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來學者闡述汪曾祺在中國當代文壇的文學定位時,多著眼於汪氏 舊中國題材的小說創作。台灣學者同時也是「汪迷」的呂正惠先生即指 出,汪曾祺擅長描寫「正面型的小人物」,語言樸直而精鍊,「汪曾祺不 是一般意義的現實主義作家,他不重視情節,不刻意從衝突中去突出社 會矛盾,……而只是淡淡的寫人物的感受,並在適當的時機,輕輕地『感 慨』一兩句。……寫的都是『事實』,毫無評論,不慍不火。」他不走 魯迅「哀其愚蒙,怒其不爭」的路子,他贊歎苦難中國人民的「美德」
正在於「不爭」、「能忍」,更重要的是不僅「自我憐惜」,還在「相互憐 惜」。「筆記體的汪曾祺,我以為走的是一種『復古』路線:追求一種簡 潔、素淨的記述『文體』,……追求一種感覺式的、印象式的境界,這 也類似古文家。」汪曾祺的創作發展是一貫的,他是「人情的共享者與 品味者」同時也是「文體與境界的追求者」。33
大陸學者陳思和先生認為汪曾祺「以家鄉記事來揭示民間世界」的 短篇小說」,不像「傷痕小說」、「反思文學」、「改革文學」等直接面對 人生、與社會陰暗短兵相接,也不屑與現實政治針鋒相對,他有意偏離 主流,在民間土地上另尋一個理想的寄托之地。由此,「『五四』以來被 遮蔽的審美傳統,得以重新發揚光大」。陳思和認為汪曾祺小說不但具 有民間風情,而且具有深刻的民間立場。他以〈受戒〉(1981)為例,
指出汪曾祺以隨意漫談的閒話文體,鋪陳順乎人性的自然本性,「充滿 俗世之美」,同時又有一種「超功利的瀟灑與美」,作者以一種通達的、
理想化的態度描繪一種「桃花源」式的生活理想,表現得「純樸、溫馨、
清雅」而筆調並不失之甜俗,是「清雅之中隱隱有一點苦味」。他追求 的正是傳統文人追慕的寬厚通脫、率性自然超功利的生活態度與人生境 界,也是五四以來新文化傳統中非主流的思想。34上述兩位學者對於汪
32 本節標題語出汪曾祺:「我的作品和我的某些意見,大概不怎麼招人喜歡。姥姥不疼,
舅舅不愛。也許我有一天會像齊白石似的『衰年變法』,但目前還沒有這意思。我仍 將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有點孤獨,也不賴。」引自汪曾祺,〈我是一個中國人〉,收 入《汪曾祺全集三:散文卷》,頁304。原載於 1983 年《北京師範學院學報》第 3 期。
33 呂正惠,〈汪曾祺──人情與境界的追求者〉,收錄於楊澤主編,《從四○年代到九○
年代: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時報文化,1994),頁 31-38。
34 陳思和,《當代大陸文學史教程 1949-1999》(台北:聯合文學,2001),頁 231-238。
曾祺文學的闡述,確能具體而微地剴切直指「典型」汪曾祺風格的核心。
汪曾祺發表於後文革時期(1979-1996 年),以「舊中國」正面型小人 物為題材的小說,所呈現的總體風貌──標榜民族傳統為本位,兼融並 蓄的現實主義;推崇和諧的真實的樸素的有希望的美的詩意的《詩經》
「思無邪」、「溫柔敦厚,詩教也」35的境界;小說文體散文化抒情化等 特色。
由於新中國肇建三十年以來諸多運動的全程參與,幾乎造成標榜
「創作自由」的汪曾祺中輟創作,導致五○至七○年代的創作空窗期。
其中大量反映「舊中國」(尤其是四○年代)的鄉土人情,富於抒情、
懷舊風情的舊中國小說,大多發表於嶄露頭角、領意標新的四○年代,
與清新老成、別裁偽體36的八○年代,數量超過汪曾祺小說創作總量的 七成。八○年代是汪曾祺在後文革時期歷劫歸來,重返文壇並且奠定當 代中國文壇重要地位的創作高峰期,而確立個人創作典型意義,將他帶 上創作巔峰的正是集中「舊中國」小說創作的總成績。他曾談過個人創 作在當代中國文壇屬於「別裁偽體」的原因:
對我來說,對舊社會怎樣想像概括都可以(我寫人物都有原 型,舊社會的人物大都死了,怎麼寫都行),對新生活還未 達到這種自由的地步。……37
長期以來,強調文藝必須服從政治,我做不到,因此我不 寫。……我卻認為寫作必須對生活確實有感受,而且得非常 熟悉,經過一個沈澱過程,……才能寫得好,我不能根據調
35 語出《論語‧為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錄自《論語‧
為政》(藝文影印阮刻十三經注疏本),卷第2,頁 16。《禮記‧經解》:「孔子曰:『入 其國,其教可知也,溫柔敦厚,詩教也。』錄自《禮記‧經解》(藝文影印阮刻十三 經注疏本),卷第50,頁 845。
36 引自汪曾祺,〈題記〉,收入《茱萸集:汪曾祺短篇小說自選集》(台北:聯合文學,
1988),頁 2。汪曾祺自敘創作心路歷程:「我的小說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可以視為『別 裁偽體』。我年輕時有意『領異標新』。中年時曾說過:『凡是別人那樣寫過的,我就 絕不再那樣寫。』現在我老了,我已無意把自己的作品區別於別人的作品。我的作 品倘與別人有什麼不同,只是因為我不會寫別人那樣的作品。」其中「別裁偽體」
語出自杜甫〈戲為六絕句〉。
37 汪曾祺,〈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收入《汪曾祺全集三:散文卷》,頁287-290。
原載於1983 年《新疆文學》第 2 期。
查資料,編個情節去寫。……有人說我從來沒有對現實生活 進行過嚴格的拷問,我是沒有這個勁頭。……我追求的不是 深刻,而是和諧。……我要寫的就是這些東西:樸素的、有 希望的。……這是思無邪,詩經裡的境界。……多年來我們 深受思想束縛之害。……我寫〈受戒〉主要想說明人是不能 受壓抑的,反而應當發掘人身上美的、詩意的東西,肯定人 的價值,我寫了人性的解放。38
「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 哀以思,其民困。……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
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 情性以風其上。」39從詩有正變之說來看,詩的內容風格,實可看出時 代盛衰之跡。其實,歷劫歸來的汪曾祺,從復返文壇的七○年代末至八
○年代全盛時期,除了「舊中國」小說的集中創作之外,也從事「新中 國」小說的零星創作,約有 12 篇。尤其在進入九○年代後,汪曾祺開 始自覺地「衰年變法」,似乎有意效法「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 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以小說著史,著力創作紀錄「新 中國」歷史的小說,計有 10 篇。唯相對於前時期擅寫「舊中國」的汪 曾祺典型已經確立,並且盛名遠播,加上新時期「新中國」小說的創作 流派紛繁、眾聲喧嘩,「傷痕」、「反思」、「改革」、「尋根」、「先鋒派」、
「通俗」、「新寫實」前仆後繼40,因此風格丕變的「非典型」汪曾祺的 新中國小說,遂掩匿在「小說爆炸」和「小說熱」的創作狂潮中。
基於抉取新中國建國三十年的民間史料,以進行歷史詮釋的需求,
復以汪氏實全程參與三十年運動者,並以文錄史,留下珍貴的文學性史 料,因此,本論文實著意於聚焦並探討較少受到研究者關注的「非典型」
的汪曾祺小說及風格。從前文所開展的三系列人物群像與歷史敘事的相 互參照,一路撿拾、細讀汪曾祺創作路途上被遺忘的「小石子」41,細 心的讀者將赫然發現:佔汪老全部小說創作量才 18%(約 22 篇)的新
38 施叔青〈散文化小說是抒情詩:訪汪曾祺〉,《文壇反思與前瞻:施叔青與大陸作家 對話》,頁114-157。
39 引自《詩經‧毛詩序》(藝文影印阮刻十三經注疏本),卷第 1-1,頁 14-17。
40 施淑,〈小說熱〉,收入《兩岸文學論集》(台北:新地文學出版社,1997),頁252-274。
41 語出汪曾祺篇名:〈撿石子兒(代序)〉,收入《汪曾祺全集五:散文卷》。
中國歷史敘事的小說,相較於數量較多的舊中國人情懷舊小說,從創作 動機、題材到風格上,居然產生了「顛覆性」的逆轉。其實,汪曾祺在 揭露少寫新中國新社會題材的原因時,早已經預留伏筆:「因為我還沒 有較多地發現新的生活中的美和詩意」42,「我的作品和政治結合得不 緊,但我這個人並不脫離政治。我的感懷寄托是和當前社會政治背景息 息相關的。必須先論世,然後可以知人。」43「我的感情是真實的。一 些寫我的文章每每愛寫我如何恬淡、瀟洒、飄逸,我簡直成了半仙!你 們如果跟我接觸得較多,便知道我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44壓 抑不住的真實感情「並不總是很閑適,有時甚至是憤慨的」45。基於長 久以來所抱持的一貫的人生態度與寫作態度,當汪曾祺在面對新中國及 其歷史現實時,不可避免地將產生嚴重的心理掙扎與衝突。因為,回顧 慘酷的新中國建國歷史的社會現實是醜惡荒謬的;人性人情則絕大多數 是扭曲寒涼的;汪老過去所極力推崇的和諧的、真誠的、樸素的、有希 望的、美的、詩意的「思無邪」和「溫柔敦厚」的境界是盪然無存,所 剩無幾的。
因此,在汪曾祺新中國小說的創作初期,首先登場就是小人物系 列,透過小說為最令人哀憐痛惜的,廣大、善良、無聲的小民百姓們留 下歷史身影。並且深具「過渡性」地保留汪曾祺舊中國小說中的部分色 彩,即慘苛的歷史現實的逼迫下,所幸善良的小人物們身上還殘留著難 能而可貴,卻足堪救贖苦難的詩意的美麗的溫暖和人性,如〈騎兵列傳〉
(1979)〈黃油烙餅〉(1980)、〈七里茶坊〉(1981)、如〈寂寞和溫暖〉
(1981)、〈皮鳳三楦房子〉(1981)。其次,在知識分子系列中,寫〈寂 寞和溫暖〉(1981)則直陳「土改」官員濫權貪污的劣行敗跡,揭示了 中國官方和歷史學界所避重就輕的歷史事實;寫〈天鵝之死〉(1981),
象徵慘遭文革迫害的藝術工作者,作者的用情至深,「淚不能禁」;〈八 月驕陽〉(1986),細節地揭露了文壇作家老舍遭受紅衞兵集體羞辱,對
42 汪曾祺,〈道是無情卻有情〉,收入《汪曾祺全集三:散文卷》,頁278-281。
43 汪曾祺,〈晚飯花集自序〉,收入《汪曾祺全集三:散文卷》,頁325-327。
43 汪曾祺,〈晚飯花集自序〉,收入《汪曾祺全集三:散文卷》,頁325-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