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論後現代、後設小說觀念,在傳統小說書寫系統,角色人物的 塑建與經營,往往是深須著力之處。在具複合現代詩與小說兩文體特性 的詩小說敘事書寫中,「角色」完成端視詩人在書寫策略上的需求,至 於要怎樣把握其表現要鍵?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這個問題,筆者以為必需要從詩小說敘事歸屬的敘事詩以及敘事性 來思考。敘事詩乃在詩中進行敘事,無論採取怎樣的書寫策略於事件推 演中,在明隱之間都存在一個敘事者或說話者。說話者的本質是聲音、
語言,一旦詩人將此聲音、語言進行意象化處理,透過增添名、動詞,
加附細節的作業,便足以使聲音擴編成角色。黃武忠《洪醒夫文學觀與 人物圖像之研究》中曾指出:「洪醒夫小說中對於人物的刻畫展現了充 足的多元性,意即作者在小說中對於主角人物的經營相當多重,並不限 定於一種觀看視角。觀看其小說中對人物的爬梳與注目可以窺見作者在 創作上極力尋求突破的實驗風格。」14在詩小說敘事中,角色的形式本 質是聲音,因此,在關注詩小說敘事的「角色」問題時,我們所要關注 的是,並不是作為作者的詩人如何戴上角色的面具,而是在實驗上他是 如何隱沒於聲音之後,完成語言內部的角色表演性。以下,我們透過檢 視洪醒夫詩作〈滾滾江流〉,分析其內在的說話者「我」,進一步探述
14 黃武忠:《洪醒夫文學觀與人物圖像之研究》(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中文學系碩士 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04 年),頁 75。
詩小說敘事中所延伸出的技術面課題。洪醒夫〈滾滾江流〉如此寫道:
——我問朋友:你是老么?……不,我有弟弟在,在山那邊,隔 著海……
一
老漁夫回來時,太陽已打斜 江岸茅舍,有炊煙起
(中略)
我佇舍前眺遠處燈海 有流螢伴我,以無限柔情 我眸合處,遂感覺
戰爭在古代,劍在井中 刀槍在神話裡
二
睡夢中落一陣急雷,火光四起 即使合起整本歷史,我也能嗅 嗅出戰爭的焦味。娘呀!
我遂騰然而起,而雷雨更急 娘呀!歷史為何重演
當有人以別人生命來建築自己慾望時 暴力即真理。娘呀!您為何苦苦哀求 為何跪向暴力跪向刀槍跪向獸性?
娘呀!我已記不清哪
記不清哪一把刀吸了您的鮮血
(中略)
這是一九六八,娘呀!如果您不健忘 兒已虛度五十有七
傾所有的虔誠,娘呀!
祭您 祭您在天之靈 祭您未瞑之目
以所有白骨堆成道路。獸說 我將由此直走天堂……
(中略)
疲勞疲勞之後是疲勞疲勞 悲憤悲憤之後是悲憤悲憤 孩子呀!為何你總是遲遲不歸 為何!這江水為何如此滾滾
—1968
全詩一開頭即有一段問答。這段問答出現了兩個「我」,第一個「我」
是詢問者,第二個「我」則是答話者,亦即朋友。而進入詩文本中的一
~四段的結構中,敘事便交由第二個我進行敘事獨白。是以可以發現,
製造語言流動的方式不只單方面使用獨白,透過搭配、製造「對話」也 存有更細密的表現。而這種在小說詩中創造對話以推進敘事的技術,在 陳克華〈星球紀事〉組詩〈最後的對話〉、〈人字雁〉中亦可得見。
所以,在使人物角色具體化時,除了書寫他的動作、形象外,更有 效率的方式顯然還是透過他的語言,即:透過各種語言發聲的形式來觸 動、激化文本內部的語境狀態。例如從目前分析來看,〈滾滾江流〉便 組合了「問話」與「獨白」兩種發聲形式。
全詩雖以問話開頭,但進入詩文本章節內部,整體則以獨白來推進 詩行與敘事內容。「我」透過其獨白,呈現出了文本內部所涉及「兒子
(我)——母親」之人我關係鍊。「我」的獨白是一個被迫如此的發聲 形式,因為他的獨白中暗藏發展對話的企圖,但那些他所語言投置的對 話對象「母親」、「幼子」,因沒有回聲(答),遂使我的問話終成獨
白。我的問話何以受阻,我們先必須演算「這是一九六八,娘呀!如果 您不健忘/兒已虛度五十有七」與詩末標列的「1968」所涉及的數學問 題。此刻「1968 年」減去兒子所虛度的「57 年」,乃得 1911 年。這除 暗示我的話語的敘事時空間,乃是由其處之 1968 年臺灣溯至 1911 年這 國族於大陸誕生的時刻,也說明阻隘「兒子(我)——母親」間對話的 實為 1940 年代末國共內戰,這也使全詩瀰漫著戰爭死亡氣氛。就此洪 醒夫已初步展現了以詩小說敘事推動對國族大敘事的可能性,後續簡政 珍《放逐與口水的年代》以及蘇紹連《大霧》中的「高鐵車廂中之事件」
組詩,亦有以詩小說敘事形式書寫國族政治事件的相關創作。
整體來看,儘管本詩過度顯得叨絮的獨白,使其詩質備受散文語言 侵襲。但戰爭(場)沒有回聲死寂氣氛仍瀰漫全詩,更使獨白者語言顯 得哀戚難耐。話語者「我」在獨白中,製造了歷史的旁白,說明角色語 言間接迴現歷史事件的能力。此外,另突顯出詩小說敘事除了敘事,內 部三個說話的可能方式:旁白、獨白,以及在一開始隱伏、忽略的問話 對話形式。吳潛誠於《感性定位:文學的想像與介入》中曾指出:「詩 人除了創作敘事詩和詩劇,也可以在一般詩作中,加入敘事或戲劇成 分,使一首詩成為一齣小小的戲劇。譬如說對話——有衝突、有相互抗 衡張力的對話——就是很值得運用的技巧。」15這樣的技巧在洪醒夫本 詩便早有開始嘗試,只是在〈滾滾江流〉問話引發的技術面,還沒有全 部展示出來。對此,筆者針對問話形式部分,以洪醒夫〈問路〉為例再 細部討論。洪醒夫〈問路〉如此寫道:
你走後,此生此世
我再也看不見玫瑰的嫣紅 所有的誓言都已斑駁
15 吳潛誠:《感性定位:文學的想像與介入》(臺北市:允晨,1994 年),頁 149。
所有的笑顏已冷 此生此世,又我如何
從我的淚跡中去找尋你失去的影子
也罷。你是白雲你是漂泊 你是你所說的一切
此時我把每一個腳印都塗上星色 我向街上的每一顆小石問路
請問。
請問何處是我回歸的山門 何處是你
—1971
全詩首句「你走後」在一開始就確定了「我」單一的位置,間接塑 建出「我」一個被棄置者的獨白位置。卡勒(Jonathan Culler)《文學理論》
指出:「強烈的情感特別要依附於說話行為,或者祈禱,於是它總是迫 切地希望有一種局面,並試圖請求非生命對象服從說話人的願望……誇 張手法要整個宇宙聽見你的聲音,並且按照你的要求去行動。」16在「我」
自我內在被棄置的情緒中,影響他對聲(諾言)色(玫瑰嫣紅)的接受,
進而使全詩內的自然情境呈現了孤寂黯淡的色調。在抒情獨白中,「你」
逝而不返的影子都已成為「我」淚跡中的遺跡,更何況「你」的本身。
「你是你所說的一切」明顯以「你的語言中的一切(事物、諾言等)」
16 Jonathan Culler 著,李平譯:《文學理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82。
來隱喻「你」,但是在其上句之「白雲」、「漂泊」的交互隱喻中,可 知你的語言終不過雲煙過往,在「我」的獨白、回憶中才能再顯其音量、
內容,這也更反差呈現出我所位處那孤單的獨白語境。
因此強化「我」「獨白者」角色孤獨寂寥特質,幾乎成為〈問路〉
的書寫目標。儘管全詩開頭與中段都透過「你」,或明或隱地使我在文 本中身陷那獨白位置,但在詩末詩人啟用了〈滾滾江流〉中的問句策略,
讓我四下追問欲追尋的對象「你」之去向。這段的精彩之處在於,詩人 細膩地讓「我」向石索問。石頭是路上的物件,問石已將石頭擬人化,
想像座落路徑的石頭,如實地觀看著人來人往。「我」相信小石的記憶,
但是石頭終歸是沈默的。因此「我」的向石追問終然只能得到默而不語 的答案。無法得到回應的「我」,使得追問無法成為對話僅能復歸為獨 白,反顯出「我」此一角色的悲劇感。
就技術面來思考,在創造主體與他者的關係上比起「觀看」,「對 話」更具有語言的觸擊、刺激效力,引動他者與主體進行語言互動,進 而為文本融涉、疊合。但從〈滾滾江流〉、〈問路〉可以發現,洪醒夫 並反向地讓對話處於未完成的狀態,即巧妙地透過問話,醞釀詩中獨白 個體者企圖對話而不得的焦躁,藉此不得不然有問無答的獨白音量,呈 現出主體所位處那物我難以交互共鳴的歷史、情感語境。
除此之外,詩小說敘事中角色聲音當然還有其他的調配形式,在洪 醒夫的〈虞美人〉一詩,便利用角色的數量與詩文本內部場景的關係,
製造出聲音的強弱聲響效果以及相關的意義指涉。在〈虞美人〉一詩中,
洪醒夫如此寫到:
塵埃落定。梧桐樹下且栓馬。三月裡的洛陽城是花落後的一片鳥 啼。時常在那殘花啼鳥中。把青石板走成了天涯路。
一低頭就是那陣鼓聲。執戢的士兵們在酒杯裡慌亂了腳步:
那天夜裡 突然傳下的 那一紙,唉呀 十面埋伏令 就可憐的 那南東北西 盡是
西楚霸王的 烏江秋色
手裡抓的是自己的髮絲 眼裡含著的
是自己的血色 淨看殘山賸水 夢裡思量 此身 終歸是客
梧桐樹下且栓馬。塵埃落定。三月裡的洛陽城是那年埋下的鼓聲。
唉呀!我說店小二,再來三兩白乾一碟小菜,並且讓我看看他們 的天空。
由詩題〈虞美人〉便可知,此詩乃是以西楚霸王項羽與虞姬烏江自 刎的故事為題材,在一定程度上,此詩存在一個隱藏引文,促使作者進 行改編改寫的動作。這除再次印證前述所論戰後第一世代詩人敘事詩在 題材上,以中國古典傳統敘事文本為根源之一外,也顯示洪醒夫詩小說 敘事在書寫過程,對「引文」與「角色」兩種技術所進行的統合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