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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歷史形勢,帶來了新的歷史想 像。陸賈的《新語》、賈誼的《新書》,

書名冠上的「新」字,正反映了這個現象。

司馬遷的《史記》,寫作的是黃帝以 來至於漢武帝的中國歷史,但是,從某個 角度看來,他所寫的也是當時人觀念中的 一部世界史,這樣的歷史書寫,同樣是在 歷史新局中才可能出現的新思維。

12余英時為《劍橋中國秦漢史》寫作的〈漢朝的 對外關係〉,對漢代中國關於世界秩序的理論 與實際作了清晰的闡述。作者以古典的「五服 論」為基礎,建構漢代人的天下觀念;又比擬 於五服中的「要服」與「荒服」,作為漢代「內 蠻夷」與「外蠻夷」區別的典據。(D. Twitchett, M. Loewe edited, 楊品泉等譯,The Chin and Han Empires 221B.C.-A.D. 220 《劍橋中國秦漢 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頁 406-12)當然,追本溯源,以「服」與「爵」

兩項要素說明周代的「封建城邦」的天下秩序 理論,討論得最精闢的是杜正勝的〈關於周代 國家形態的蠡測:『封建城邦說』芻議〉(改 題〈周代的封建城邦〉,收入:《古代社會與 國家》,臺北,允晨,1992)。從整體天下秩 序與天下觀著眼,綜合論述先秦至漢代的夷夏 觀念與服制概念的,亦請參看:邢義田,〈天 下一家——傳統中國天下觀的形成〉,收入:

《秦漢史論稿》(台北:東大,1987)。

從黃帝、堯、舜,經夏、殷、周三代,

乃至於秦、漢,是司馬遷所建構政權繼 承、轉移的時間系譜,在空間上看來,這 又是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的世界觀。這些以 黃河流域為中心所建立的國家,自以為居 於世界之中,乃自稱「中國」。

「中國」的意義又不止於是空間上的 中心,同時又被認為是文化的中心,在「中 土」之外的人群,分別被稱為東方的

「夷」,北方的「狄」,西方的「戎」,

南方的「蠻」,或者統稱為「四夷」,司 馬遷以有別於華夏的四裔列傳來交代他 們的歷史。和中土的華夏族群相比,他們 被認為文化低落,甚至像禽獸一般,不太 能當「人」來看待。13

其實,在先秦時,後來作為中國代稱的 華夏和四夷的界線不是以血統劃分,而是以 文化為分別。這裡所謂文化,具體地說,只 是生活習慣與政治形態。華夏是以農耕生活 為基礎的城邦國家,不專務農耕的其他社會 形式,則為夷狄。中國古代的農業區域,好 比沙漠中的綠洲,散落在廣大的地面上。以 周王為中心的封建城邦,內有城郭,外環封 疆,各自構成了以農業生產為主要經濟活動 的國家,封疆之外,則往往是以漁獵或遊牧

13 關於先秦儒家區別「人」與「禽獸」的思想史 和社會史意義,請參看:王健文,〈古代儒家 關於「人」的概念:兼論儒墨之爭的一樁公 案〉,收錄於:《奉天承運:古代中國的「國 家」概念及其正當性基礎》(臺北:東大圖書 公司,1995)

維生的非農耕社會。農耕與非農耕社會在黃 河流域乃至江漢流域錯雜相間,華夏與四夷 也因此並無明確的區域分隔。

隨著封建城邦的封疆日漸擴大,農業 生產與城郭生活的文化形式,也進一步逼 迫原來散居平原草澤地帶的非農業族群 退入了山岳區,漸漸地,黃河流域,乃至 以楚、越為主的江漢流域,形成了更純粹 的農業城郭的華夏世界,秦的統一只是讓 這個文化圈與政治圈合而為一罷了。

延續到後代,所謂「華夏世界」,其 實也恰好和農業區域一致。秦代雖然在遙 遠的南方,甚至今天的越南設郡統治。但 是直到漢代,嚴格的華夏界限,仍在長城 以南的黃河流域,包括最早形成華夏世界 的中原,和春秋時納入華夏的渭河流域;

以及春秋中晚期才進入華夏的楚越所居 的江淮及漢水流域。至於湘贛之南的閩粵 之境與雲貴高原,在秦漢時代仍然不是真 正的華夏。14

14 關於華夏世界的形成,最重要且是開創性的研 究是王明珂的《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 同》(台北:允晨,1997)王明珂在這本90年 代臺灣史學中的重量級著作中,一反傳統直接 陳述「華夏」內涵的舊途,改弦易轍由邊緣探 問族群認同的疆界。王明珂如是說:「當我們 在一張紙上畫一個圓形時,事實上是它的『邊 緣』讓它看來像個圓形。」因此,作者由「中 國人『族群邊緣』的形成與變遷,來解答『什 麼是中國人』。」(頁11)王明珂以為,「族 群內部的人不用經常強調自己的文化內涵;反 而是在族群邊緣,族群特徵被強調出來。因 此,邊緣成為觀察、理解族群現象的最佳位

由於新的帝國秩序,打破了先秦諸國之 間的界線,人才的流動固然在戰國時就無國 界之別,商賈、游士、客卿,游走各國之間,

華夏世界在某個意義上,早已成為一體。然 而,秦漢帝國相繼百年對「一致化」的追求 和努力,新的帝國,造就的是內涵有別於先 秦的「新」「華夏世界」。

許倬雲曾提出「單純社群」與「複雜社 會」的說法。許倬雲以春秋至秦政統一之間 為古典中國,春秋時期近乎「單純社群」但 不十分純粹;到了戰國時代,則由單元性的 春秋轉變而為多元性的戰國。整個漢初社會 仍然存在著高度的多元性,然而在漢初一個 世紀之內,這個「複雜社會」被改頭換面成 為巨大的「單純社群」。15

眾多並立的單純社群和複雜社會,都不 易形成強烈向心的族群認同,春秋戰國時代 的「諸夏」意識建立在前者的基礎之上,因 此它與後來建立在巨大單純社群上的「中國」

意識,有著本質上的差異。

另一方面,張光直指出:「國家是從不 單獨產生的;它們是成對出現的或是在一個

置。」(頁77)在這樣的研究取向上,王明珂 選擇了「時間上的邊緣」、「地理上的邊緣」、

「認同上的邊緣」的周族、吳國、西南的羌族、

現代的臺灣等,作為該書的觀察對象,從「資 源競爭」、「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這三 個主要的研究視角切入,對中國歷史上的「華 夏」主題,展開綿密又深刻的論述。

15 許倬雲,〈試擬中國社會發展的幾個論點〉,

《求古編》(臺北:聯經,1982),頁3•

多成員的網架中出現。」16張光直並以李宗 侗所繪的「春秋列國總圖」為基礎,分別繪 製在不同年代間,春秋主要列國城邑的姓屬 關係及政治隸屬形勢圖。發現雖然列國理論 上是「平等的保持著它們在周王國這個客觀 環境之內的虛構的地位。」但是,三百年間,

這些春秋列國及大小城邑之間的政治從屬關 係已發生了無數的變化。因此張光直指出:

「所謂『三代』在某一意義上正是指中國古 代歷史上一些城邑和列國作了不同的分級安 排的三個時期。」「城邑之間與城邑的網狀 結構之間在間上的關係始終未變……但是它 們之間的分級分層關係則經歷了劇烈的變 化。而這些變化才真正影響到權力與經濟資 源的流動。」17張光直的三代城邑分級系統 變化理論,到了帝制中國成立後,新的城邑 分級系統出現了,但卻不再如先秦時是眾多 系統並立(儘管系統大小可能有別)的局面,

而是「單一」而嶄新的「巨大城邑系統」。

杜正勝在《編戶齊民:傳統政治社會結構之 形成》這部討論帝制中國形成期政治社會課 題最重要的著作中談到:「國都以外的鄉大 概從春秋中晚期到戰國逐漸完成,城邦意義 的『國』被縣取代,而封建時代具有獨立意 味的『邑』,也紛紛改作『里』,全國散置

16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臺北:聯經),

頁29、62

17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128-37

的聚落於是產生普遍的階層隸屬關係。」18當 封建時代的「國」、「邑」成了帝國時代的

「縣」、「里」,這樣的城邑分級系統,產 生了關鍵性的質變,展現出有別於三代的意 義,也為促成一個新的「中國(華夏)」意 識,提供了重要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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