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上古漢語的詞頭,除了根據語料構擬出原始形式外,還必須說 出所構擬出的詞頭具有什麼樣的功能,否則也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另 外再提出一個不大一樣的系統而已,雖然這個系統也能解釋上古音中的 一般問題。然而到目前為止,只有 Sagart(1999)、吳安其(2002)、
金理新(2006)取得較完整的成果,其餘學者幾乎都只有零星的討論。
道理很簡單,既然詞綴的形態已是上古的殘留,而聲調的轉化來自更早 的遺跡,那麼明確的得出上古有那些詞綴,這些詞綴各有什麼功能?自 然是很困難的一件事。目前我們只能從零星的材料找到蛛絲馬跡,指出 這些詞綴可能有過什麼樣的功能而已。
首先,比較明確的是 s-前綴,討論的學者也比較多,例如 Bodman
(1973)梅祖麟(1986)、鄭張尚芳(1990)、龔煌城(2000)等。早在 1896 年,康拉第(A. Conrady)就已指出 s-前綴在藏語中有使動和名謂 化的功能。20上古漢語的 s-前綴也有這個功能。例如本文提到的:
19 鄭張尚芳將上古真部一分為二,一歸 in,一歸 iN;這裡暫依傳統舊說,不作區分。
20 詳 見 Conrady “Eine Indochinesische Causativ-Denominativ Bildung und ihr
容 *gjoN: 儀容 頌 *gjoN: 儀容
*sgjoN:歌頌+儀容
「容」是名詞,字本作「頌」,義為儀容;「頌」*gjoN加了 s-前綴後 便轉為動詞*sgjoN,義為頌容;這是名謂化(名詞變動詞)的功能。
「*gjoN:*sgjoN」是語音形式,而「容/頌:頌」則是文字形式。只看 到文字形式而無法深入語音形式,將無法窺探上古漢語的詞綴形態,更 不用說進一步分析上古詞綴的語法功能了。
其次,˙-前綴也是動詞詞頭。龔煌城(2000:175)根據藏語的前置 輔音˙(龔先生標作 N-)提出了 N-詞頭的假設,藏語的˙-有表示現在式 及自動詞的功能,上古漢語的˙-前綴也有,試觀察上文所建立的參詞族:
三*sµm :數目+三 參*srµm:宿星+三 驂*˙sµm:駕馬+三 犙*sµm :牛歲+三
「驂」*˙sum(駕三馬)正好是動詞,而且是自動詞,其它成員「參、
驂、犙」則為名詞或數詞。可見這個˙-前綴有能使名詞或數詞轉化為自 動詞的功能。關於這一點,還可以跟古藏語作比較:古藏語的「三」gsum,
詞根聲母也是 s-;不同的是,古藏語的「三」帶有數詞前綴 g-,上古漢 語則沒有。
第三、除了自動詞外,還有可以將自動詞轉為他動詞的前綴 r-。龔 煌城(2000:170)提出 r-詞頭的假設,認為這個詞頭可以將自動詞轉為
Zusammenhang mit den Tonaccenten”, Leipzig: Otto Harrassowitz, 1896。
他動詞,例如:
至*tjits:致*r-tjits(使動式)
出*thj´t:黜*r-thj´t(使動式)
不過金理新(2006:184-185)卻發現,「上古漢語的趨向動詞往往有一 個同根動詞存在,而這一同根動詞卻是一個受事賓語的及物動詞。它們 彼此之間的語音差別僅在於*g-前綴和*r-前綴的不同。趨向動詞帶*g-前 綴而同根動詞帶*r-前綴。」金理新同樣舉「至:致」、「出:黜」為例,
認為「至」*g-tid-s 到也是一個主體能作的不及物動詞,因而是一個施事 動詞,而「致」*r-tid-s至也則是一個明確受事對象的及物動詞,因而是受 事動詞;「出」*g-thud自內而外的主體是一個施事者而「黜」*r-thud 貶下的 主體則是一個受事者,兩者是施事動詞和受事動詞的關係。這樣看來,
*r-應是一個受事動詞而非致使動詞的標記。
不僅如此,r-詞頭還有將名詞轉為動詞(他動詞)的功能,例如田 詞族:
田*din :陳列+田地(稻穀+處所)
敶*rdin :陳列
*rdins:陳列+軍陣 陳*rdin :陳列 陣*rdins:陳列+軍陣
「田」*din 為名詞,加上 r-前綴後轉為他動詞「敶」*rdin。另外有個值 得注意的地方:「陳」*rdin 為他動詞,但「陣」*rdins 卻是名詞,似乎
-s 也是一個構詞詞綴。21
上古漢語的詞綴功能有時候並不是那麼明顯,有些情況甚至很難說 明它的功能是什麼?例如酉詞族:
酉*ju/<*gju/<**glu/ :容器+酒(亦為古文「酒」字)
酒*tsju/<*s-tsju/<**sklu/ : 水+酒 酋*dzju/<*s-dzju/<**sglu/:久釀+酒
「酉」*glu/(酒器或水酒)加上 s-前綴之後轉為「酋」*sglu/(陳酒),
兩者都是名詞,那麼 s-前綴在這裡起了什麼樣的功能呢?是名詞甲轉化 為名詞乙的功能?還是表示某動作的完成體?(久釀→陳酒)又或者是 另外一種情況:「酒」的原始語音形式應是*sklu/,由清濁交替派生出
「酋」*sglu/,表示陳酒,而去掉 s-前綴則表示酒器?當然,還有最壞 的可能,那就是構擬形式本身有誤,導致無法圓滿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