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隋書•經籍志》中著錄的唐初作品，多半已不見傳世；兩唐書記載的文獻，
也多有自此於歷史中消失；就是《宋史•藝文志》，還是有不少書籍我們再也無從認 識。書籍散亡的原因當然很多，這個時期又不乏戰亂兵燹。但就是因為書的複本量太 少，一有閃失即萬劫不復。能夠流傳到後世的，有時不一定是當時最優越的作品，而 是有機會被延續的作品。猶如宋樓鑰故事中的名醫陸從老，南宋像他那樣家藏珍秘醫 學典籍、罕少示人的，應該不少。陸醫的秘本或許終究深藏未露，而後人見到的卻是 當時坊間市面的通俗本，今天且為我們評定為古籍最高等級的「善本」。綜上所論，
可分三點作結：
（一）紙本不死，只是凋零
雕板印書終究成為書籍流通的主要方式，認為內容錯誤多也好，編刊不負責任也 好，終究擋不住它迅猛發展氣勢，原因無他，符合人性而已。書籍的錯誤，解決辦法 是催生校讎學。那麼，古籍、今籍全面數位化的時間也會到來，它會比雕板印書取代 得還要徹底，因為今人本來就沒有校讀習慣。紙本不會消失，它只是罕被「看見」。 今天我們認為功力累積的紙本才是真正有價值、具深度、不可磨滅的作品，但問題是，
這已非中年的我們在做判斷與選擇，而是現在二十歲的年輕人以及更年輕的下一代，
他們在電子產品的世界中成長，與我們的背景迥異，兩代人已彼此無法談「價值」。 世界是電腦資訊構築的。因此，紙本不見得因優良而被留下，資料庫也不因粗劣而被 淘汰，真正淘汰的機制是有無數位化以及是否具相當程度的開放。目前已有不少學者 認識到這個趨勢，而建置個人網站，將自己全數作品，包括學術專著與一般雜文，乃 至演講與上課錄影，全數連結上網，提供無償觀看、下載。在數位時代，出名與留名 的方式是免費開放，它吸引最多點閱率，點閱率及轉載愈多，「市占率」便是一種發 言權。奇妙的是，一些文本明明已全部上網，實體書卻反而銷售得更好，新世界真的 形成了。
（二）頂尖的文獻人才與頂尖的技術人才
猶記2013 年程毅中、尹小林、馬建農三位先生先後在光明日報的討論，對於古 籍數位化核心應是古籍整理還是資訊技術有不同意見。個人認為，數位化要成功，古
籍要利用新技術往下傳承，古籍整理與資訊技術一樣關鍵，最優秀的古典文獻人才與 最頂尖的電腦人才並重，缺一不可。古籍數位化的成果最終主要是古典研究者使用，
資訊工程師「得魚忘筌」，因此，必須以符合古文獻學者要求為宗旨。然而，複雜情 況的古文獻，非常不容易用講求明確精準的電腦資訊來表達，如果沒有相當優秀又具 耐心的工程師，根本難以解決問題。近年多有展開雙專長培訓的想法與實際作為，此 效果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見到。或許新人類中會出現特別人才，但不是究竟辦法，雙領 域人才可做橋樑，但突破兩種截然不同學科的結合，還是期待各方人才組成團隊，這 兩者能力都不是朝夕可躋以及隨時易切換的，當標準要求得非常高時。因此，古典研 究者若不滿意數位製作，應該積極參與新工作，提出問題、說明需求，甚至貢獻心力，
一同加入討論、設計古籍數位化的規範與創意。這是另一個吾輩定則定矣的時代。
（三）學術 M 型化時代來臨
吳夏平（2012）曾提出「數字鴻溝」、「學術異化」，指能不能使用數位成果，將 形成社會以及學術研究上的落差。祝平次（2014）教授也講「學術不平等」，指能不 能擁有數位全文以及進行數位解讀，將造成學術的不平等。他們都昭告了一個學術 M 型化時代的來臨。電腦是人腦的延伸，數位工具是人類能力的放大鏡。幾十年來 人類本身的力量沒有大幅改變，但工具徹底異化了人類的可能，「大數據」讓人類成 為一個全知者，全世界以及各個社會的隱性密碼，過去即使借助研究方法都無法窮盡 的了解與掌握，今天易如反掌，而且是坐等資料蜂擁而來。但它的門檻不小，以古籍 研究來說，大型、功能資料庫都需付費，不是每一個學者都能長期支應購買，這使得 有無公共資源形成研究上質與量的顯著差別。而數位解讀需要一定的資訊素養及工程 師資源，又有條件與環境的限制，非一蹴可幾。目前，願開放資料庫與釋出基底資料 的很少，還是如同社會救助，對貧富差距改善有限。如果持續商品化下去，那學術富 者愈富、貧者愈貧的情況將很難避免。
今天，批評過度依賴數位資料導致學術研究低落的聲音不小，尤其是從實體書時 代訓練過來的學者，對數位化造成的淺薄化深感無奈。但，淺閱讀是人類在面對資訊 爆炸時的必然心理機轉，可以省卻勞心勞力，便利、迅速獲得成績，何樂不為？！這 是人性。或者說，不一定是數位化造成的危害，是世界先淺薄化了，人淺薄化了，做 研究當然也逃不掉膚淺。數位化的巨輪必然持續滾動下去，價值就待後人判斷，今天 且完成一個階段性任務，為古籍傳承努力盡份心力。
誌謝
本文撰寫，電腦資訊技術與相關理念，多蒙剎那工坊葉健欣先生指導與圖版提供，在此敬表 最大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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