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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圖/園」與「文/人」的對應性治療關係

園 林 圖 畫 與 園 林 詩 文 分 別 以 其 各 具 的 超 越 性 特 質 為 明 代 文 士 所 重,因而大量地被創作,以彌補園林變易幻化的缺憾,以慰解園林主人 的悲傷。很多時候,明代文士是採用雙管齊下的方式,亦即園林圖畫與 園林詩文一起創作,用兩種方法一起來對治園林的幻化。如:

於是命工繪為圖,名公鉅卿又為詩文以紀之。(王紳《繼志 齋集卷八‧寒谷小隱記》)

繪而為圖,述而為文者,亦既侈矣。復求記於余。(貝瓊《清 江文集卷二十五‧來鷗亭記》)

既各繪為圖,而詩具左方。(陸深《儼山集卷四十六‧霞溪 十景詩序》)

是「生物學模式」的象徵性永生。參見同注1,頁 79。

繪為圖,而以記見屬。(婁堅《學古緒言卷四‧曹氏北郭園 居記》)

乃託之圖畫,徵之歌詩,以追述乎祖考之舊。(金幼孜《金 文靖集卷八‧吳氏西莊記》)

既有圖,又有詩文,雙重的作用下,則園林的永傳不朽似乎多了一層保 障。因為不論園林圖畫或園林詩文,雖然較諸園林實體更容易流傳千 載,更容易廣傳千里,但是那畢竟不是百分之百必然的保證。有時人為 的或天然的災害,仍然可能致使「堂燬于寇,扁與圖亦不能獨存」(蘇 伯衡《蘇平仲文集卷八‧劉氏新作水竹居記》)。所以園林圖畫與詩文的 雙重創作對園林的長傳後世才有更多的保障。這是現實層面的考量。

如果從藝術門類各自的特質來看,則這種圖文兼作的現象,可能還 蘊含著更深的意義。從圖文創作的先後次序來看,通常都是先有圖畫,

後有詩文的,如:

繪為一圖,題詩其上,嗣而和之者有人矣。(鄭真《滎陽外 史集卷二十五‧一灣煙水圖詩序》)

乃命畫者為圖,而求予作詩其上。(金幼孜《金文靖集卷二‧

何將軍山林圖詩序》)

既繪為圖,又分為十景,與能詩者歌詠之。(梁潛《泊菴集 卷五‧張氏東臯十景詩序》)

既以屬畫者繪而為圖,能詩者又為賦之。久之,積成卷,宗 善以求予序。(梁潛《泊菴集卷五‧椿陰書屋詩序》)

好事者為繪之圖,大夫士咸為之詠歌焉。歌詠浸多,裒為捲 軸,徵予紀其事於圖,而冠於詩。(王行《半軒集‧梁溪漁 友圖詩序》)

「題詩其上」、「作詩其上」的「其」字都是指前文所說的繪「圖」。題 詩在圖畫上面,即表示先有圖畫,再有詩作。待詩作歌詠漸多,積久成 卷,就邀請名人總寫序文,而有「圖詩序」之名的產生。有時候,文題 雖未採用「圖詩序」之名,實際上仍是這樣的創作程序。如上引三、四 的詩例只採「詩序」之題,卻是在繪圖之後再作詩與序;又如龔學〈鵝

湖晴翠圖序〉,雖然文題只標「圖序」,其內容卻是「將以斯圖,博求題 詠,請余序其左方。」(《鵝湖集卷五》)仍然是園林的「圖詩序」。這些 都顯示明代在為園林留下長久的紀錄時,大都是先有園林圖畫,再有園 林詩,而後才有序記。由此可以了解,在明代,與園林相關的藝術創作,

大抵是依循著「園林──圖畫──詩歌──序記」的次序來完成的。其 中每一項藝術形式的創作大抵是建構在其前所有者的基礎之上,而每一 項藝術形式也可以展衍出下一項藝術創作。這也意謂著前一項藝術形式 存有待開展的內容空間與需要:園林實體因為容易變易幻化,所以需要 且有待於展衍為園林圖畫,以求長期流傳,並超越空間限制。那園林圖 畫需要什麼?等待什麼樣的展演呢?楊士奇有這樣的見解:

命善繪者為圖,以旦夕接於目、適於心;而與公相知者又賦 詩其端,以道公之意。(《東里集卷四‧長林書屋圖詩序》)

於是使善繪者為圖,公退之暇,時復披閱以自慰,而詞林諸 君子相繼為詩歌,以道公之意。(《東里集卷十五‧白鶴山房 詩後序》)

在園林圖畫完成之後,已經可以時常披閱,旦夕接於目、適於心,而 且也可以流傳後世了,但是他們不認為這樣已經完足滿意,還有很多 相知者相繼為詩,為的是「以道公之意」。這意謂著,園林圖畫在表達 園主的「意」方面是不足夠或不明確的。雖然在究竟的意義上,真如 梁潛所說:「得之於畫與得之於詩者,其意豈有異哉!」(《泊菴集卷三‧

詩意樓記》)但面對圖畫這種完全由線條形色等組構而成的視覺物境,

能夠心領神會其中深意的人,畢竟不多。而且每個人所領會的「意」

也會因經驗、心境而有所差異;因為形象本身仍然會含具有多義性。

所以誠如詩畫論的名句所析:「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

貴有畫中態。」(楊慎《升庵集卷六十六‧論詩畫》引晁以道語)圖畫 主要在表現「形」,詩則重在表現「意」,就園林畫和園林詩而言,則 圖畫主要在傳寫園林實體的形;詩則主要在傳寫園林情境的意,而此

「意」即為園林主人築構此園林實體所要表現的,因此也可以說,詩 主要在傳寫園主的心意。如此一來,「園圖詩序」的創作程序,內在其 實蘊含了「圖畫/園林(傳形)」與「詩文/園主(傳意)」的功能對 應關係。

另外,園林圖畫展演為園圖詩序,還有另外一個需求,如貝瓊所說:

一日持隱居圖示余,且將老於是,因求文以志之。(《清江文 集卷十‧玉泉隱居圖序》)

志之,即誌之,記載下來,記載的內容除了此處所指的鏡潭先生隱居鏡 潭的心意之外,更多的時候還包括了繪圖與題詩的原委經過。這就是一 般序記的記錄功能,記錄了園林主人造園的經過與繪圖題詩的背景。也 就將園林主人造園、遊園的事蹟、活動記錄下來。園林主人生命的痕跡 於此得到保存,甚或流傳千古,這是園林圖畫所無法傳寫的。如此一來,

「園──圖──詩──序」的創作程序,也還蘊含了「圖畫/園林(傳 形)」與「序記/園主(傳事)」的功能對應關係。

以上兩組功能對應關係可以深入說明,為什麼已有園林圖畫可以將 園林存在的事實流傳千載,卻還需要園林詩文來增強其流傳千古的目 的。原來園林圖畫雖然可以將園林實體的「形」傳寫下來,卻無法傳寫 園林主人築造此形的「意」與生命活動的痕跡,如此一來,超越時間限 制而留存千古的,其實也只是物質性的硬體建構。然而對園林主人而 言,他的園林之名與園林面貌概況即使能透過圖畫而在歷史中留存下 來,這樣的硬體遺留,畢竟與園林主人的生命無涉。園主的生命本身被 時間洪流沖汰而幻化了,仍然無法從園林實體面貌的存留中得到任何的 光大。唯有將園主造園遊園的心意、生命境界與活動歷程傳寫下來,留 存千載,園主的生命精神才能同時流傳下來。

所以,從對治空幻、消解空幻悲傷的治療意義來看,園林圖畫對治 了園林幻化的悲傷,而園林詩文則進一步地對治了園林主人個人乃至家 族生命空幻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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