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既確立了「玄」、「損」二字之互通性，則由於「損」之工夫 乃是所以達致「無為」者，可知「玄」作為一工夫字，乃是構成首章
「無為」思想的一個環節。依此，我們遂可循此「玄」字之新釋通解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一段首 章結語，從而與前文對「道」、「名」、「欲」三組概念的「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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詮釋構成邏輯的連結。
有關「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這段話中的「此兩者」
何所指，歷來爭訟不已。高明先生對古人王弼、河上公、王安石、范 應元以及今人高亨、張松如等人的說法作了很好的歸納，並指出：
舊釋已將經文中相對詞語如「道」與「名」、「恆道」與
「可道」、「無名」與「有名」、「無欲」與「有欲」、
「無」與「有」、「始」與「母」、「妙」與「徼」等等，
皆已講遍，諸家理解不同，各抒己見，而使讀者無所適從。
（高明 2011：227-228）
受篇幅所限，這裡無法逐一評論上述各項有關「兩者」的見解，故僅 指出這些見解的共同點 ── 這些見解皆以「兩者」所指為具有對反 關係的兩組概念。高先生謂「舊釋已將經文中相對詞語……皆已講遍」，
即有此強烈意味。而若循拙文對「玄」字之詮解出發，我們或可從一 個全新的角度挖掘「兩者」一詞的可能意義。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的「兩者」，或可被理解為
「無名」和「無欲」。理由是：一，老子謂兩者「同出而異名」。「同 出」，意思是來源相同；「異名」，意思是稱呼有別。而「無名」（不 逐聲名）和「無欲」（化解欲望）雖在措辭上有所分別，但同樣是道 所顯示出來的表現，故謂「無名」和「無欲」兩者皆源出於道，亦於 義可通。二，老子說「此兩者」「同謂之玄」，意思是「兩者」皆可 用「玄」字稱之。而本節既已論證「玄」可視為和「損」相通之工夫 字，則可知「兩者」一詞應能置於「損」之工夫脈絡上理解。經前文 分析可知，所謂「無名」，意思是「不著力於追逐、把持名望、聲譽」；
而所謂「無欲」，意思則為「化解欲望」。顯然的，「化解欲望」（無 欲）本身正是一「損」之工夫，而「不追逐聲名」的作為本身，正是 化解欲望的一種表現方式，因而亦屬於「損」之工夫。以此推之，「此 兩者」可被看作是「無名，天地之始」和「故常無欲，以觀其妙」之
試論《老子》首章「形上之道」與「無為工夫」之關係 103 思」(sense)，一是「指謂」(denotation) 或「指涉」(reference)。如果「異名同謂」是 指「不同名稱有相同意思」，則這並無廖先生所擔憂的「矛盾」，因為一詞多義的 情況本就是正常的語言現象，此所謂「歧義」(ambiguity) 也。老子之「異名同謂」
是否有「矛盾」(contradiction)，端視該兩名是否同時斷定了兩個不能同時成立之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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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兩句和無為工夫之關係，亦可循上 述線索而得以顯豁。「玄」既指減損工夫，而上文亦已論證「玄之又 玄」和 48 章「損之又損」有相通之誼，則「玄之又玄」即可理解為 此一減損工夫之持續進行。老子認為，此一減損工夫之持續進行乃是
「眾妙之門」。在老子的用法中，「門」字旨在譬況一產生某種結果 的條件。如 6 章說：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
用之不勤。
在本章中，老子以「玄牝之門」形容產生天地萬物的本根（天地根），
亦即以玄牝之門為天地萬物得以產生的條件。據此用法，我們可以如 此理解「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意思：減損工夫之持續進行是使「眾 妙」這種結果得以產生的條件。至於「眾妙」何義，我們還是得回歸 到 48 章有關「無為」的說法中求解。48 章說：「損之又損，以至 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老子認為減損工夫持續下去，便是一種「無 為」的行為表現，而此一「無為」的行為表現可讓一切事情皆能順當 地完成（無不為）。按照此一思路，所謂「眾妙」，乃是針對「無不 為」所提出的一個形容詞 ── 「眾」即「一切事情」之謂，而「妙」
則是對「無為」的行為表現使得一切事情皆能順當地完成的讚嘆之詞。
也就是說，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應可有意義地連繫到「無 為而無不為」的觀念──只要不斷地從事減損工夫，便是一無為的行 為表現（玄之又玄）；踏出這一門戶，便可通向萬事皆成的坦途（眾 妙之門）。這一對「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之工夫論詮釋，除了 48 章 的「無為而無不為」外，在《老子》中尚有各種說法，如「為無為，
則無不治」（3 章）、「及吾無身，吾有何患」（13 章）、「執大 象，天下往」（35 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38 章）、「我 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57 章）等。由此可知，《老子》首章的「玄」論，實可與《老子》
試論《老子》首章「形上之道」與「無為工夫」之關係 105
其他章段的「無為」之說彼此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