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一小節討論杜甫「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秋 興八首之五)這一聯時,讀者可能注意到「冠」這個字,即使它的前後 用了很多[i][u]元素的字,它仍然能夠發出相對比較長揚的聲情。
這就是第四字的句尾性格使然。
什麼叫做「第四字的句尾性格」?七言詩句是以「四-三」來分配 字數的,前一個音節四個字,後一個音節三個字,兩個音節之間存在著 天然的分斷感,所以,處在上音節末端的第四字,具有類似句尾的性格。
為了瞭解這種特性,請先看〈籌筆驛〉的第二聯,並且注意「將」和「王」
這兩個字:
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李商隱,籌筆驛,《全唐 詩》,539:6162)
「上將」的「將」、「降王」的「王」,都放在第四字,都有[a]音 素,這樣的安排會有什麼效果呢?
從句首的「徒令」來看,「徒」字是全濁聲母,再加上[u]的音 素,口腔的空間很小,「令」字承接了口腔不大的「徒」字之後,舌頭 又移到上牙齒後,口腔內空間更小,中間又有[i]介音,韻母也是比較 清細的元音,因而一開始就處在低吟之位。接著,「上將」二字,「上」
字聲母[ʑ]和前面的「令」字的發音位置相近,順接,所以,「上」
字一開始的發音起步很低,不過,[a]元音仍得到舒放,「將」字與
「上」字同韻,也有互助的力量。但是,這兩個字是去聲字,去聲字本 來就不可能延展,而且「將」字本身有[ts]聲母和[i]介音,也把開 口因素大大排除。接在後面的「揮-神-筆」三字,都有[i]的音素,
尤其「揮」字以[x-]聲母和[ui]元音組合,口腔空間相當小,把「上 將」二字所帶來的開揚因素,全部停止了。接下來的「神、筆」二字,
不但口腔小,低吟,「筆」字還有入聲短促的因素,全句的聲情當然徘 徊在低位。但是,「將」字放在須要停頓的第四字,即使因為它的去聲 性格,減少了開揚的幅度,但因為有這一個字,在恰好的位置,強化了
[a]的效果,使處於低位的吟聲得以小幅度的強化,也是不容忽略的。
下句,「終」字的開端[tɕ],與上一個句末「筆」字的入聲韻尾
[-t],發音位置相近,是順接關係,因而上下兩句已經有纏綿的關係。
而且,「終」字的[u]音素與下面「見」字的[i]音素,也聯合起來,
使口腔空間十分狹窄。也就是說,在進入「降王」這兩個可能開揚的字
之前,句子氣氛充滿了低迴的色彩。「降」和「王」都有[a][ŋ]音 素,但是王字的[u]介音,必須重新合口才能發音,這就切斷前一個
「降」字的連續性,使高揚的聲情以逆接方式呈現。後面的「走傳車」
三字,都有[u]的音素,仔細讀它的話,會發現這三個字就在開口不 大的口腔中輪轉,「走」字收音的舌位,正好在「傳」字發音前端,「傳」
字結束時,收回的舌頭在上排牙齒後方,微微一放,喉間一動,「車」
字發出來了,三個字很流利的圓轉在低迴嗚咽的音感中。換言之,在前 後都處於低位的情況下,「王」字發揮了句尾性格,強化了[a]的效 果,把聲情拉了上來,豐富了聲情變化。
我們再實際開口來吟詠看看,也會發現上一句雖然盤桓在低位,
「將」字的[a]的效果,只有短促的添加了一點變化;下一句也是全 句都在低迴吟揉之中,但「王」字開口呼出,使吟聲得以小幅度的舒揚。
這個作用,就是句尾性格使然。
對杜甫來說,他的聲情本來就多開合,第四字的句尾效應,用也好,
不用也好,影響不大。李商隱的詩句經常使用大量[i]、[u]音素的 字,把全句的的聲情都放在低迴吟揉的位階了,因此,當它的第四字帶 來了局部性的開揚效果時,作用就比較大,能使音節更婉轉動聽。
在研究中,我收集了李商隱七律中兩聯第四字使用[a]音素字的 所有句子,發現李商隱多次利用這種句尾力量,營造句中的局部開揚,
來調劑低迴聲情的吟揉效果。以下,我再依介音、韻尾、前後字的關係,
將之分為八小類,請看下面例句:
1. 第四字是[ua]元音加上[n]韻尾,第五字為[u]音素字 (1) 張蓋欲判江灩灩(曲池,《全唐詩》,539:6166)
(2) 錦瑟無端五十弦(錦瑟,《全唐詩》,539:6144)
(3) 藍田日暖玉生煙(錦瑟,《全唐詩》,539:6144)
(4) 少得團圓足怨嗟(昨日,《全唐詩》,540:6203)
檢查這四個例子,便會發現,「判、端、暖、圓」四字的主要元音
[ua],同時有著[u]音素把發音壓低,又有著[a]音素把聲音打開,
而且,因為收音[-n]的關係,在發音的結束階段時,舌頭會回到上牙 齒後面,口腔也隨之縮小,使原本被拉高拉長的字音,逐漸收回而停止 在低音的位階來。由於第四字是小句句尾,能作短暫的停頓,不必很快 的進入下一字。把「判、端、暖、圓」這樣的字安排在第四字,可以加 強[a]音素把聲音打開的作用力。
第五字「江、五、玉、足」都有[u]音素,發音時口脣的空間雖 然不大,仍保持在開口的程度,就幫助了「判、端、暖、圓」的開揚效 果,使它們暫時維持在比較開揚的聲情中。
2. 第四字是[ua]元音加上[n]韻尾,第五字為[i]音素字 (1) 灞岸已攀行客手(柳,全唐詩,541:6225)
(2) 遙望露盤疑是月(隋宮守歲,全唐詩,540:6192)
(3) 玉輦忘還事幾多(聞歌,全唐詩,540:6186)
(4) 蚌胎未滿思新桂(題僧壁,全唐詩,539:6145)
(5) 伐樹暝傳深谷聲(贈田叟,全唐詩,541:6230)
(6) 垂手亂翻雕玉佩(牡丹,全唐詩,539:6171)
(7) 千騎君翻在上頭(韓同年新居餞韓西迎家室戲贈,全唐詩,
540:6207)
(8) 天泉水暖龍吟細(一片,全唐詩,539:6173)
(9) 清尊相伴省他年(野菊,全唐詩,540:6185)
(10) 月樓誰伴詠黃昏(汴上送李郢之蘇州,全唐詩,540:6205)
(11) 出雲清梵想歌筵(和人題真娘墓,全唐詩,541:6230)
(12) 珠簾不捲枕江樓(與同年李定言曲水閑話戲作,全唐詩,
540:6186
以上十二例,第四個字發音的特徵與上一項的「判、端、暖、圓」
相同,至於第五字,「行、疑、事、思、深、雕、在、龍、省、詠、想、
枕」都有[i]音素,口腔的空間很窄,即使第四字想要開口發揚,因為 第五字的因素,也會使之提前結束。以「天泉水暖龍吟細」這個例子來 看,第五字龍字發[l]聲母,舌頭往牙齒後一頂,口腔就緊縮,接者又
是[jo]和[-ŋ],整個字就渾圓擠進狹小的雙脣 起的空間裡。「暖」
字雖然有張揚的條件,第四字句尾條件也使張揚的表現得到加強,但是,
第五字開口這樣小,前一字當然深受影響。龍字都這樣了,更不必說,
像「疑、深、思、事」這一類的字,在第五字位置大大牽制著前一字。
然而,就在很難拉高起來去營造高揚聲情得這些句子裡,第四句得 句尾效應,使得原本被壓低的吟聲,或者可以拉長其聲,或者可以相對 的抬高,利用這種波動的力量,反過來增強原本的吟揉效果。
3. 第四字是[ia]元音加上[n]韻尾
(1) 冰簟且眠金鏤枕(可歎,全唐詩,539:6177)
(2) 曾省驚眠聞雨過(中元作,全唐詩,540:6188)
(3) 青塚路邊南雁盡(聞歌,全唐詩,540:6186)
(4) 思子臺邊風自急(出關宿盤豆館對叢蘆有感,《全唐詩》,
540:6196)
(5) 黃鶴沙邊亦少留(無題,全唐詩,541:6248)
(6) 九日樽前有所思(九日,全唐詩,541:6226)
(7) 邊柝西懸雪嶺松(井絡,全唐詩,540:6207)
以上7例中的第四字「眠、邊、前、懸」都有[i]音素,口腔本來就被 壓得很窄,和鼻音韻尾[-n],一前一後運作之後,聲音完全沒有開揚 的可能。但也和前項一樣,因為句尾性格的關係,被許可拉長聲音,甚 至可以相對的抬高一點聲音,增加全句的吟揉效果。
4. 第四字是主要元音是[a],而且字中沒有[i][u]音素。
(1) 尚自露寒花未開(正月崇讓宅,《全唐詩》,541:6222)
(2) 日向花間留返照(寫意,《全唐詩》,540:6207)
(3) 幽淚欲乾殘菊露(過伊僕射舊宅,《全唐詩》,540:6185)
(4) 左右名山窮遠目(奉同諸公題河中任丞新創河亭四韻,《全 唐詩》,541:6230)
以上四例,「寒、乾、間」三字,他們的聲母[ɣ、k],發音時收斂到 喉前,「山」字的聲母[s],舌頭抬到上顎,口腔空間狹窄,因而各
字中[a]音素發揮的空間就受到限制。況且,這些句子的第五字「花、
留、殘、窮」的聲母,也都有口腔狹窄的現象,雙唇接近,舌位若不是 後縮,就是舌尖和上牙齒都擁擠在一起,如此前夾後帶,縱使第四字的 主要元音是[a],也無力把聲音張揚。
若以「尚自露寒花未開」這個例子來看,句首「尚」字有[a]的 音素,但句首不是拉高聲情的主要位置,而且,它的聲母縮小了口腔空 間,限制了句子走向高朗處發音的可能。接下來的「自-露」,分別由
[i]和[u]音素主導,這兩字搭配之後,聲音也高不起來。寒字的聲 母是全濁的[ɣ-],和收音[-n]前後夾鎖之下,它的開揚效果大減,
雖然吟詠時可以藉由拉長[a]音,得到高揚的表象。花字的[a]音素 雖然對寒字的聲情開張有幫助,但後面的「未-開」又把它帶下去。全 句的聲情,仍然徘徊在低位。即便如此,第四句的句尾性格,仍然小小 的發揮了揚波起沸的效果。
5. 第四字是[a]元音加上[m]韻尾
(1) 嵇氏幼男猶可憫(王十二兄與畏之員外相訪見招小飲,《全 唐詩》,539:6165)
(2) 日氣初涵露氣乾(當句有對,《全唐詩》,540:6206)
(3) 臘雪已添牆下水(子初郊墅,《全唐詩》,540:6206)
以上三例,句中的第四字的「男、涵、添」都是收[-m]韻尾,因為閉 口鼻音的關係,不可能希望它成為開揚的聲情。但李商隱反過來利用這 個特性來營造自己的特色,以「嵇氏幼男猶可憫」為例,從「嵇-氏-
幼」三字一路下來,口腔都開得很窄,聲音也壓得很低;後面的「猶」
和「憫」的[i]音素很強,可字又低,夾在中間的「男」字,不可能把 聲音發得太高太大,所以,李商隱就利用這種不可能,不去追求高朗的 聲情,反而讓每一字都來配合向低處走,在低音中拉開吟詠的長度,發 揮吟揉的效果。
6. 第四字是[a]元音與[-ŋ]韻尾結合時
(1) 風逐周王八駿蹄(九成宮,《全唐詩》,539:6162)
(2) 終見降王走傳車(籌筆驛,《全唐詩》,539:6161)
(3) 鼠翻窗網小驚猜(正月崇讓宅,《全唐詩》,541:6222)
(4) 東山事往妓樓空(贈趙協律皙,《全唐詩》,541:6221)
(5) 我為分行近翠翹(梓州罷吟寄同舍,《全唐詩》,540:6202)
(6) 空糊赬壤真何益(覽古,《全唐詩》,540:6206)
(7) 鳳女顛狂成久別(和韓錄事送宮人入道,《全唐詩》,540:
6196)
(8) 獨坐遺芳成故事(題道靜院,《全唐詩》,541:6228)
(9) 檢與神方教駐景(碧城三首之三,《全唐詩》,539:6169)
(10) 羅薦春香暖不知(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之一,《全唐
(10) 羅薦春香暖不知(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之一,《全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