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牽合史事的釋詩策略外，《毛傳》獨標興體、《鄭箋》闡發興義的詩旨詮 說，亦是毛鄭詩說引人矚目之所在。如果我們肯認，注經之學的要點確在求索經 文所隱喻的意義世界，那麼，在看待《毛詩箋》著意說解興體的釋經模式時，我 們必須放膽作個嘗試：那就是把「取譬引類，（以）起發己心」52的興筆，整個 放回大化自行揭露的經典生成過程裡來加以理解，而不僅僅將其視為是技藝面的 作詩手法而已。
就常識而言，吾人或許不易暸解興這創作手藝到底與宇宙奧義之揭示間有何 關聯；然若聯繫到前文引述的語言生發歷程來觀察——亦即神秘魔力在撼動人心 的剎那、於其腦海閃現的印象造就出了語言文字，那觸物起情的興筆，或正保留 了語文迸發的電光火石間，存有領悟乍現腦際的神妙經驗。如是說來，興筆的書 寫便與賦（鋪敘）、比（譬喻）等受主觀意識支配的文學技法，處於截然不同的 領域中；它乃某種直截繫屬於大道湧出之源頭、且具創生潛能的創造力量。53海 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於〈藝術作品的本源〉（Der Ursprung des
裡的〈玄鳥〉、〈長發〉等一類詩篇即是。
51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廖名春等整理：《孟子注疏》（臺北：台灣古籍出版公司，2001 年《十三經注疏》整理本），卷 8 上，頁 267。
52 此為孔疏引鄭玄釋語。見《毛詩正義》，卷 1，頁 14。
53 胡寅於〈致李叔易〉一書信中，曾引李仲蒙之言云：「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物盡也；索物以 託情謂之比，情附物者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者也。」（〔宋〕胡寅：《斐然集》，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69 年《四庫全書珍本初集》影印《文淵閣本》，卷 18，頁 28 上-下）故相 較於賦、比這主動權在作者身上的文藝手法，那觸物起情的興筆，顯然殘存著人受外物感發方 才創作的原始經驗。又註 25 所引的相關論著，亦說明著興的活動實源出於初民交感鬼神的特 殊經歷。
Kunstwerkes）這篇詮釋學文藝理論的經典著作裡，曾以「存有者的真理自行設 置入作品」（das 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 des Seienden）54這話語為藝術 的本質下了界說；這存有意涵灌注於作品方呈現於世的過程，或即與詩興興起、
乃至詩篇產生的過程若合符節。
對作為鑑賞者的我們來說，包括詩歌在內的所有藝術作品，既是存有世界開 顯自我的棲居住所；那吾人或也必須透過某種訴諸質感類通的詮釋進路，方能開 掘出那存封於藝術符碼裡的隱喻天地。是以無論是文學的意象辭藻、音樂的旋律 節奏、繪畫的筆觸色塊，抑或是雕塑的量體塑材，皆是意圖探勘那存有寶藏的詮 釋者必當細膩體會的中介；而海德格對梵谷（Gogh, Vincent Van,1853-1890）「農 鞋」畫作的賞析，或正為我們提供了可供比對的參照。他是這樣進入這幅圖畫裡 的：
從鞋具磨損的內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著勞動步履的艱辛。這硬梆 梆、沉甸甸的破舊農鞋裡，聚積著那寒風陡峭中邁動在一望無際的永遠單 調的田壟上的步履的堅韌和滯緩。鞋皮上黏著濕潤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 臨，這雙鞋底在田野小徑上踽踽而行。在這鞋具裡，回響著大地無聲的召 喚，顯示著大地對成熟的穀物的寧靜的餽贈，表徵著大地在冬閒的荒蕪田 野裡朦朧的冬冥。這器具浸透著對麵包的穩靠性的無怨無艾的焦慮，以及 那戰勝了貧困的無言的喜悅，隱含著分娩陣痛時的哆嗦，死亡逼近時的戰 慄。這器具屬於大地，它在農婦的世界裡得到保存（Zur Erde gehört dieses Zeug und in der Welt der Bäuerin ist es behütet）。……夜闌人靜，農婦在滯 重而又健康的疲憊中脫下它；朝霞初泛，她又把手伸向它；在節日裡才把 它至於一旁。……這器具把農婦置入大地的無聲的召喚之中，……。55 那只在晦暗色調中繪有磨損農鞋的畫布，於海德格纖細入微的釋詞中，逐漸浮現 出隱伏於圖案裡的、那關涉農婦生活世界的無盡繁複網絡：在季節更迭的恆常週 期內，作物茁壯、凋萎、復萌芽於大地穩靠的懷抱中，農婦穿梭在這片天地框設 出的規律時空裡，或者辛勤勞動、承擔憂患，或者歡慶豐餘、領受恩賜；月落日 昇、日落月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孕育子嗣、邁向終老並步入死亡，農婦 依循大化律動的質樸人生終致走完全程。是以一雙農鞋的藝術形象，實可謂勾聯 著一整幅倫序縝密的意義世界，這既是身為畫家的梵谷於靈感初現之須臾所悟得 的道理，更是作為觀畫者的我們所當感通類推的所在；畢竟，渾沌宇宙確是在藝 術的創造與詮說當中，方被勾勒出輪廓明晰、秩序井然的姿態與樣貌，而藝術促
54 海德格著，孫周興譯：〈藝術作品的本源〉，《林中路》（Holzwege,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1994 年），頁 18。
55 同前註，頁 15-16。
使人性昇華的大用，亦於此方有實現的可能。56
面對《毛詩箋》的興體解說，吾人將發現類同前述的藝術品鑑賞進路或正在 這兒運作著。一般說來，毛鄭解說興筆的策略，大抵是先極盡體察觸動詩興的物 件的質感特性，再就物質質地上類推感通其它事物，以求曉悟該詩之象徵、隱喻 意涵究竟何在，最後，整個解釋或將導向某種倫常禮教的訴說與規範；這始於興 筆詮說、終於禮義闡述的過程，我們或可藉下引的數個範例來加以理解。《毛詩 箋》釋〈關雎〉首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以及〈葛藟〉「緜緜葛藟，在河之 滸」這詩句時，分別作出了如下的闡釋：
興也。關關，和聲也。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水中可居者者曰洲。
后妃說樂君子之德，無不和諧，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關雎之有別焉，
然後可以風化天下。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 正，朝廷正則王化成。箋云：摯之言至也，謂王雎之鳥，雌雄情意至，然 而有別。57
興也。緜緜，長不絕之貌。水厓曰滸。箋云：葛也，藟也，生於河之厓，
得其潤澤，以長大而不絕。興者，喻王之同姓，得王之恩施，以生長其子 孫。58
同樣是蒙發於河邊的詩興，毛鄭在詮釋上，均由點染詩人起興的當下氛圍來開展 敘述：閑步河岸的詩人，或聞得沙洲傳來的陣陣鳥鳴，或見著綿綿滋長的葛藤藟 草；關關聲盈耳的和諧音質既出於情意款款的成對王雎，蔓延盤繞的繁茂綠意實 秉自潺潺流水的灌溉滋潤，詩人不禁興發出對后妃賢淑美德與帝王仁厚德澤的感 佩和詠嘆；因用情真摯又不失以禮潤身的后妃，與位極至尊卻未望恩被親族的先 王，均將促使家室和樂、皇族繁衍與民風趨善；而某種對后妃與王侯德行功業的 期許或將自然產生。再讀讀《毛詩箋》對〈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與〈山 有扶蘇〉「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山有橋松，隰有游龍」的詩旨詮說，該文云：
56 後期的海德格以其擅用的神性語彙，繼續對「農鞋」這畫作做了這般的論述：「農婦卻有一個 世界，因為她居留於存有者之敞開領域中。她的器具（即農鞋）在其可靠性中給予這世界一個 自身的必然性和親近。由於一個世界敞開出來，所有的物都有了自己的快慢、遠近、大小。在 世界化中，廣袤（Geräumigkeit）聚集起來；由此廣袤而來，諸神決定著自己的賞罰。」（〈藝 術作品的本源〉，頁 26）這便點出藉由梵谷農鞋圖畫的繪製，一整片滿溢著意義內涵的世界網 絡方得以劃定，萬象事物亦在其中被賦予適當的位置；而藝術作品具啟示、甚至規範作用的力 量，或即可全然施展出來。故海德格方如是說道：「只是通過對梵谷的一幅畫的觀賞。這幅畫 道出了一切。走近了這幅作品，我們就突然進入了另一個天地，其況味全然不同於我們慣常的 存有。」（頁 17）
57 《毛詩箋》，卷 1，頁 2 下。
58 同前註，卷 4，頁 5 上。
興也。喓喓，聲也。草蟲，常羊也。趯趯，躍也。阜螽，蠜也。卿大夫之 妻，待禮而行，隨從君子。箋云：草蟲鳴，阜螽躍而從之，異種同類，猶 男女嘉時以禮相求呼。59
興也。扶蘇、扶胥，小木也。荷華，扶渠也，其華菡萏。言高下大小各得 其宜也。箋云：興者，扶胥之木生于山，喻忽置不正之人于上位也。荷華 生於隰，喻忽置有美德者于下位。此言其用臣顛倒失其所也。60
松，木也。龍，紅草也。箋云：游龍，猶放縱也。橋松在山上，喻忽無恩 澤於大臣也。紅草放縱支葉於隰中，喻忽聽恣小臣。此又言養臣，顛倒失 其所也。61
《毛傳》、《鄭箋》的詮說雖互有出入，但二者均是藉由草蟲、阜螽依附求索的互 動關係，以及扶蘇、荷華、橋松與游龍等植物的相對位置，闡說詩人隱喻卿大夫 與夫人當循禮婚配、還有隱涉鄭公子忽舉賢失策以致朝綱顛倒等諸多道理；而這 類透過昆蟲親暱天性與山林沼澤植被樣貌所引發的多層次詩興，或亦將激起讀者 對夫婦交接與明君擇臣之道的深刻領悟。
更仔細推說，這由鳥獸蟲魚草木的特質性格、或彼此的牽動關聯著眼，進而 連類推演出某德目、甚至是更細密的禮節儀行的興體詮釋，62實奠基於視萬象事 物均牽連於某意義網絡裡的特定預設上（或者這根本已經成為一種理念，抑或信
59 同前註，卷 1，頁 11 上。
60 同前註，卷 4，頁 12 下。
61 同前註，卷 4，頁 13 上。
62 如毛鄭釋〈摽有梅〉詩「摽有梅，其實七兮」的旨趣時，其解釋是：「興也。摽，落也。盛極 則隋落者，梅也。尚在樹者七。箋云：興者，梅實尚餘七未落，喻始衰也。謂女二十，春盛而 不嫁，至夏則衰。」（《毛詩箋》，卷 1，頁 15 下）這即透過梅熟即落的植物質性，推說女子當 盛年而婚配的道理；且鄭玄在詮說中還聯繫到《周禮．地官．媒氏》裡「令男三十而娶，女二
62 如毛鄭釋〈摽有梅〉詩「摽有梅，其實七兮」的旨趣時，其解釋是：「興也。摽，落也。盛極 則隋落者，梅也。尚在樹者七。箋云：興者，梅實尚餘七未落，喻始衰也。謂女二十，春盛而 不嫁，至夏則衰。」（《毛詩箋》，卷 1，頁 15 下）這即透過梅熟即落的植物質性，推說女子當 盛年而婚配的道理；且鄭玄在詮說中還聯繫到《周禮．地官．媒氏》裡「令男三十而娶，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