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在〈端午節〉結尾,我們可以看魯迅刻意將方玄綽和方太太兩人的 家庭口角象徵化為知識階級(方玄綽)和無知階級(方太太)的對立。

這是魯迅第一次刻意將知識階級和無知階級作對照,並以無知階級來烘 托出知識階級的真面目來。在魯迅小說中,這是第一次不以啟蒙的觀點 來批判無知的「庸眾」,反而藉由無知的方太太來促使方玄綽產生自覺,

戳破知識份子自命清高的假面具。魯迅最後讓讀者看到方玄綽內心的震 盪和苦惱,這也深刻揭露了新知識份子在五四運動之後的苦惱:從慷慨 激昂的運動現場回歸到平凡的家庭生活,新知識份子仍需面對現實的柴 米油鹽瑣事的考驗。

相較先前的小說,魯迅1922 年所寫的〈端午節〉及其他小說的「啟 蒙意識」與「批判意識」明顯減弱許多,寫麻木的看客和庸眾的地方也 很少,這是個很奇特的現象。在這一年,魯迅彷彿收斂起往日炎烈的「啟 蒙的批判意識」,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知識份子與平民。〈端午節〉之 後的小說,如〈白光〉,講述的是一位舊知識份子的絕望與瘋狂,魯迅 對於舊知識份子的末路深表同情,讓讀者感覺這篇作品如同是一首舊時 代的輓歌。〈兔和貓〉和〈鴨的喜劇〉這兩篇模仿愛羅先珂童話的痕跡 較明顯,是魯迅結合小說和童話的嘗試,近於日常生活札記,風格輕鬆 隨興。這幾篇小說都不是從現代啟蒙的觀點來批判什麼保守麻木的國民性。

從這種非啟蒙、非批判的角度,我們可以較為容易解釋〈社戲〉這 篇充滿田園抒情風格的小說。魯迅在這篇以第一人稱「我」為主人公,

講述自己童年在外婆家的美好回憶,抒發他對往日的村子裡的少年朋友 和農村生活的眷戀之情,尤其是那一夜去看的社戲和嚐到的羅漢豆,成

了「我」一生最難忘懷的美好回憶。小說主人公「我」在文末以極抒情 的口吻說:

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

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51

其實,敘事者之所以懷念那一夜的羅漢豆和那一夜的戲,並非豆子美味 或戲好,主要還是眷戀那農村生活中純樸而濃厚的人情味。周作人談到

〈社戲〉這篇小說時談到:「京戲以前是達官貴人和小市民所賞玩的,

地方戲的對象則只一般民眾,所以比起來要質樸得多了。52」魯迅在這 篇小說前半鋪陳一段在北京看京戲的經驗,便是以城鄉對照的手法來突 顯那一夜的社戲之簡單質樸。

不過,如果僅僅將這篇看成是作者的童年的美好回憶,還是不夠 的。魯迅反覆再三突顯這位能讀書識字的「少爺」敘事者和其他村人的

「階級」差異,例如:

……一村的老老小小也決沒有一個會想出『犯上』這兩個字 來,而他們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53

……這時候,小朋友便不再原諒我會讀『秩秩斯干』,卻全 都嘲笑起來了。54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來,將大拇指一翹,得意的說 道,「這真是大市鎮裡出來的讀過書的人才識貨!……」55 聽說他還對母親極口誇獎我,說「小小年紀便有見識,將來 一定要中狀元。……」56

從這些對照強調的語句,我們看到魯迅一方面強調知識階級和農民的區 別,一方面又對農村和農民的人情味有無限的愛戀。在這篇魯迅刻意壓 低知識份子的姿態,使得農民的形象看來更為高大,更為可愛,從中也 發現農村所保有的優良傳統,農村並不盡是向來所認為的藏污納垢之

51 魯迅,《吶喊•社戲》,《魯迅全集》第1 卷,頁 569。

52 周作人,〈翻筋斗〉,《魯迅小說裡的人物》,頁175。

53 魯迅,《吶喊•社戲》,頁 562。

54 同上註,頁562。

55 同上註,頁569。

56 同上註,頁569。

地,農村人物也不盡然如小說〈風波〉中保守頑固的愚民。57甚至後來 因為和「現代評論派」的學者紳士打筆戰,魯迅更加突顯了這兩個階級 的對立。如他在《朝花夕拾》的〈無常〉(1926.6)一文中提到童年看 社戲的經驗,他特別說:

我至今還確鑿記得,在故鄉時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 這樣高興地正視過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愛的無常;

而且欣賞他臉上的哭或笑,口頭的硬語與諧談……。58

這段話可以和〈社戲〉描述看戲的那段相互呼應。魯迅延續了〈端午節〉

這篇對於知識階級和無知階級關係的思考,在 1922 年底創作〈社戲〉

這篇小說也並非偶然的,充分展現他對農民乃至整個鄉土有所改觀,和 先前如〈狂人日記〉、〈藥〉、〈風波〉等篇所描寫的迥然不同。我認為這 與愛羅先珂及其童話寓言的影響啟發有所關聯,魯迅重新反省自己的

「啟蒙的批判意識」以及知識階級和群眾平民的對立關係,而更加注重 思考知識階級和無知階級的相互聯繫上。魯迅筆下的「庸眾」也逐漸轉 變為形象正面的「平民」。

當然,需要澄清的是這裡所謂的無知階級只是作為知識階級的對照,

魯迅此時僅有「階級觀念」的雛形,和後來左翼運動的階級鬥爭意識還 是有很大的差別。在 1920 年代初期,魯迅的「階級觀念」僅止於知識 份子和非知識份子、知識份子和農民、勞動者等這樣粗略的分別,並沒 有嚴格精確的分類標準。在〈端午節〉和〈社戲〉之後,稍後幾年《朝 花夕拾》裡的〈五猖會〉(1926.5)和〈無常〉(1926.6.23)等篇和《野 草》諸篇,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魯迅將知識階級和無知階級的位階倒轉。

這牽涉到魯迅 1920 年中後期的思想轉變,他經歷了和「現代評論派」

陳源等人的論戰之後,對於中國的新知識階級,尤其是英美派學者紳士 展開嚴厲批判。魯迅在他們身上看到舊道德的復活,變形為一種新的權 威,開始對於異己施加壓迫,也加深了他對虛偽的知識份子的憎惡。這 代表了魯迅在左傾之前對於中國社會階級的認識。

57 關於這點,嚴家炎先生對〈社戲〉中的農民美好的性格有深入的闡述,見〈讀〈社 戲〉〉,收氏著《論魯迅的複調小說》。

58 魯迅,《朝花夕拾•無常》,《魯迅全集》第2 卷,頁 272。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