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其他與傳、誡、銘、哀辭等互涉之「雜著」篇章，在現存山谷文集中，
因銘文數量多，立有銘體，唯有座右銘置於「雜著」類；至於傳、誡、哀辭等文 僅有一、兩篇，亦收錄在「雜著」類，本文一併探討之。首先，傳體文字在唐代 韓、柳等古文家手上，得到高度發展，不但為小人物立傳，還為器物立傳，以批 判社會，或寄託個人情志。宋代蘇軾更變本加厲，喜為植物、動物立傳，頗有遊 戲筆墨之諧趣。101而黃庭堅文集中的傳文僅有〈董隱子傳〉一篇，置於「雜著」
類，記述奇人董隱子「狂而不悖」之行徑，可以說繼承二蘇而來，蘇軾〈率子廉 傳〉、蘇轍〈丐者趙生傳〉皆述奇人異事，塑造奇士脫略形跡、超逸不俗的形象，
深知狂人奇士不能以常人視之，或身懷絕技，或是有道者，流露其對奇士之賞愛。
102又蘇轍〈巢谷傳〉娓娓道出狂者巢谷重道義輕勢利，不遠千里探視貶謫海南之
99 可參見繆鉞云：「宋詩以意勝，故精能，而貴深折透闢」，「宋詩運思造境，鍊句琢字，
皆剝去數層，透過數層。貴『奇』，故凡落想落筆，為人人意中所能有能到者，忌不用，
必出人意表，崛峭破空，不從人間來。」指出宋詩長處及取徑，繆鉞：〈論宋詩〉，《詩 詞散論》（臺北：臺灣開明書局，1966 年），頁 16-32。山谷〈封植蘭蕙手約〉可以說運 用宋詩的寫作手法。
100 柯慶明以韓愈〈原道〉、柳宗元〈封建論〉為例，論述「唐代古文的基本美學風格：以 百姓日用的經驗來闡發人倫心性的旨趣」。柯慶明：〈從韓柳文論唐代古文運動的美學意 義〉，《中國文學的美感》（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 312-335。
101 參見何寄澎云：「就傳人一類而言，固法史遷而有歐陽沾溉，又承志怪、傳奇，特富神 異迷離之趣；就傳物一類而言，悉效韓愈而變本加厲，亦可為極遊戲戲謔之能事。」指 出蘇軾傳人與傳物文章之特色。何寄澎：〈風神、遊戲與傳奇──小論東坡的傳記文〉，
《典範的遞承──中國古典詩文論叢》（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2 年），頁 166。
102 蘇軾云：「士中有所挾，雖小技，不輕出也，況至人乎！識至人者，豈易得哉！王公非 得道，不能知牽牛之異也。」蘇軾：《蘇軾文集》卷13，頁 421-422。另蘇轍亦曰：「予
黃庭堅「古文」的文體轉變──以「雜著」為中心之討論 155
蘇軾，高齡七十三的巢谷不幸死於途中，對朋友之情深義重，令人動容。103至於 山谷則以第三人稱敘述董子「隱於乞人」之中，「視眾人所嚴如涕唾，人以世俗所 重利要之，不滿一笑也」，不屑世俗利益，一笑置之。唯有劉格（道純）知其不凡，
乃以禮待之，董隱子為道純醫治癒疱瘡後，臨別贈言「冶金鑄銀，奔馬即死禍」，
即不知去蹤，104亦強調道純與董子的知交情義，與子由不同在於篇幅短小，不重 章法結構，以第三人稱手法敘述，較像一則隨筆雜錄的筆記小說。
黃庭堅長於詩歌，用韻之古文如箴銘、贊頌、哀祭等，創作豐富。其中山谷 銘文高達 106 篇，又以居室銘、器物銘（硯銘）最多，其內涵離不開心性涵養、
修身處世之道，具「座右銘」警戒之意，由於多半為他人題寫，當以師友切磋共 勉為目的，如〈李商老殖齋銘〉云： 「以心為田，我耒耜之。慈祥弟友，種而茂 之。忠信不貪，苗而立之。敦厚敬恭，水而耰之。師友琢磨，耔而蓐之。」以心 為根本，培養「慈祥弟友」、「忠信不貪」、「敦厚敬恭」品德，再加以「師友琢磨」，
向來為山谷所主張修身之道。又如〈歐陽元老研銘〉亦云：「其堅也，似立義不易；
其潤也，似飲人以德。」以硯之堅、潤比附君子義、德。105唯一以「座右銘」命 名篇章則置於「雜著」之中，蕭統《文選》錄東漢崔瑗〈座右銘〉，引起仿效之風，
如云「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106唐人白居易〈續 座右銘〉亦以五言韻語，述修養處世之道，曰「修外以及內，靜養和與真。養內 不遺外，動率義與仁」，107由崔氏二十句，鋪陳至三十句，文詞樸實無華。至於山 谷〈坐右銘〉僅有四句：
臧否人物，不如默之知人也深。出門求益，不如窗下之學林。108
凝鍊工整，彷彿一幅對聯，具修辭之美。另山谷「雜著」中尚有兩篇誡文，戒體
聞有道者惡人知之，多以惡言穢行自晦，然亦不能盡揜，故德順時見於外。」以為狂人 奇士或是有道者。蘇轍：《蘇轍集‧欒城集》卷25，頁 425-426。
103 蘇轍：《蘇轍集‧欒城後集》卷 24，頁 1139-1140。
104 黃庭堅：《正集》卷 20，頁 518。
105 以上二銘見於黃庭堅：《正集》卷 21，頁 533、553。
106 蕭統：《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卷 56，頁 785。
107 白居易著，顧學頡校點：《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39，頁 879。
108 黃庭堅：《外集》卷 24，頁 1427。
156 文與哲．第十五期
起源甚早，如漢東方朔〈戒子〉，杜篤作〈女戒〉，後世因襲之，寫給子孫以警戒 的文字逐漸流行起來。109唐代柳宗元〈三戒〉，以寓言為之，可謂戒之變體。110山 谷誡文一則散文體，即〈戒讀書〉云「四民皆當世業，士大夫家子弟能知忠信孝 友斯可矣，然不可令讀書種子斷絕。有才氣者出，便當名世矣」，以家常口吻勸戒 士子以「忠信孝友」為根本及持之有恆的讀書習慣。一則韻文體，如〈子弟誡〉：
「吉蠲筆墨，如澡身治德。揩拭几研，如改過遷善。敗筆涴墨，瘝子弟職。書几 書研，自黥其面。惟弟惟子，臨深戰戰。」111告誡子弟修養心性從最基本文房筆 墨做起，運用譬喻、排比修辭，凝鍊工整，亦富有修辭之美。
至於哀辭，《文心雕龍‧哀弔》曰「哀者，依也。悲實依心，故曰哀也。以辭 遣哀，蓋不淚之悼，故不在黃髮，必施夭昏」，「苗而不秀，自古斯慟」，112哀辭原 用於哀悼早夭的人，後亦用於成年人。唐宋古文家作「哀辭」，除了韻語外，之前 多半有序文，如韓愈〈歐陽詹哀辭〉除了敘述與自己相交相知之情誼，且哀摯友
「不得其位而死」，「又懼其泯滅於後也」，113而在文中詳述其生前為人、德行，欲 藉此文使其不朽，其實韓愈哀悼摯友，亦表現對自己目前的焦慮，憂心壯志未酬，
序文本身即是一篇至情至性的古文。曾鞏的三首哀辭亦有序文，其中兩首為早卒 士人吳太初、王君俞所作，述其為人及彼此交誼；另一首較特殊，為蘇軾、蘇轍 兄弟悲父親蘇洵生前志向未竟，請曾鞏作之，序文中彰顯蘇洵的文學成就及志向，
如云「其指事析理，引物託喻，侈能盡之約，遠能見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 之著，煩能不亂，肆能不流」，「頗喜言兵，慨然有志於功名者也」，114中肯指出大 蘇文之特色，足於垂世。至於蘇軾則有五篇「哀詞」，其中兩篇未有序文，〈李仲 蒙哀詞〉、〈鍾子翼哀詞〉則為先父之好友所作，述其為人及器識。而〈王大年哀 詞〉中道出知交大年「功成不居」的個性，又「博學精練，書無所不通」，當先帝 欲用之時，卻以病卒；文中尚提及大年啟發自己對佛書的喜愛，影響子瞻一生甚
109 李珠海：〈先秦兩漢文體之沿革〉，《唐代古文家的文體革新研究》，第二章，頁 31。
110 這三戒分別是〈臨江之麋〉、〈黔之驢〉、〈永某氏之鼠〉，《柳宗元集》（臺北：華正書局，
1990 年），卷 19，頁 533-535。
111 以上兩篇戒文，分別見於黃庭堅：《別集》、《外集》卷 11、24，頁 1683、1431。
112 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卷 3，頁 239。
113 韓愈著，馬通伯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頁 176。
114 曾鞏著，陳杏珍、晁繼周點校：《曾鞏集》卷 41，頁 560-564。
黃庭堅「古文」的文體轉變──以「雜著」為中心之討論 157
深。115從上述可知，唐宋古文家的「哀辭」（哀詞）表現自古以來士不遇的共同慨 歎。至於黃庭堅僅有一篇〈張翔父哀詞〉，在序文中交代與隱士翔父相識結交的經 過，山谷於元豐三年十月舟次泉下，兩人相識如故，「槃礴泉上」，且命名「靈龜 泉」，撰「銘」文刻於石上；山谷尚請人「蒔梅百本」，流露二人共通的高潔心志。
然兩年後，翔父竟過世，山谷乃作哀詞悼知己，以楚辭體為之，彰顯翔父隱逸之 志，所謂「白璧黃金」，「藝蘭九畹」，並交待翔父之甥鑱「哀詞」於靈龜泉上，「以 圖不朽」。116與前人不同之處，在於山谷並非悲士之不遇，反而更彰顯士人隱逸的 人生價值。
此外，山谷〈跛奚移文〉頗為後人所稱揚，117該文以「移」體為之，《文心雕 龍‧檄移》：「移者，易也。移風易俗，令往而民隨者也」，118原使用於公領域，而 六朝孔稚圭〈北山移文〉乃「以風物刻畫之工，佐人事譏諷之切」，119充滿文學趣 味。不過唐宋古文大家鮮少作之，黃庭堅則藉移體諄諄教誨私人奴婢，「跛奚」為 山谷女婿家中的奴婢，因「主人不悅，廚人罵怒」，山谷乃作此文親自教導跛奚家 務勞動，如曰「食了滌器，三正三反。抆拭蠲潔，寢匙覆埦」。120該文以四言韻語 為主，夾雜散句，屬賦體雜文，亦莊亦諧，頗富文學趣味。而作者以仁心待奴婢，
引起他人質疑，前述〈解疑〉即應答此篇之作。又擅長辭賦的黃庭堅嘗作「引連 珠」一文，而「連珠」體，《文選》錄陸機〈演連珠〉五十首，劉勰則置於「雜文」
篇討論，《文苑英華》、《宋文鑑》雖立「連珠」一體，然古文大家幾乎不作，元代 以後文選亦少見該體，可見連珠體的式微。吳訥指出「連珠」體特徵在於「其辭 麗，其言約，不直指事物，必假物陳義以達其旨，有合古詩風興之義」，以四六文 為之。121 山谷〈引連珠〉仿「臣聞……是以」句式，鋪排七首，以駢體為主，但 靈活自由，如第四首云：
臣聞人主治國，在制法，在擇相。法不法，在易相。相非人，下陵上。是
115 蘇軾：《蘇軾文集》卷 63，頁 1963-1966。
116 黃庭堅：《正集》卷 24，頁 1421。
117 李淦云：「他文愈小者愈工，如《跛奚移文》之類」，李淦：《文章精義》，頁 1181。
118 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頁 379。
119 錢鍾書：《管錐篇》（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4 冊，頁 1346。
120 黃庭堅：《正集》卷 29，頁 778。
121 吳訥等：《文體序說三種》，頁 68。
158 文與哲．第十五期
以仲尼用魯，不使飲羊以誣民；趙高事秦，至於指鹿而欺君。
言君主治國要道在於「制法」、「擇相」，其中穿插三言句，或以虛字斡旋，而無駢 體板滯之弊。或善於巧喻如「臣聞千里運糧，非一牛之力；梓慶成鐻，非一削之 功。是以賤能則智者困，欲速則巧者窮」，122富人生哲理，令人深省。
言君主治國要道在於「制法」、「擇相」，其中穿插三言句，或以虛字斡旋，而無駢 體板滯之弊。或善於巧喻如「臣聞千里運糧，非一牛之力；梓慶成鐻，非一削之 功。是以賤能則智者困，欲速則巧者窮」，122富人生哲理，令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