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關注《後雷峰塔》可能的編撰年代、演出情況，及其文本的特殊性。比對天理大 學藏本《後雷峰塔》與北京國圖本、美國國圖本《稱心緣》，實同名異；由文本內證看來，
《後雷峰塔》早於北京國圖本、美國國圖本，37由「劇名」演變推測，亦應先有「續集」
概念的《後雷峰塔》，再因應演出、傳播過程中，觀眾反應的大快人心，改名為《稱心緣》。
如是，北京國圖本鈔寫年代為嘉慶 21 年（1816），美國國圖本年代可能為乾嘉之際至嘉 慶初年，38《後雷峰塔》的編撰與傳鈔，極可能落在乾隆中晚期。1770 至 1780 十年間，
為《雷峰塔》傳奇自成熟至定型的關鍵期，39《後雷峰塔》的編鈔年代，可能從 1770 年 前後至乾隆末年（1795）之間。原因之一，是「後傳／續集」必須在「正傳」流傳趨於穩 定後方才出現，前文分析《後雷峰塔》帶有不少與《雷峰塔》「平行對照」的情節，盡皆 呼應《雷峰塔》成熟文本的樣貌（如〈盜草〉、〈水鬥〉、〈斷橋〉、〈剪髮描容〉等）。
其餘原因，則與《後雷峰塔》文本的「地景空間」有關。
《後雷峰塔》劇內出現多處蘇、杭地區的「名勝／地景」。先觀察方本《雷峰塔》出 現的「名勝／地景」，包括：
籍貫地：峨嵋山連環洞（白蛇仙居）、嚴州桐廬（許宣籍貫）
蘇杭地區：杭州（草橋門、鐵線巷、薦橋雙茶坊）、西湖（斷橋、雷峰塔、淨慈寺）、
蘇州（吉利橋、虎丘）
37 北京國圖本多將天理本存疑處修改、確認，如第一齣〈釋音〉，天理本首句為「沁字／宇清香」，北 京國圖本劃掉「字」，確立為「宇」，且將「許宣」全改為「許仙」，可知時代較晚。美國國圖本亦有 將天理本劃掉或省略處，如天理本下卷〈宵會〉首句為「躬膺民社收勤王，事邑有絃歌雅化多」，美 國國圖本劃掉「收」，改為：「躬膺民社勤王事，邑有絃歌雅化多」。
38 見汪詩珮：〈潛跡與明蹤〉文第四節推論。
39 汪詩珮：〈潛跡與明蹤〉，見第三節論證。
其他：嵩山（求草地）、鎮江、金山寺
前齣合為一齣）
24 指訛 西湖雷峰塔道旁
25 聚順 西湖小有天園
26 歸真
（北京國圖本：悟昇） 蘇州江蘇學道府 27 灌頂
（北京國圖本：佛圓） 西湖昭慶寺
28 賀週 蘇州秦繼元家中
29 定姻
（北京國圖本：說親） 蘇州胥門 30 榮歸喜圓
（北京國圖本：歸別） 蘇州秦繼元家中
據上表分析，值得玩味者有：
（一）新派入角色中，秦繼元籍貫蘇州，隱居冠山、擁有仙草的萬回，籍貫杭州；集中於 蘇、杭兩地。相較之下，方本安排白蛇、許宣兩人的籍貫，一為四川、一為浙江桐 廬，較為分散。
（二）發生在杭州的場景，全數集中在西湖周邊，包括《雷峰塔》已出現過的淨慈寺、雷 峰塔，及《後雷峰塔》新增派的：昭慶寺、小有天園、得勝壩。
（三）發生在蘇州的場景，除《雷峰塔》已出現過的蘇州府及虎邱外，《後雷峰塔》另增 派：秦繼元家內、滸墅關、江蘇學道府、胥門。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增加蘇杭之間 的古鎮「平望」，及平望鎮上的涉趣園。
（四）《後雷峰塔》中的場景，除小青求草冠山、小青下陰間探詢夫婿，鎮江金山寺、士 林原任京師之外，全數為蘇、杭景點。
（五）若以場景出現頻率而言，除去故事主線的「金山寺」與「雷峰塔」兩處，次數最多 的地景是：平望（涉趣園），小青打敗白魬魚精後的根據地（5 次），其次為秦繼 元蘇州家中（3 次）、西湖小有天園（2 次）。
以上地景空間似乎隱然與乾隆南巡蘇杭有所聯繫。關係最密者首推西湖「小有天園」。
「小有天園」在淨慈寺西，慧日峰下，舊名壑菴，清初為汪之萼別墅。乾隆十六年（1751）
第一次南巡，賜名小有天，40為乾隆西湖二十四景之一。由此線索判斷《後雷峰塔》的編
40 陳葆真：〈康熙和乾隆二帝的南巡及其對江南名勝和園林的繪製與仿建〉，《故宮學術季刊》第 32 卷 第 3 期（2015 年 3 月），頁18。
撰年代，必晚於 1751 年。乾隆極愛此園，南巡必至此，《欽定南巡盛典》41收錄多首御 製〈題小有天園〉、〈小有天園〉、〈再小有天園〉詩，及御製〈小有天園記〉文，亦於圓明 園內仿建其園。42乾隆南巡時亦曾路經平望鎮，收錄有御製〈平望〉、〈雨中過平望〉詩。
再檢視《欽定南巡盛典》，亦發現多首與《後雷峰塔》地景空間有關的御製詩，歌詠姑蘇、
遊覽虎邱等，及與西湖景點相關的〈淨慈寺〉、〈昭慶寺〉等詩。
先看蘇州。由宮廷畫師徐揚奉命繪製的《乾隆南巡圖》，為描繪乾隆首次南巡（1751）
的巨幅歷史畫卷，共十二卷。43其中第六卷命名為「駐蹕姑蘇」，參見《乾隆南巡圖研究》
第七章關於本卷的說明文字：
過了一座高大的單拱石橋，呈現出一片繁榮的市鎮，鎮內街巷縱橫，樓舍櫛比，行 人南來北往，步行的、騎馬的、擔擔的、坐轎的、熙熙攘攘。沿街店鋪各色貨物紛 陳，市招高懸，名目繁多……沿街向前行，不少招牌顯示了地方風味、姑蘇特色……
這時街上來往行人更多，騎馬的、坐轎的夾雜其中。沿街兩邊樓宇精舍大都是鋪面，
一些行業顯示出著名的姑蘇工藝……左右店鋪中顧客出出進進，生意紅火。有的招 牌上寫著「炕席老店」、「細席發客」。這些市招告訴人們這裡是有名的滸墅關，因 這一帶盛產蘆葦，鄉人多以編席為業，滸墅關所產葦席遠近馳名。……44
徐揚的畫風工筆寫實，其筆下的「滸墅關」（第 9 齣地景）正位於御駕入蘇之要塞，細描 兩岸人物景象。45 再看另一段說明：
……進了胥門，畫卷呈現出一片肅穆的景象，寬闊的大路兩邊，各有數十名頂戴袍 服的大員沿街依次跪列。一對對騎馬挎刀的御前侍衛在前面引導，九龍曲柄黃華蓋 下，乾隆皇帝身著石青色行褂，頭戴紅絨結頂青色行冠，騎在一匹白馬上，後面十 幾名御前大臣和帶刀侍衛簇擁著皇上緩轡行進。……胥門內路邊設有結綵戲臺，幾
41 高晉、薩載、阿桂等編：《欽定南巡盛典》，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1 年），卷 658-659。
42 見陳葆真：〈康熙和乾隆二帝的南巡及其對江南名勝和園林的繪製與仿建〉，頁 26-27。
43 〈《乾隆南巡圖研究》簡介〉，中國國家博物館編著：《乾隆南巡圖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0 年），頁 1。
44 中國國家博物館編著：《乾隆南巡圖研究》，頁 286。
45 王翬繪製《康熙南巡圖》第七卷有「滸墅關」之圖。參見網頁資料：
http://blog.sina.com.cn/s/blog_c88d18fa0101m8in.html（檢索日期：2017 年 7 月 31 日）。清‧徐珂：《清 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337「巡幸類‧聖祖六巡江浙」記有：「聖祖南巡，始於康 熙甲子十月二十六日，御舟抵滸墅關。」可知滸墅關為清帝南巡路線中的蘇州要塞。
名演員正在裝扮，準備登場。……46
本卷長圖中，乾隆所在的位置，便在「胥門」（第 29 齣地景）入城處，可見此門吞吐蘇州 城的重要性。
杭州的「得勝壩」（第 21 齣地景），是杭州境內運河水道的要津。47乾隆南巡最重 要的目的，是巡視河塘海工，見《欽定南巡盛典》卷首上〈御製南巡記〉（乾隆 49 年 3 月）：48
……予意也，盖南巡之典始行于十六年辛未，是即遲也。南巡之事，莫大扵河工……
（頁 1-2）
而得勝壩屬於「湖塘」之一。《欽定南巡盛典》的「河防」、「海塘」兩門相加共 30 卷，
佔全書 100 卷比例最高。49再檢視《後雷峰塔》錢塘知縣對士林官職的敘述（〈宵會〉）：
（丑）……今有欽差巡河許大人，挈同家眷，自黃河查視，直至海塘；又從海道，
直至西湖，耽閣半月，方赴江蘇學道之任。已辦公館在小有天園……（欽命巡視河 工海塘江蘇學道上）……
乾隆時期，自黃河查視河工海塘直至西湖者，正是乾隆皇帝本人；許士林甚且將公館置辦 在乾隆最喜愛的西湖小有天園，則士林這位御賜欽差可能暗示、隱喻乾隆皇帝及其功績。
如此一來，《後雷峰塔》為何在劇中添入許多蘇、杭沿線景點，而幾乎每一處皆為乾隆南 巡所造訪者，寓意也就相當清楚。乾隆南巡路線上，最喜愛且屢次造訪的三處，正是揚州 鎮江（金山寺）、蘇州、杭州西湖，及其周遭景點。劇中平望的「涉趣園」，無論是白魬 魚精或小青居所，皆為精怪棲息之地；而蘇州於明代確實有一座「涉趣園」：50
在太倉璜涇，趙某闢。清時廢。
46 中國國家博物館編著：《乾隆南巡圖研究》，頁 287-288。
47 參見網頁資料說明得勝壩：http://www.gcwc.ntnu.edu.tw/news2/news.php?Sn=200（檢索日期：2017 年 7 月 31 日）。
48 陳葆真：〈康熙和乾隆二帝的南巡及其對江南名勝和園林的繪製與仿建〉，頁 4。
49 陳葆真：〈康熙和乾隆二帝的南巡及其對江南名勝和園林的繪製與仿建〉，頁 10-11。
50 魏嘉瓒：《蘇州歷代園林錄》（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197。
精怪以廢園為居，透過法力將之轉化為美園，故入清後的廢園實景，成為戲劇「場景設置」
的最佳想像空間。
若將《後雷峰塔》的編撰，與乾隆南巡相聯繫，還有一條資料值得推敲。《清稗類鈔》
「巡幸類‧高宗南巡供應之盛」提及揚州鹽商接駕之排場：
彼時各處紳商，爭炫奇巧，而兩淮鹽商為尤甚，凡有一技一藝之長者，莫不重值延 致。又揣知上喜談禪理，緇流迎謁，多荷垂詢。然寺院中實無如許名僧，故文人稍 通內典者，輒令髡剃，充作僧人迎駕。並與約，倘蒙恩旨，即永為僧人，當酬以萬 餘金，否則任聽還俗，亦可得數千金。故其時士子稍讀書者，即可不憂貧矣。51
本劇敷演繼元與法海之對峙，有一段僧、儒論辯，前文已述；然而看似反抗佛理的情節主 題，卻在劇末接近收尾時，由佛法收編儒士。那麼，是否可將《後雷峰塔》全劇視為一整 套禪理公案？又或編撰者因揣度皇帝口味，故於收束處轉彎歸道？若此戲的編撰、演出，
與南巡相關，則結局的疑點與缺憾，似可迎刃而解，畢竟要合乎特定觀眾之品味，怎能不 讓最高統治者收攝所有內在、外在的反抗力量，回歸倫理秩序？既然《雷峰塔》於乾隆年 間發展與演變的軌跡，從成熟至定型，與揚州淮商及乾隆南巡關係密切；52則《後雷峰塔》
亦可能與乾隆南巡有關，或為紀念南巡盛典。其編撰者可能為蘇杭文士／伶人，53演出場
亦可能與乾隆南巡有關，或為紀念南巡盛典。其編撰者可能為蘇杭文士／伶人，53演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