶腔」為主的設定形成對比關係,而且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