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來,我們也開始重新評估工具在心智活動的角色。在生物心智獨大的傳統研 究中,工具頂多只是輔助,可是經過長期的閱讀和思考,我們深深體會到傳統研究低估 了工具的角色。但同時我們也發現,不少人已開始提出有關物和智能關係的論述和研究
,對於資訊處理觀點提出挑戰。過去三十年間,認知科學也正經歷著相同的反省歷程。
諸多涉及心智的學科,如哲學(Wallace, Ross,Davies, & Anderson, 2007;Rowlands, 2010
)、認知科學(Clark, 1999)、社會學(Burkitt, 1999)、心理學(Sternberg & Preiss, 2005
;Barrett, Mesquita, & Smith, 2010)、神經科學(Noë, 2009)、教育學、考古學(Malafouris
& Renfrew, 2010)、人類學(Lave, 1988;Hutchins, 1995),皆已重新檢視心智與工具的關 係,主張工具是智能不可或缺的一環。
整理這幾年思考的心得,我們主張工具在智能活動扮演了以下的角色。
1. 工具本身儲存智能
環顧四周便足以發現,記憶不只是個人腦中的事;進一步引申,環境中儲存著許多 和認知工作有關的資訊(Rowlands, 2010)。
深入來看,工具也具體承載了前代的智慧(Burkitt, 1999),更反映出設計者在解決 問題的歷程中,如何思考和行動的痕跡(Spinuzzi, 2003)。一如 Bodker(1997: 150)所言
,「工具是知識的結晶,某一代人發明、使用的科技技術,可能被融合在下一代的工具中
」。Hutchins(1995: 354)也說,「文化是一個適應的過程,累積著一些因應、解決常見問 題的知識」。而 Wartofsky(1973: 39)更直指,「工具在文化演化中的角色,正如基因在 生物演化中的角色」。也因為如此,後世在解決類似問題時,不必從頭開始,重蹈前人摸 索、失敗的覆轍(Pea & Kurland,1987)。我們使用工具,其實是繼承了前人的文化遺產。
或者換個說法,工具是歷代知識工程(epistemic engineering)的成果。這點後面會再進
一步說明。
2. 工具促成發現知識的行動
工具不僅本身儲存智能,更進一步,工具促成認知行動(Kirsh & Maglio, 1994;
Hardy-Valle & Payette, 2008)。認知行動是指在個人心智處理之前,先使用相關工具,對 情境所產生之原始資訊進行前處理(preprocessing),以提供後來個人認知處理的效率。
正如 Kirsh(1995: 66)所說:「我們在外部的組織工作(指資訊重組)做得愈好,我們大 腦需要記憶的事物就愈少」。
舉例而言,在日常生活裡,我們經常使用一些工具,整理、分析、歸類環境中的現 象,以便完成認知工作。譬如,拿便條紙寫下瑣事,就可以提醒自己,而不需凡事記在 大腦。又如,記者設計特定方法編寫手機的通訊錄,以組織消息來源,建構採訪策略,
而不用憑空想像(林文琪,2010)。近代資訊工具的角色之一,便是在提高認知工作的效 能。
至於在文化社會層次,器物是人類知識工程的基石(Sterelny, 2003;Clark, 2008)。
生物演化的過程,可視為一個不斷改變環境、創造利基(niche building)的過程(Sterelny, 2003)。其中重要工作之一是創造和改變認知環境(epistemicenvironment)。生物必須認 知環境以求生存,環境提供了許多認知的線索,生物也會主動改變環境以減輕認知的負 擔。如人類結繩記事、用文字語言呈現思考,無不是透過工具,建立了便利的知識情境
;消極而論,有助於減輕資訊處理的重責,積極而言,則提昇了問題解決的效率、擴大 了問題解決的範疇,使人更聰明。
從這個角度看來,整個文明史,可以說是一部持續發展、改進認知技術以幫助人類 節省心力的歷史。近年來數位及網路科技的出現,無異是有史以來最具規模的環境設計 工程。在數位時代,我們下載(off-load)相當數量的智能到電腦裡,使用新一代互動資 訊工具(如 tagging)從事知識工程(Steels, 2008),簡化認知工作,打造了更便利的工具
。
3. 工具提供了內在心智無法提供的智能
近年來認知科學的研究則更進一步主張:外在智能提供了許多內在心智作不到的事
。Donald(2010)以記憶為例,對內存記憶(engram)和外存記憶(exograms)的系統 作一比較。他指出生物心智的內存記憶系統有以下問題,如格式變化不大、容易失真、
檢索方式有所侷限等。相對而言,文明發展的外存記憶系統具備了一些內存記憶系統缺 少的特質,包括:儲存空間幾無限制;組織記憶的方式更為多元和靈活,如透過目錄、
索引等方式來組織書中資訊。此外,近年來網路的發展,進一步提供了連結不同心智的 潛能。這些都是個人智能無法相比的。
4. 工具構成認知和行動的框架(external scaffolding)
我們在前面提到,透過知識工程,人類創造了美侖美奐的知識環境,這個知識環境 又會反過來構成認知工作的框架。一方面,這個改造過的知識環境使認知的阻力減到最 小,正如 Kirsh(2009: 184)所言,「我們的環境都經過改造,來幫助我們活得更好」;另 一方面,工具形塑了認知的習性,引導我們在認知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朝著某個方向 前進(Noë, 2009)。
Clark(1997: 180)說得好:
我們在一個關鍵點上高人一等:我們擅長組織所處之物質和社會情境
,進一步從本無秩序的資源中,衍生複雜的行為。我們使用智能組織 情境,結果我們用比較少的智能就可以成功地解決問題。最有趣的是
,我們的腦袋創造了一個聰明的環境,因此我們可以呆呆地平安過日 子。
5. 工具加強和改變個人心智
更進一步,即使是個人心智的內涵,也受到工具的影響。從 Vygotsky(1987)開始
,工具──尤其是語言──如何形塑高等的心智能力,即是研究的主調。之後的研究取 向,則以不同表達型態(如口語相對於文字)如何改變思維的方式(Olson, 1994),最具 代表性。
不少學者指出,文字和圖像的應用,催生了分析性的思維。畢竟,口語表達往往和
思考同步,人因此不易對自己的想法進行檢視和反思;文字或圖像能使思考現形,於是 我們得以對自己的想法進行再思考。更具體地說,藉由文字及圖像等語言工具,分類、
演繹、歸納、證明(verification)、分辨、量化,才得以發生。或用 Donald(1999)的說 法,心智演化至此,才具備理論性思維(theoreticthinking)的能力。
Ong(1982: 349)比較口語和文字書寫所需的能力,也有類似的看法。他表示,在口 語時代,最關鍵的能力是記憶;及至文字書寫時代,情勢幡然一變,最關鍵的能力轉為
:大量閱讀詞彙,掌握複雜文法結構的能力,包括:安排主句、子句的能力;將句子組 織高層結構如段落文章的能力。同時必須能分辨和應用不同的概念,例如區分證據和推 論、觀察和推論、陳述和詮釋。
至於使用數位工具需要哪些相應的能力,部分學者也提出初步的看法。如 Compaine
(1988)認為,數位資訊之特性是隨機檢索,應用這類工具,必須具備全觀(holistic)
的思維方式,傳統注重邏輯和次序的習慣,已不全然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