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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虛詞」的窗口,在秦觀〈遊湯泉記〉與〈湯泉賦〉比較中發 現,兩篇文章就整體「量」的呈現而言,〈遊湯泉記〉篇幅長、句子多、

句子平均長度長,句子長短相差大,句子長短接近常態分佈,虛詞種類 多、量多、用法複雜;相較而言,〈湯泉賦〉篇幅短、句子少、句子平 均長度短,句子長短規整,「四言」、「六言」數量突顯於其他句式,虛 詞種類少、量少、用法單純。就「質」的解析而言,〈遊湯泉記〉用字 平易,用詞活潑自由,句與句之間前呼而後應,意義環扣貫串,銜接緊 密,人、時、地、物等的互動頻繁;〈湯泉賦〉則用字古奧,用詞裁修 拘謹,句法古典,句與句之間對偶聲韻十分嚴密,意義銜接卻十分鬆散,

時間停滯,不見空間的移動,人與事物缺少連系,二者句法表現存在顯 著的差異。

將秦觀〈湯泉賦〉及〈遊湯泉記〉界定為所謂「文體賦」與「文體」

是本研究之前提,最終發現「『文體賦』與『文體』之間,句法表現呈 現巨大差異」,然而這個發現又彰顯了什麼意義?就賦學研究而言,筆 者認為可以有兩種思考方式,一種是逆向思考,推翻前提,即由結論反 證「秦觀〈湯泉賦〉並不是文體賦」;另一種是將「文體賦」之「文體」

另作詮釋,即不由作品內向的語言結構關係來論所謂「文體」,而由作 品的內容、功能來談所謂「文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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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推翻前提,否認「秦觀〈湯泉賦〉是文體賦」則〈湯泉賦〉這 類非騷、非駢、非律的賦作,又該何所從屬?秦觀本身的認定又是如何?

秦觀生於有宋一代,彼時尚無所謂「文賦」名目,賦家作賦只分「近體 賦」與「古賦」,「『近體賦』與『古賦「之類分,猶如唐詩之有『近體 詩』與『古詩』,南朝四聲八病說,至唐促成嶄新之絕句和律體,因為 是新發展之詩歌體裁,故稱『近體詩』,而依循前法舊式之詩作概納歸 於『古詩』,四聲八病說之影響並及於賦,『近體賦』即律賦,因作為掄 才考試工具,又名『試賦』,律賦本是應制文體,別於一般文學創作,

由此推論,凡不屬『近體賦』者一概統攝于『古賦』類,後人雖依其體 製又細別為騷體、散體、駢體等,然宋人、元人皆視為『古賦』」。33〈湯 泉賦〉不屬於「近體賦」,自然類歸於「古賦」,秦觀基於文類區辨的認 知,行之於筆端的「古賦」句法大別於「文體」句法,是自然且當然的。

宋人作賦原不曾存著一個要寫「文體賦」、「騷體賦」、或「駢體賦」的 心念,故多見駢散兼行,騷散同用,駢騷並融之作,時而通篇齊言,時 而長短言,時而雜錯數式,有主有從,或不分主從,甚而有賦體獨用,

不行於其他文類的句式,一如〈湯泉賦〉之「非文體」、「非騷體」、「非 駢體」,又有「文體」、有「騷體」、有「駢體」。其於始初,本是一片混 沌不清,後人研究必須歸納典型以概括描述,情非得已,強立以名目,

是以無論所設之名目定義如何精密周全,總有涵蓋不盡,無從歸屬,或 模棱兩可者,老子曾言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誠因 一旦「名」立,即有分別,即成概念,必須有一個清楚明確的界定,然 而所謂「清楚明確」,相對是遺忘了原始渾然不分的模糊狀態,也失落 了事實的真相。

若不由作品內向的語言結構,而由作品的內容、功能來談所謂「文 體賦」之「文體」意義。拙著〈宋代文賦性質辨析──文賦幾乎等同於 說理賦〉一文曾以具有「文體之議論說理」性質來詮釋「文賦」34,十

33 詳見陳韻竹,〈宋代文賦性質辨析──文賦幾乎等同於說理賦〉,《宋代文學叢刊》第 3 期(1997 年),頁 635。

34 同注 33,頁 644。「賦乃『古詩之流』,而宋代賦家將原本屬於『文體』之議論說理 特質,貫注於『賦體』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之傳統成規中,新創一類有『文體』氣 質、『文體』化的賦作,祝堯命之為『文賦』。故不拘其語言形式為散體、駢體、或 騷體,凡具『文體』以議論為宗,饒富理趣氣質者,皆盡含括于『文賦』之內。『文 賦』,望文生義,多作『散文賦』解,『散文賦』意指形式上多行散句,若作『文體』

分巧合,〈湯泉賦〉及〈遊湯泉記〉都有所謂「議論」部份,正可互相 參照對比;〈遊湯泉記〉議論部份如下:

噫!泉之為湯者眾矣,彼汝水、驪山,嘗為乘輿後宮之所臨 幸。方其盛時,綺疏璿題,魚龍飛動,眩人目睛。勢徂事變,

鹿豕得而辱焉。其僻昧不聞於世者,又皆蔽于叢薄,堙於土 塗,抱清懷潔,歷千百年,莫或稍試於用。二者皆有恨焉。

獨是泉出無亢滿之累,其仁足以及物。豈所謂「無出而陽,

無入而藏,柴立乎其中央」者歟!

〈湯泉賦〉議論部份如下:

吾聞天下之水,厥類寔(實)繁。至於弱水儲陰,投羽必沈;

火井萃陽,爛石灼金。祥摽醴泉,病飲而瘳;異紀滋穴,神 瀵以流。焦溪乏罥蔓之飾,沸潭謝聱取之遊。其餘酒墨所發,

膠鹽是滋,啜懷千金,飲狂一國。裒玉乳以中涵,橫金絲而 徑度。詭品繆名,紛莫為數,咸受命於元精,亦各私其所遇。

若夫匡廬、汝水之旁,尉氏、驪山之下,煙菲掩褥,王孫鳥 隼之所娛,金穴椒房,專寵靡曼之所占,則湯泉之中,又有 顯晦者焉。

同樣以泉水之屬類眾多為發端,〈湯泉賦〉接著極盡能事將古今「泉水」

典故搜羅其中,假像畫辭,堆砌敷布,最後簡單以「則湯泉之中,又有 顯晦者焉。」一句收束全文。嚴格說既無所謂「議」,也沒有「論」,而 僅是「歸納說明」:「眾湯泉,顯晦際遇有別」,勉強稍具慨歎意味;〈遊 湯泉記〉顯然不同:落筆先寫汝水、驪山,咺赫一時,勢徂事變,鹿豕 得辱,而僻昧不聞於世者,又抱清懷潔,曆千百年,卻莫或稍試於用,

二者皆有憾恨,由此帶出湯泉山之湯泉,不過份表露顯揚,又不太深入 潛藏,如柴木無心而立於動靜之中,出於自然,並無機心。不同於〈湯 泉賦〉之「歸納說明」,〈遊湯泉記〉有論據、有評議、有哲思。若秦觀

〈湯泉賦〉是「文體賦」,則可見「文體賦」似乎並不全然以「議論說 理」為其特點。蘇軾有跋〈湯泉賦〉一段文章,曰:

化解,則『文體』化固然可以是外在面貌的改異,更重要是內在氣質的變化。

餘之所聞湯泉七……皆棄於窮山之中,山僧野人之所浴,糜 鹿猿猱之所飲。惟驪山當往來之沖,華堂玉甃,獨為勝絕。

然坐明皇之累,為楊、李、祿山所汙,使口舌之士援筆唾罵,

以為亡國之余,辱莫大焉。今惠濟之泉,獨為三子者詠歎如 此,豈非所寄僻遠,不為當塗者所慁,而為高人逸士、與世 異趣者之所樂乎?或曰:明皇之累,楊、李、祿山之汙,泉 豈知惡之?然則幽遠僻陋之歎,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無知 於榮辱,特以人意推之,可以為抱器適用、而不擇所處者之 戒。

雖是跋〈湯泉賦〉,但觀其內容卻與〈遊湯泉記〉相呼應,全然議論說 理文字,不似針對〈湯泉賦〉而發。而筆者之前認為「文體之議論說理」

乃「文賦」之所以稱之為「文」之理由,尚待商榷。

再則,由本研究之發現,也啟發了筆者對於前人賦體分類的另一番 體認與理解。關於賦體分類,明人徐師曾《文體明辨》之主張影響最為 廣大深遠,徐氏將賦分為四體:一曰古賦、二曰俳賦、三曰文賦、四曰 律賦。35若執著於名稱字面所謂的「古」、「俳」、「文」、「律」,則或者 以為「俳賦」、「文賦」、「律賦」都是以句型作為辨體的標準,唯「古賦」

之「古」是以時代的古今作為辨體的標準,是分類失當。詹杭倫更全面 梳理徐氏之說,並提出獨到的見解曰:

徐氏賦體分類說明……並未能理清賦體分類的源流正變,反 而造成了兩點混亂:一是徐氏所謂的古賦,包括三種賦體:

賈誼的騷體賦,司馬相如、揚雄的文體大賦,〈長門〉、〈自 悼〉之類文體抒情小賦,若混合不分不免將騷體賦與文體賦 混為一談;二是文賦本來包含在古賦之中,但是按照徐氏的 分類法,我們需要在古賦、俳賦、律賦之外,來找文賦,彷 佛宋人的文賦是一種在前此賦體之外開創的一種全新的賦 體。這就給宋賦辨體造成很大的困惑。考察起來,徐氏這種 分法,其實是對元人祝堯《古賦辯體》之誤讀。……祝堯《古 賦辯體》卷八(宋體)還說:「宋時名公于文章必辯體,此誠古

35 明人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頁 101。

今的論。宋之古賦往往以文為體,則未見其有辯其失者。」

祝堯這段論述把所謂宋人以文為體之賦列入古賦之中,徐師 曾便視而不見,反而另外列出文賦的名稱。」36

就本文分析探討所得之結果,筆者推測徐氏並不一定是誤讀祝堯《古賦 辯體》,有可能是換一個視角,不從賦體歷史發展之源流正變鳥瞰,而 從句法形式著眼,徐氏敏銳洞察到歐陽修、蘇東坡,〈秋聲賦〉、〈赤壁 賦〉之類作品,去「古賦」甚遠,誠然是以「文體」為之,「古賦」有 其獨特的句法形式,與「文體」的句法形式顯著不同,一如〈湯泉賦〉

與〈遊湯泉記〉中所見,徐氏遂刻意分別,命之曰「文賦」,就徐氏之 認定:「文賦」的確是「在前此賦體之外開創的一種全新的賦體」。然而

「推測」有賴證據的支援方能成立,尋找證據可由兩方面著手,一則將 徐氏所列舉之賈誼騷體賦,司馬相如、揚雄文體大賦,及〈長門〉、〈自 悼〉之類文體抒情小賦,整合分析歸納,尋繹「古賦」的句法特徵,證 明「古賦」句法自成面目;再則以〈秋聲賦〉、〈赤壁賦〉為文賦典型,

與歐、蘇其他「文體」作品對照比較,證明歐、蘇〈秋聲賦〉、〈赤壁賦〉

諸賦與「文體」句法表現一致,與「古賦」句法相遠,歐、蘇確實以「文 體」句法行之於賦,如此或者可以得到足以支援筆者「推測」的證據。

此外,假若轉換觀念,不以時代的古遠來界定古賦,而由句法著眼,以 句法形式的差異,解讀徐師曾「古賦」、「俳賦」、「文賦」、「律賦」的劃 分,則徐氏持以區辨賦類的性質標準是統一的,並無錯亂失當處,這是 否可謂「善解」徐氏,也更貼近徐氏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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