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 40 年代的三軍球場,是一個可看見,可觸摸的實體,是當時台北市內 的一個地理位標,這個含有廣大的空間實體,在一群一群人潮的注入後,因為不 同人群中個人獨特的特質、目的、情感等彼此交織共同回憶下,成為一個有意義 的地方,甚至是一個家。
這個過去確實存在的實體,相較於「今日」的時空,似乎完全是沒有任何意 義與貢獻的,因為對「今日」而言,它是「歷史」,是看不到且摸不到的,這個
「歷史」是一段沈寂且無聲的過去,存在容易令人遺忘的角落。然而,一旦被撥 動,這段過往的「歷史」有如火山熔岩般地噴出,有如洪水般地溢出,一幕又一
幕的場景,一則又一則的故事被接續地描繪出來,如同鏡子般地由內投射出各式 的默言圖像。不管這些圖像是由語言或文字或照片構成,在刻意的組合與詮釋 下,這段「歷史」有了新的生命力,展現出不同的容顏。在面對「今日」時,獲 得不同的對待,歷史有如一條不斷綿延的長河,之所以如此,在於「歷史」受到 了關愛,因為「今日」明白,沒有「歷史」,它是無法存在的,沒有「歷史」,它 是不可能創造美好「未來」,因為「今日」更懂得它與「歷史」是個過程與經驗 的連續體且相連至「未來」。
無疑地,建於民國 40 年拆除於 49 年的三軍球場是個「歷史」,它曾在不同 的時空中受到深淺寬廣不一的關注,且成為文獻累積有功者。有別於這些文獻,
在本研究中,我們投入相當多的關愛在三軍球場,更甚者,我們將焦點放在使三 軍球場成為一個有情義、有血肉的地方,一個有歸屬感、有親情、愛情及友情的 家的這些人物上,透過他們對這段歷史經驗的敘說與分享,我們得以擴展認知,
豐富我們的史觀。
籃球在一百多年前誕生後,約六十年之久,飄洋過海到台灣著根。這是發生 在國民政府專政時代的最初十年。在時間意義對人群在政治、社會、經濟與文化 等的影響下,一個大型空間的運動文藝活動場館應運而生。當一個空間實體被賦 予名字後,隨後有了某程度的意義與意識,「三軍球場」這個稱呼訴說著它生處 於一個以軍政為主的時代社會,它含有的使命脫逃不了政治意味,它以軍國民的 體力以及來自於居留於海外各國的僑胞們的心力、體力與財力,作為自由中國在 台灣的軍事與政治力量。
三軍球場作為一個民族愛國主義思潮澎湃的場域,以籃球賽事、義(表)演 為媒介,號召了四海之內的兄弟姐妹的同胞愛、支持與擁護,基於本是同根生的 愛國情懷,共同扺抗對岸及世界的共產主義,這股力量在三軍球場十年的生命歷 程裡,是鮮明湧注的。在錦標主義式的愛國意識思潮下,不論是克難、良友、國 光、碧濤、純德等到鄰近國家的友誼賽,或是遠赴中南美洲參與國際籃賽事,最 重要的一件事,莫過於見到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在會場上飄揚,有如戰場上 勝利的一方之旗的昂首俯視大地般地具有尊嚴與榮耀。
台灣籃球運動的發展在民國 40 年代亦有如在各國內外籃球場上飄揚的青天 白日滿地紅般地炫麗,軍中籃球運動的興盛、學校籃球運動的普及,皆隨著這些 老國手(當年的籃球健兒)的付出、努力與成就而成長、茁壯,同時在這些老國 手們的培育之下,後起之秀成為日後台灣職業籃球運動的主要成員,教育界的籃 球師資,這是一種紮根與傳承。
或許我們可以如此地說,三軍球場對於這些老國手們而言,他們所投入的情 感是就像是對於自己所度過的童年及青少年時光的那個原鄉土的一種思念與遙 想,這是一種情感的轉移與投射。老國手征戰力拚於各球場打球,所背負的責任 如同在生死關頭的戰場打戰一樣,背負著國家的興亡與尊嚴,尤其對於這些在民 國 38 年隨著國民政府從對岸的大陸來台灣的多數老國手們來說,在球場上的勝 利象徵著擊退俄匪,回歸土生土長的祖國及親人的懷抱。這是一種隱匿式的真性 情。
我們也可以理解,時間是情感滋長的要素。初到台灣的多數老國手們,對台 灣必然有種陌生感,對於在這陌生的土地,力求生存,不知自己是過客的身份要 當多久,然而,熟悉的感覺在歲月的悠揚中漸漸生成,人與環境及土地彼此的依 附在加深中,於是他們的人生注入了新的東西,成就他們成為一個新的主體。而 我們相信,僅有十年生命的三軍球場是這些新主體形塑的場域,我們不敢也不想 狂語,但老國手們當年確實在三軍球場盡情地展演身體、舒放心靈,他們沈浸在 籃球的世界裡,如同吸食毒品般地對這種身心靈的遊戲運動怎麼也無法戒除,因 為他們真真實實地用自己的身體、心靈品嚐著球場上每個動作的當下,感受各種 的悸動,而且與另一群人,在同樣的場域裡一起集體興奮,為身處在那個艱苦、
枯悶、受限制的年代,找到一處可發洩與調劑情緒的出口,而在離開這個集體興 奮的場域之後,回歸現實生活時,還能夠努力為生存而奮鬥不懈。這是一種專屬 運動世界的魔力。
當然,在這些故事中,有我們非常不捨的事──那些為國家付出了青春、賠 上了身體的國手們,並沒有得到國家妥善的照料;也有我們非常惋惜的事──人 性對於權力地位與財富的貪婪而彰顯的自私,摧殘了台灣籃球運動的發展;更有
我們驚恐的事──這些人、這些事、這些情景,隨著時間已漸漸進入一種永遠成 為「歷史」的事實,但也有讓我們感覺溫馨的事,就像我們的體溫一樣持續維持 著生命的運作,而我們還沒意識到沒了這個「歷史」的台灣,是否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