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英文著述
布倫霍爾(Marshall Broomhall)於 1910 年寫作Islam in China: A Neglected Problem是對中國穆斯林的田野研究以英文出版的濫觴。根據布倫霍爾的保守估 計,中國穆斯林的人口比埃及、伊朗、或是阿拉伯(半島)的穆斯林還多,因此值 得更加關注。他於19 世紀末、20 世紀初分別以傳教士、學生、與研究者的身份 進入中國大陸,訪談的對象超過800 人,99 此書問世之前,尚未有任何一本英文 專書涉及中國穆斯林的課題。
98 甘肅省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編纂,《甘肅省志‧宗教志》(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95-246。
99 Marshall Broomhall, Islam in China: A Neglected Problem.(London: China Inland Mission, 1910),p.xii.
全書分為二個部份,第一部份討論「歷史」,包括中、阿之間的交流、雲南 回變、並探討了「回回」的意涵;第二部份是「現況」,其中記載了中國穆斯林 的不同「宗派」(sects)。書中使用"Mohammedans"稱穆斯林;用"Mohammedanism"
稱伊斯蘭教,這是殖民時期西方學者一致的用法,使得只向阿拉叩拜的穆斯林被 錯誤的稱為穆罕默德的崇拜者,此名稱直到 1960 年代之後才逐漸由"Muslim"與
"Islam"取而代之。布倫霍爾並不認同 13 世紀時稱穆斯林為「回紇」,因為《明史》
中已將「回回」與「畏吾兒」分開,他贊同法國學者M.Devéria在Origine de I`Islamisme en Chine一書的論點,「回回」是源自於阿拉伯語「我的兄弟」( يﻮﺧأ – Akhoi, Khouya),100 這是中國人對穆斯林的暱稱,因穆斯林彼此稱兄道弟,中國 人初與之接觸,常聽他們以此相稱,故亦以此稱呼其人。101 書中第二部份討論 了「宗派」問題,作者指出中國西北、西南與東北,存在有相互敵對的舊派(The Old Sect)與新派(The New Sect)二類,並推測可能是受到遜尼與什葉的影響。102 顯 然布倫霍爾並不了解宗派分化的原因與過程,不過他正確的指出由於教爭而導致 清政府出兵鎮壓,而鎮壓又促使新舊教聯合反清。103
回族識別與認定之後,鑽研中國回族穆斯林與宗派議題且卓然有成的外國學 者有佛萊徹(Joseph F. Fletcher)、以斯萊利、李普曼、杜磊、迪隆與吉列(Maris Boyd Gillette)等等。
佛 萊 徹 生 前 所 收 集 之 資 料 以 及 手 稿 由 李 普 曼 整 理 , 代 為 完 成 "The Naqshbandiyya in Northwest China"一文,收錄於Studies on Chinese and Islamic Inner Asia。全篇從納格什班底耶興起至傳播到中國西北地區形成門宦,以及在中 國西北地區掀起的教爭與抗清事件,都做了完整的敘述。同書亦收錄佛氏所著
"Central Asian Sufism and Ma Ming-hsin's New Teaching"探討哲赫忍耶的抗清事 件。104
佛萊徹畢生致力於納格什班底教團的研究,他於 70 年代拜訪專精於中國伊
100 Ibid, p.171.
101 趙秋蒂,《新疆依禪研究》(台北:政大民族所碩士論文,1995 年),頁 12。
102 Marshall Broomhall, Islam in China. p.253.
103 Ibid, p.253-254.
104 此處所稱「新教」是指哲赫忍耶,由於和原先教坊中的穆斯林在宗教實踐上有所不同,當哲赫 忍耶出現在河州時,便被稱為「新教」,以便與原來的「舊教」(格底木)相互區分。俟伊赫瓦尼出 現,「新教」一詞用來稱呼伊赫瓦尼,哲赫忍耶便不再被稱為「新教」。
斯蘭教研究的Claude Pickens Jr.牧師,在他的住處讀到另一位傳教士Martin Taylor 的來函,信中詳述了甘肅哲赫忍耶教團的傳系,藉由哲派奠基人馬明心的宗教活 動,將葉門與中國西北連結起來。這不僅確認了佛萊徹一直將中國的伊斯蘭與境 外密切連結的論點,也具體指出了地理上的連結之處。佛氏的研究追溯不同宗派 穆斯林的原鄉,找出了他們的根源,也提供了解決18 至 20 世紀以來中國西北伊 斯蘭教團之間敵對問題的可能解答。105
佛萊徹親自走訪納格什班底耶的原鄉並追隨納格什班底耶的傳播途徑來到 中國西北,深入當地進行田野調查,將中國虎非耶以及哲赫忍耶的口傳歷史與葉 門相連結,並打算進一步仔細檢驗這兩個在中國西北發展的蘇非教團何以存在如 此嚴重的暴力衝突問題。只可惜天不假年,佛萊徹尚未將研究成果完成就因病去 世,李普曼將一代大師的遺稿整理發表,讓寶貴的資料與堅實的論述呈現在世人 面前,並作為引導後學繼續研究的明燈。
佛萊徹以一個西方學者身分進入亞洲的田野場域,以非穆斯林的身份來研究 伊斯蘭,其著作完全是一個「局外人」進行「參與觀察」之後提出外部的客觀立 論。其歷史論述是以納格什班底耶為主軸,從源頭說起,並順勢論及教團在葉門、
印度、印尼、新疆、以及中國西北的發展情形,佛氏仔細考証每一個過程,參考 了阿拉伯文、土耳其文、波斯文、德文、日文以及中文資料,使整篇論文結構完 整且堅實,展現出大師的學院風格。
以 斯 萊 利 於 1978 年 寫 作 Muslims in China : A Study in Cultural Confrontation,因正值文革時期,遂以台灣與香港為田野場域。全書分為兩個部 份,一為「難以並存」(Uneasy Co-existence),中國穆斯林說漢語,衣著外觀與一 般中國人無異,但內在的思維與行為卻是阿拉伯式的;一為「對立與抗爭」
(Confrontation and Rebellion),圍繞在馬明心與馬化龍的抗清事件,討論居於少數 的穆斯林在與主體民族敵對之情形下,會傾向神祕性並且更為保守,堅持其教 條,甚至反抗。106
以斯萊利提到中國穆斯林與世界穆斯林「烏瑪」間的關係,將中國置於相對
105 Jonathan N. Lipman, "The Naqshbandiyya in Northwest China"序文,Beatrice Forbes Manz ed.
Studies on Chinese and Islamic Inner Asia, Aldershot: Variorum, 1995
106 Raphael Israeli, Muslims in China.p.5.
於伊斯蘭圈(Dar al-Islam)的非伊斯蘭「敵對地區」(Dar al-Harb)。中國人視穆斯 林為非中國人,在態度、感覺或刻板印象上出現了敵對性,穆斯林便一方面對外,
向主體民族抗爭;一方面對內,讓內部更能凝聚團結。他們的反抗運動不只是為 了生存,更是為了打開穆斯林少數民族採行伊斯蘭文化的自由之路。107
中國穆斯林的意識形態由伊斯蘭復振運動開啟,並由新教打前鋒,宗教意識 的中心由其魅力獨具的領袖(charismatic leaders),也就是所謂的「馬赫迪」(Mahdi) 主導並呈現,其中馬化龍便是19 世紀抗清的典型人物。108
以斯萊利並不認為馬明心的新教只是如佛萊徹所言是納格什班底耶的一 支,而是強調什葉的元素在遜尼的蘇非納格什班底耶當中十分明顯,初期的新教 還算是佛萊徹所謂的納格什班底耶─哲赫忍耶,但是到了馬化龍死後已轉向什葉 派。109 此一立論落實了中國稱蘇非門宦「道出什葉」之說。
李普曼以回、漢雜處的甘肅為研究場域,寫作Familiar Strangers: A History of Muslims in Northwest China一書。甘肅位於回、漢文化邊際間交錯的位置,在此 生活的民族有土番、撒拉、漢語穆斯林、蒙古以及說蒙古語的穆斯林,各自有不 同的角色與領域,甘肅不只被視為文化中國的邊疆,也是土番、蒙古與中亞穆斯 林的外圍。110 元朝時色目人的特殊社會地位,使得穆斯林在中國形成既熟悉又 不相容(antagonistic)的現象,111 但是現今中國穆斯林的飲食、文化、穿衣、語言 等等,在陌生與熟悉之間堅持著自己的混合文化,並堅信中國是其唯一的家園。
112
李普曼探討甘肅穆斯林的暴力問題時提到,中國的蘇非教團因儀式不同而導 致 殺 戮 , 這 是 在 國 外 不 曾 發 生 的 現 象 , 中 亞 白 山 派(Appaqiyyah) 與 黑 山 派 (Ishaqiyyah)因爭奪統治的疆域而興戰,尚能理解,但甘肅的教爭卻不是如此。考 量地理、社會、經濟與政治環境,像甘肅這樣窮困又位於邊界的地方,時常兵戎
107 Ibid, p.54.
108 Ibid, p.208.
109 Raphael Israeli, Muslims in China.p.167 & 178.
110 Johnathan N.Lipman, Familiar Strangers. P.14.
111 Ibid, P.35.
112 Ibid, P.226.
相見;另外,甘肅沒有宗教專業人士之外的智識菁英也是重要原因。在中東或其 他完全伊斯蘭文化環境中,若有爭端發生,可依據彼此都遵守的律法解決,而甘 肅非穆斯林插手干預穆斯林紛爭,卻是以暴力介入,穆斯林領袖往往成為帶頭的 肇事者,因此他認為在這樣的情勢下,若沒有馬家軍閥,清廷與國民政府都無法 控制甘肅。113
有關當今回族的議題,李普曼另於 2004 年發表"White Hats, Oil Cakes, and Common Blood: The Hui in the Contemporary Chinese State"一文,114 分別以西安 回坊老舊建築物改建、銀川清真寺晨拜叫拜聲擾鄰、桑坡清真女寺、雲南沙甸村 事件、四川報紙刊登伊斯蘭物品與豬照片並列、山東販賣「清真豬肉」等事件作 為討論主題。
大分散小聚居是中國回族分布的特色,所有回族沒有集中生活在一起,也沒 有共同的認知與統一的組織。基於歷史上抗爭的記憶與復仇的心態,回族社群較 為敏感、善變並潛藏暴力,但不乏紛爭能經溝通協商落幕的例子,且中國境內從 來沒有回族全體一起反抗中央的例子。作者用「白帽、油香與共同血統」,點出 了中國回族的共同點。中國回族並沒有分離意識,即使是海外的回族,仍以華人 穆斯林自居。
20 世紀末,英文著述中討論回族宗派議題者有迪隆 1999 年出版的 China’s Muslim Hui Community: Migration, Settlement and Sects,其中第七、八、九,三章 討論到宗派與蘇非主義。使用中文的資料主要是馬通 1983 年的《中國伊斯蘭教 派與門宦制度史略》,另外也參考勉維霖《寧夏伊斯蘭教派概要》、馮今源《中國 的伊斯蘭教》、高占福《西北穆斯林社會問題研究》以及杜磊 Muslim Chinese:
Ethnic Nationalism in the People's Republic,談到蘇非與門宦則以馬通與李普曼的 著作為依歸。
迪隆在書中討論到回族的「族性」(ethnicity),引領接續研究者新的思維方向。
他還提出中國穆斯林社群分裂與裂解傾向的特色,特別是中國西北地區,除了自 己的家庭,回族最主要的認同對象就是其所隸屬的宗派,穆斯林和所屬宗派的連
113 Ibid, P.215-223.
114 Morris Rossabi ed., Governing China’s Multiethnic Frontier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University Press,2004), pp.18-52.
結,決定了他們的命運,身為某宗派或是門宦的一份子,每天的生活都深深受到 影響。115 迪隆將中國的伊斯蘭分為四個分支,分別是格底木、伊赫瓦尼、門宦 與西道堂,這與中國學者接續馬通的論述不同,而將自伊赫瓦尼分支出來的賽萊 非耶視為中國最晚近出現的「門宦」是本書的錯誤之一,將「賽萊非耶」對應的 阿拉伯文寫成源自於 ﻒﻳﺮﺷ - sharif(聖裔)而非 ﺔﻴﻔﻠﺳ – salafiyyah(前三輩),是本 書的錯誤之二。
結,決定了他們的命運,身為某宗派或是門宦的一份子,每天的生活都深深受到 影響。115 迪隆將中國的伊斯蘭分為四個分支,分別是格底木、伊赫瓦尼、門宦 與西道堂,這與中國學者接續馬通的論述不同,而將自伊赫瓦尼分支出來的賽萊 非耶視為中國最晚近出現的「門宦」是本書的錯誤之一,將「賽萊非耶」對應的 阿拉伯文寫成源自於 ﻒﻳﺮﺷ - sharif(聖裔)而非 ﺔﻴﻔﻠﺳ – salafiyyah(前三輩),是本 書的錯誤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