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洪先曾回憶十四、五歲時，當時陽明在江西贛州虔台講學，他本欲前往，
但為父母所阻。然而受到周龍岡的影響，「慨然有志聖賢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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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在二十三 歲，他師事同里李中（1478－1548），110
不論是十五歲「慨然有志聖賢之業」，或 是二十三歲受學李中「謂聖域舉足可入」，111
我們可知他是以追求聖學為其人生106 李鴻瓊，〈空間，旅行，後現代：波西亞與海德格〉，《中外文學》26 卷 4 期（1997），頁 109
－110。
107 理學家當然有像文學家以「山水」為閱讀對象，也就是一般意義上的「遊記」，例如：張元忭 遊楚，而有一系列的山水遊記，像〈東遊記〉、〈遊赤壁記〉、〈遊南嶽記〉、〈遊武當山記〉、〈遊白 鹿洞記〉等，《張陽和先生不二齋文選》卷四，頁 410－423。
108 羅洪先旅行中的「他者」主要是人，尤其是當時一些重要的陽明學者，記錄的重點在與其他 人一來一往的論辯、自我思想的反思上，而忽略周邊的山川景緻，這與其他文學家的遊記比較起 來是特殊的。我們可以借用陳長房在研究當代西方旅行文學索魯思的《火車之旅集景》的話來解 釋：「（作者）很少挖掘『探險』地理景觀。……作者惟一有意參與的探險，則是對自我思想觀念 與情感的深入挖掘。」〈建構東方與追尋主體：論當代英美旅行文學〉，《中外文學》26 卷 4 期
（1997），頁 52。
109 羅洪先，〈別周龍岡〉，《念菴羅先生集》卷三，頁 548－549。
110 羅洪先，〈谷平李先生行狀〉，《念菴羅先生集》卷七，頁 630－634。
111 羅洪先，〈冬遊記〉，頁 125－134。
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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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聖學是許多思想家一生的課題，而對羅洪先來說，追求聖學所碰到的最 大難題，當屬「欲根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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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遊記〉中這個問題出現了五次，甚至在〈夏 遊記〉亦是，因此「欲根不斷」實是一直困擾羅洪先的最大問題。在〈冬遊記〉一開始，與王畿相會的第一天，王畿問羅洪先近日學問如何，他回答：「近於靜 坐中，稍見精神當歛束，不宜發散，一切寂然，方有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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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主靜」是 羅洪先斷欲根的方法。數日後，王畿再問羅洪先「自信如何」，他則回答：「欲根 種種未斷耳」，接下來他的紀錄是：龍溪曰：「今人為學只不緊要，故皆難成，須於咽喉下刀，方是能了性命，
而今只為有護持在。」余曰：「試論余如何？」龍溪曰：「汝以學問湊泊知 見，縱是十分真切，脫不得湊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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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畿並未正面回答如何斷欲根，而只說為學要有如咽喉下刀，捨得自家性命，立 定志向，而不要心有旁騖。而後羅洪先又與王慎中、戚賢、湛若水等人相會，再 次論及「斷除欲根」。他與戚賢討論內容如何，並未詳載，而與湛若水的相會，
湛若水也只教他「漸次歲減一歲耳」。而王慎中的話則頗值得玩味，他告訴羅洪 先：「念頭斷去不得，止是一任他過，便要如何斬除，恐更多事，此吾小歇脚法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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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羅洪先「斷念頭」之說無疑是針鋒相對的，王慎中之真義如何，或 許可從王畿對羅洪先的回答稍見端倪。在臨別之前，王畿與羅洪先討論了「學術歸宿處」，羅洪先基於他的「斷欲 根」觀點，再次強調「如今只有無欲一著，不敢不勉，舍此恐更無著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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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畿則一方面肯定「無欲」乃「千古聖學宗旨」，一方面指出羅洪先過於執著「無 欲」：
112 何謂聖學？羅洪先〈正學書院記〉曰：「夫聖賢之學何學哉？求以復吾之心焉耳。」《念菴羅 先生集》卷五，頁 608－609。
113 羅洪先早年寫給王畿的信說：「孤近日之學無他，惟時時刻刻直任良知，以凝然不動為本體，
亦覺有可進步處。但念頭時復有起，不得總成片段，夫懇懇切切自謂於本體用功矣。然念頭有起，
即非本無一物，猶為克怨伐欲不行之功，已落第二義，未知孔門為仁，顏子不貳過之旨果何在乎？」
〈與王龍谿〉，《念菴文集》卷二，頁 20。
114 羅洪先，〈冬遊記〉，頁 125－134。
115 同上。
116 同上。
117 同上。
汝學不脫知見，虛知見有何益，看來總未逼真。若逼真來，輪刀上陣，措 手不軼，直意直心，人人皆得見之，那得有許多遮瞞計較來。若一向如此，
決不能有成。遇有事來，決行不去。從前錯過好日月，須從此發憤，勿至 墮落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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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畿的說法是要羅洪先立大本──脫知見、立良知。羅洪先反覆說要斷除欲根，
要「無欲」，卻是虛見，無良知作主宰，因此有許多計較心在，遇到事情，也無 法做到無欲。所以我們回過頭來看王慎中的話，以良知作主宰，念念是良知，就 沒有所謂斷欲根的問題了。臨別之夜，兩人又對「如何是真為性命」的問題進行 討論，王畿則延續上面的說法「棄得性命，是為性命」，「造化把柄在我」便能「打 破毀譽得失一關」，便能「橫斜曲直，好醜高低，無往不可」。羅洪先對王畿論點 的反應是「有省」，並說「此一句吾領得，原來日用工夫皆是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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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羅洪 先還是被王畿的觀點所折服。後來羅洪先前往泰州赴林春之約，兩人一見面又是討論近時之病，羅洪先的 回答當然是「欲根不斷耳」。之後他到安豐場見王艮，羅洪先「述近時悔恨處，
且求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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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們可以大膽猜測可能還是「斷欲根」的問題，與王慎中、王畿相同，王艮要羅洪先「立大本」，「立此身便能位天地，育萬物，病痛自能消 融」的「正己物正」之學，臨別又作〈大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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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贈。羅洪先則頗有「深省」、「灑然有鼓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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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王畿又有書信寄與羅洪先，對連日來的論學作一個總 結，仍是要羅洪先「識真性」、「立定根基」，羅洪先仍有「許多費照管放不下處」，仍有許多「陪奉纒繞」，因此要有「一種萬死一生真功夫」。
123
118 同上。
119 同上。
120 同上。
121 〈大成歌〉：「十年之前君病時，扶危相見為相知。十年之後我亦病，君期枉顧亦如之。始終 感應如一日，與人為善誰同之。堯舜之為乃如此，芻蕘詢及復奚疑。我將大成學印證，隨言隨悟 隨時躋。只此心中便是聖，說此與人便是師。至易至簡至快樂，至尊至貴至清奇。隨大隨小隨我 學，隨時隨處隨人師。掌握乾坤大主宰，包羅天地真良知。自古英雄誰能此，開闢以來惟仲尼。
仲尼之後微孟子，孟子之後又誰知。廣居正路致知學，隨語斯人隨知覺。自此以往又如何，吾儕 同樂同高歌。隨得斯人繼斯道，太平萬世還多多。我說道心中和，原來箇箇都中和。我說道心中 正，箇箇心中自中正。常將中正覺斯人，便是當時大成聖。自此以往又如何，清風明月同高歌。
同得斯人說斯道，大明萬世還多多。」王艮，《王心齋全集》卷四，頁 9a－9b。
122 羅洪先，〈冬遊記〉，頁 125－134。
123 同上。
值得注意的是在〈冬遊記〉中，王畿與羅洪先也討論了「善與人同之旨」， 王畿說：
善與人同是聖凡皆是平等，如今讒說作聖，便覺與人異，若看聖人愚夫愚 婦稍有不同，即非聖人之學矣。且曰天性原自平滿，今汝縱是十分回頭用 力，俱湊泊作平滿，作平滿便是不平滿矣，此皆機心不息，所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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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即是「現成良知」的觀點。羅洪先對此的反應是「余嘿領受」。125
綜觀〈冬遊 記〉，羅洪先對於王畿等人的觀點基本上是接受的，即便是他後來極力辯駁的「現 成良知」說亦是如此。這時縈繞羅洪先心中的難題是「欲根不斷」，而他的對治工夫是「主靜」、是
「無欲」，這當然沒有錯，而王畿等人給他的答覆是要他以良知做主宰，才能一 了百了，斷欲根並非究竟工夫。其實斷欲根也是一種在心體上掃除塵埃的工夫，
以此為工夫有何不可？而且如果按照王畿等人所說的「直意直心」，難道不會造 成恣情任意的弊病？只是羅洪先在此時並未深入追究，或許可以說他對自己的思 想自信不足，也或許尚未成形，所以羅洪先還是被王畿的觀點所折服，
126
甚至有 一段時間還接受王畿的現成良知思想。127
當然這也不能說羅洪先這時完全放棄「主靜」、「無欲」、「斷欲根」的觀點。
〈夏遊記〉一開始即記載王畿對「未發之中」的看法：
未發之中未易言，須知未發却是何物，謂之未發，言不容發也，發於目為 視矣，所以能視者不隨視而發，發於耳為聽矣，所以能聽者不隨聽而發，
此乃萬古流行不息之根，未可以靜時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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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未發、已發渾一，不能以動靜來區別。此時羅洪先對王畿的觀點沒有加以評論。
在後來，「未發之中」卻成為他與王畿思想的分歧點。接下來的青原大會，〈冬遊
124 同上。
125 同上。
126 吳震認為：「在當時的論學過程當中，忽聞某語而有所『省悟』，這乃是一種常見的說法，若 以此便認為這種『省悟』標誌了理論上的成熟或思想上的飛躍，則未免過于輕率。」《聶豹羅洪 先評傳》，頁 199。
127 羅洪先說：「孤近日之學無他，惟時時刻刻直任良知。」〈與王龍谿〉，頁 20。又如〈甲寅夏遊 記〉：「往年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嘗從此用力，竟無所入，蓋 久而後悔之。」頁 28b－46a。又如〈與尹道輿〉曾說：「從前為良知時時見在一句誤，却欠却培 養一段工夫，培養原屬收歛翕聚，甲辰夏因靜坐十日，恍恍見得，又被龍谿諸君一句轉了，總為 自家用功不深，內虛易搖，友朋總難與力也。」《念菴文集》卷三，頁 53－55。
128 羅洪先，〈夏遊記〉，頁 134－144。
記〉所屢次討論的「斷除欲根」的問題，又再一次搬了出來，可見此時縈繞他心 中的仍是這個難題。他說：「凡去私欲，須於發根處破除始得，私欲之起必有由 來，皆緣自己原有貪好，原有計筭，此處澷過，一時潔淨不過潛伏，且恐陰為之 培植矣。」羅洪先說要於發根處破除私欲，而錢德洪則回答：「此件工夫零碎，
但依良知運用，安事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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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疑又是一記當頭棒喝。錢德洪的觀點與前面 王慎中等人在〈冬遊記〉的說法相同，以良知為本，順良知而行，就無須做去欲 的工夫。而王畿的回答則是「不然，此倒巢搜賊之法也，勿謂盡無益也。」130
對 於羅洪先三番兩次提出這個問題，王畿只有肯定「去私欲」也是重要的方法。但但依良知運用，安事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