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很顯然地,安全與風險問題是否是一時或永遠的,或是否 能構成對生殖性人類複製本身(per se)的反對,目前還沒有確 切的答案。目前能夠確定的是,現階段進行生殖性人類複製實驗 並不安全,因此不符合「不傷害」的倫理原則。
五、個體獨特性(individual uniqueness)的問題
很多反對生殖性人類複製的人擔心,複製會破壞個體的獨特 性(individual uniqueness)。在美國兩篇官方報告中,尤以後來的 PCBE Report 特別從這個觀點來反對生殖性人類複製。NBAC Report 則持較保留的態度。PCBE Report 雖然認為個體獨特性並 非單獨由基因所決定,但「基因獨特性是我們對自我的感覺以及 如何看待自我的重要根源」(PCBE Report, 114-115)。被複製人
(cloned human)與其原生者(progenitor)之基因體(genome)
重複將使得被複製人活在原生者的「本尊」陰影下,而失去了 Hans Jonas 所說的「無知權」(right to ignorance)或 Joel Feinberg 的「未來開放權」(right to open future)。NBAC 對於這樣的論點 雖然並不完全認同,不過它也認為,被複製的個體不具獨特性的 想法雖然可能是錯誤的,但這樣的想法卻仍可能會傷害被複製 人,讓他活在自己並不那麼獨特(less unique)、不那麼自主(less autonomous)的陰影中(NBAC, 66)。
上述論證不能說全無道理,然而,仔細分析仍可以發現一些 問題。首先,SCNT 這種無性生殖技術並不是像中文翻譯的「複
248-249.
製」那樣的完全「拷貝」(xerox),所以大陸將其音譯為「克隆」
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事實上,放在基因的層次來看,被複製 人與其原生者在基因體遺傳架構(genetic makeup)上是非常接近 但並非完全一致的。主要的差異在於細胞質(cytoplasm)中提供 細胞能量的粒線體(mitochondrion)也有一些基因具有某種遺傳 影響力。而這些粒線體基因並不會被 SCNT 複製,因此,透過 SCNT 技術所產生的被複製人與原生者之間並非是完全等同的,
他們的基因遺傳架構甚至不若同卵雙胞胎(identical twins)那般 相似,因為後者的基因是完全等同的。
另一個相關的問題是,即使被複製人與原生者的基因體完全 等同,也不表示前者就不再具有「個體獨特性」或「開放的未來」, 使得他一生都只能是原生者一生的再現。事實上,這個觀點背後 預設了一種錯誤的基因決定論(genetic determinism),以為人的 命運完全決定於基因。言其錯誤是因為人的一生會成為怎樣的 人、有怎樣的命運,基因固然扮演某種重要的角色,但絕非唯一 的角色。成長的環境、人際關係、家庭、學校、社會文化,在在 都是形塑一個人人格特質與個體獨特性的要素。學者甚至指出,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他們在子宮內位置不同,就有可能與不同的 生化環境互動,而導致不同的發育結果,更不要說出生後各種環 境的差異了。52 依此,我們甚至可以說,SCNT做出胚胎之後,
自 然 ( nature) 就 結 束 了 , 之 後 的 發 展 都 是 後 天 環 境 的 外 塑
(nurture)。從這個觀點來看,被複製人與原生者成長的環境差 異極可能遠大於同卵雙胞胎成長時所面對的環境。由此可以合理
52 胡育誠,2002:50。
推測,將被複製者與原生者比較時,前者所具有的個體獨特性恐 怕遠高於同卵雙胞胎彼此比較時各自所具有的個體獨特性。53
事實上,各種有關同卵雙胞胎的長期追蹤研究也都顯示,他 們在人格特質、興趣以及人生各方面的表現都不像我們所以為的 那樣相似。同樣的道理大概將更適用在複製人與原生人的關係 上。針對這一點,Martha C. Nussbaum寫了一篇短篇的科幻小說
〈Little C〉,就對複製人與原生者之間的可能差異做了相當生動 的描述。54
不過,PCBE還有一個觀點值得討論,那就是,同卵雙胞胎 是同時成長的,因此,它們彼此為彼此並沒有任何一方是「先行 者」,以致於誰也不能說,誰活在誰的陰影下。然而,複製的情 形卻不是這樣。原生者很可能年長於被複製者(但這並非絕對 的),因此,被複製者似乎注定活在原生者的陰影下,以為後者 所經歷的一切也都是他要經歷的(PCBE Report, 116)。這個觀點 雖然不無道理,但也頗值得商榷。例如「生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怎會是複製人特有的問題呢?難道同卵雙胞胎就不會有類似的 困擾嗎?好比當其中一人表現優秀時,另一方很可能會因為比較 心理而覺得活在對方陰影下。又若一人生了重病,特別是有遺傳
53 匿名審查者主張,「個體獨特性」或「開放的未來」並非是全有或全無的非黑即白問 題,而是在介於有無之間的灰階問題。本段的論證正是基於這樣的觀點而在複製人與同 卵雙胞胎之間進行比較,比較其個體獨特性之灰階差異。不過,筆者不同意審查者為PCBE Report所做的一項辯護。審查者認為PCBE是在灰階的觀點下要去探討被複製者是否有著 相對而言不確定的未來(relatively indeterminate futures, see PCBE Report, 115),然而,檢 視PCBE該段論述之上下文,PCBE所主張的是任何人都有著相對而言不完全確定的未 來,而非針對被複製者而立論。
54 Nussbaum, Martha C. (1998). Little C. In Martha C. Nussbaum and Cass R. Sunstein (Ed.), Facts and Fantasies about Human Cloning (pp. 338-346).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因素的疾病,另一方也很可能會覺得,我自己是否也會得同樣的 疾病?所以,恐怕並不能只因為時間的差異而特別主張被複製者 會活在原生者的陰影下。事實上,依前一段的論述,若將被複製 者與同卵雙胞胎相較,那麼,無論先天基因結構或後天成長環境 的差異,前者都要比後者大。因此,若同卵雙胞胎都仍能保有某 種個體獨特性,被複製者的個體獨特性應該更不必受到太大的質 疑。55
無論如何,前面曾經提過,要正確地探討生殖性人類複製議 題的倫理意涵,首要的工作便是先釐清相關的各種(可能的)客 觀事實。只有在充分掌握客觀事實的基礎上,倫理的討論才不至 於有著前提性的假設謬誤。就「被複製者是否會完全『拷貝』原 生者的人生」這個問題來看,目前還沒有任何既成事實可供吾人 參考,而只能從其他方面來臆測或假設。上面的論述指出,我們 沒有理由假設被複製者會重複原生者的生命。
最後一點要談一下NBAC所主張的:錯誤的信念仍是能傷害 人的信念。這個質疑也許有某些道理,不過,似乎並不是一個站 得住腳的論證。假設本節的論述是可靠的,複製人仍保有其個體 獨特性,那麼,否定此獨特性的主張便是一錯誤之信念。人們有 此錯誤信念不但不足以構成反對生殖性人類複製的理由,反倒提 供一個理由讓我們更該注意教育問題,以扭轉人們的錯謬偏見。56 再以「活在別人陰影中」的錯謬來說,被複製者應充分瞭解,
他與原生者之間雖然有許多共同點,然而,無論從先天基因或後 天環境來看,他與原生者之間是不同的個體,各有各的獨特生
55 這一段討論是匿名審查者所指出而重新詳加論證的。
56 De Melo-Martin, 2002, 251; Justine Burley and John Harris, 2000, 242.
命。基因方面,他與原生者之間雖極其接近,但相似度還不及同 卵雙胞胎;後天方面,他與原生者之間不但很可能有年齡的差 距,而且成長背景也大不相同,這些因素都構成了被複製者生命 的獨特性。依此,被複製者不必「覺得」自己只是另一個人的複 製品,因為事實上他「不是」。就其作為一個自由的存有者而言,
他也應該努力去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獨特生命。此外,原生者也必 須學習一種尊重被複製者生命獨特性的態度。什麼是尊重被複製 者的獨特生命呢?簡單地說,無論透過哪種方式進行生殖,若抱 著複製自己生命的態度去生育,並打算將自己的人生藍圖或生涯 規劃強加在對方身上,就不是尊重對方獨特生命的態度。從這個 角度講,單單為了複製自己而運用人類生殖性複製技術來生育的 動機大概就是不合乎道德的。這個動機十分自我中心,而且沒有 考慮被複製者的人格尊嚴與福祉。當然,這裡必須釐清一個常見 的誤會。不少人以為運用複製技術來進行生殖的動機「只能」是 為了複製自己,這恐怕並不必然是事實。為了避免父母單方重大 顯性遺傳疾病而進行的 SCNT 人類生殖性複製,就不能說是為了 複製自身而進行的生育。無論如何,使別人活在陰影下或助長這 樣的情形是不合乎倫理的,原生者在生育動機上並在養育被複製 者的過程中,都應盡一切努力,來避免透過 SCNT 生育出來的孩 子活在原生者的陰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