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習的政治領導過程中，解放軍將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特別是 在當前國內政經、外交嚴峻的局勢之下。如前節所述，在權力繼承和 鞏固的過程中，它已強勢地幫助了習近平建立權威。兩會軍方代表的 講話，言必稱習總書記，令人印象深刻。習政治領導風格的一個重要
〈江澤民會見美前國務卿基辛格 憶 26 年前首次會面〉，《騰訊網》， 2013 年 7 月 22 日，<http://news.qq.com/a/20130722/014461.htm>。
黃衛平，〈深化改革 中共需有承擔風險的勇氣〉，《大公報》，2013 年 1 月 14 日，版 4。
標誌就是緊密依靠軍隊以確立政治主導與意識形態路線的確定；推出 重大政策；構建新一輪人事組別平衡。當然這種強勢風格亦可能使得 軍隊影響力擴大，對尚未深度制度化的文軍關係，對習總書記關係的 繼任者帶了重大挑戰。兩會完成了十八屆中央新領導人由習帶領全面 就位，標誌著習時代的開端。解放軍在中國未來幾年的政治關鍵期裡 的新地位已見端倪。本文的主體應為習近平領軍，但因習的掌軍時日 尚短，只能探討他可能的統軍理念。
自鄧之後中國的政軍關係向後強人統治時代過渡，通過制度化安 排，新遊戲規則的限制，新政軍首長的自律，可能出現的權力真空得 以避免。51強勢的軍隊服從於較為弱勢的文人領導，這得利於江胡治軍 所建立的一系列新理念，比如用制度化的三軍統帥權力（紀律和人事 任免）來規範將領們的行為，給予軍隊高度的軍令軍政自主權以減少 其對非軍隊事務的幹預等。將中共自毛之後複雜而動盪的政軍關係穩 定下來，成為中共較為有效的維護政治與社會穩定的前提。同時也為 習近平掌軍奠定了堅實的基礎。52自 1989 年以來，習作為首位有在軍 中服役經歷的最高統帥（他不是一般祕書，是主持中央軍事委員會工 作之人的秘書，儘管時間不長，其服役經歷非常重要），與軍隊的淵 源、對軍隊文化的熟悉程度、對軍隊管理和運行的理解，都是江、胡 在治軍之初所無法比擬的。現在的政治挑戰不是軍隊對以習為核心的 文人領導的服從與否，而是習為固權和派系需要，政治性的運用解放 軍的支持，可能使軍隊政治干預傾向抬頭。53
You Ji, “Beyond Symbiosis: Redefining Civil-Military Relationship after Mao in China,” in Wang Gungwu & Zheng Yongnian, eds., China and the New International Order (London: Routledge, 2008), p. 250.
關於鄧江時期的黨軍關係，請見 Nan Li, ed., Chinese Civil-Military Relations: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London: Routledge, 2006), pp. 1-224。
「統而不治」與「事必躬親」
「統而不治」是在文人統帥掌軍與職業軍人日常領軍之間建立起 之有效而微妙的平衡。在這一原則下，文人尊敬軍人的專業知識，豐 富的治軍經驗，以及在重大的國防安全政策指定過程中應有的地位。
具體而言，這包括中央軍事委員會的職業軍人所擁有的人事自主權
（大單位主管的舉薦）；國家國防戰略的制定；軍隊轉型的指導方針 與實施；軍費在不同軍種間的劃分；武器發展的型號規畫與遠景安排 等等。江、胡在自己的任期內都給予職業軍人盡可能多的決策權，使 他們對軍隊的日常管理有充分的主動性。當然，「統而不治」不是
「甩手放任」。江和胡基本上達成了對解放軍戰略方向的發展主導。
這其中，他們均較為有效地運用了人事任免權，從外部制衡了軍內派 系的互動，使楊家主軍時的人事亂象未再重複。在國防安全的總體政 策上，樹立了國防服務於內政的原則。54
習近平百日新政揭示了某種與「統而不治」不同的與解放軍互動 的風格。他頻繁地視察部隊，在短短幾個月裡走遍了所有的軍兵種。
和將士會談聚餐，攀登坦克軍艦，深入邊防海島。在解放軍的歷史上 還從未有三軍統帥如此與官兵部隊密切接觸的前例。其頻率或許僅輸 金正恩。就習近平的政治領導而言，「統而不治」的方向性主導原則 可能削弱三軍統帥的排他性最高權威，因為軍權是不能分割的。在 此，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的直接介入程度有多深，職業軍人的自主權 應有多大，在中國的軍政關係裡並無明確規定，多取決於最高統帥個
解放軍很少主動介入政治，多是黨的領袖運用權力強使其介入。請見 Ellis Joffe, “The PLA and the succession problem,” in Richard H. Yang, ed., China’s Military: The PLA in 1992/1993 (Boulder, CO: Westview Press, 1993), p. 150。
劉繼賢，〈軍隊政治工作理論的創新發展－－學習貫徹胡錦濤軍隊政治工作 思想的認識（上）〉，《中國軍隊政治工作》（北京），2008 年第 10 期，
2008 年 10 月，頁 2。
人的行事風格，乃是權力制度化程度最低的領域。不同的掌軍方式直 接影響政軍關係的穩定。習近平領軍顯然不會繼續胡的「必要距離」
理念。畢竟對軍事事務的插手最能體現最高統帥的權威。在中央軍事 委員會首長負責制的制度安排下，在權力自然心態的影響下，收斂和 自律並非易事。
利益共用與相互支持
然而軍隊對習的支持並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江、胡的制度性權 威由公共職務所確立。除此之外，還有他們與軍方在利益關係上的共 用和默契。基本上，黨魁須盡量滿足軍隊發展的需求，高級軍官的升 遷渴望，以及軍隊在體制內的地位。具體而言，這由軍費增長速度、
軍隊在安全決策領域裡的發言權、軍人生活水平的持續改善來衡量。
軍隊雖沒有對最高統帥的選擇權，但對最高統帥的接受度，是後者能 否迅速鞏固權力的保障。不難理解，江、胡為軍隊所尊重得益於某種 共用關係(give and take)，而此關係一經確立，軍隊對黨魁的政治與政 策的支持就顯得順理成章。這又使黨魁執掌黨務國務時比較得心應 手，特別是在危機處理上。這種兩大系統的利益共用與平衡已成為現 今良性政軍互動的前提。55習治軍不會逆轉此趨勢，但習因本身的強 勢，可能取比予多。但如習以政治化治軍，對自己的第一權力基礎絕 不會忽視。習向解放軍的示好已有徵候。扶正之前，他在紀念志願軍 赴朝 60 周年大會上的講話是軍人最愛聽的語言。56近年亞洲安全局勢 趨緊，引出解放軍官員在中國國家安全問題上的強勢發言，雖在體制 上並無大的不妥（解放軍本身就主導中國的國防與安全政策），但明
You Ji, “The Supreme Leader and the Military,” in Jonathan Unger, ed., The Nature of Chinese Politics: From Mao to Jiang (Armonk, NY: M.E.
Sharpe, 2002), p. 282.
〈習近平在紀念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 60 周年座談會上的講 話〉，《人民日報》，2010 年 10 月 26 日，版 1。
顯獲得了習的強力支持，對文人外交造成壓力。文人主導整體外交政 策，解放軍的第一職責是維護國家主權安全，亦是國家外交的一部 分。但近來，文人在處理領土領海爭端的過程中以規避衝突升級為導 向，往往被軍方人士認為是示弱。在權力鞏固期，習在執政路線選擇 上，應該是安內先於攘外。但在一定的時間裡，安內攘外並舉可以獲 得強力集團的支援，也可算是階段性的理性設計。習的「能打仗，打 勝仗」的號召在軍內深得人心。他的狠抓軍訓，武器裝備升級也與軍 隊高層有高度的共識。57僅在 2013 年度，四十餘次大型的四軍聯演聯 訓被推出，其強度和廣度前所未有。僅就海軍而言，在習的掌軍元年 就創造了多項記錄：七月大編隊前出對馬海峽和津輕海峽，首次在北 太平洋大規模軍演，並繞日本全島一周；十月，三大艦隊首次同時多 路越過第一島鏈，在西太平洋展開名為「機動－ 5 號」的實兵演練。如 此種種，既對外揚威，對內凝聚民氣，又整訓部隊，令其熟悉未來戰 場環境。58從習總書記統兵的角度看，不間斷地實戰練兵，亦是重整軍 紀，提升戰力的最佳手段。將全軍向打仗聚焦，鮮明地區分出習與他 的前任在治軍理念上的分野。
而習在權力得到初步鞏固後，整軍反腐將是其下一步的掌軍要 點。打軍中蒼蠅、老虎的序幕現正在緩緩拉開。59習引導解放軍為全黨 改變奢靡之風走在前例，率先禁酒罷宴，清理違規住房，登記收入資 產，大幅減少會議、視察、出訪，對文人黨政機構形成大的壓力。九 月後全軍大單位以習的群眾路線，批評與自我批評為指標，檢驗各級
魏兵、覃照平，〈準備打仗，先向“和平積習”開刀〉，《解放軍報》，2013 年 1 月 20 日，版 1。
〈《軍事報導》20131019〉，《中國網路電視臺》，2013 年 10 月 19 日，<http://
military.cntv.cn/2013/10/19/VIDE1382196480871677.shtml>。
〈趙克石在全軍審計工作領導小組全會講話〉，《解放軍報》，2013 年 4 月 3 日，版 1。
首長的政治忠誠度。比如，房總參謀長在總參謀部機關內強力貫徹習 的整風指示，雷厲風行地令總參謀部系統的九十餘名軍職以上軍官下 連當兵，兩百餘名軍級單位的黨委成員自糾自查，清退超標住宅 1,296 套，同時為回應習總書記參謀精簡會議的要求，合併全軍級會議 32 個，二級部業務會議 159 個，節省行政費 56%。60中央軍事委員會在 這些涉及個人利益的問題上，對習總書記有選擇地效法毛澤東治國治 軍的歷史手段高度配合，令人印象深刻。在一定程度上，毛澤東的群 眾路線，整風方法可以看做是在外部制衡體系缺失的背景下，使有內 部制衡的措施來減緩組織機體的壞死。如輔之以必要的獎懲措施，雖 然難以真正的杜絕吏治沉荷，卻也未必不能在某一時間段裡產生某種 反腐治貪的效用。在現今多元的社會條件下，習總書記敢於祭出共產 黨的傳統治理手段來觸動黨政軍各級幹部的「乳酪」，不可謂不冒政 治風險，與其前任相比，也算是他的政治治國的具體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