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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詩人生命晚期正視衰老、等待死亡的詩作

在文檔中 論白居易詩的晚期風格 (頁 22-31)

白居易早年和中年時期,極度畏懼年老,《前集》中的「感傷」詩作,有許多嘆老、

畏老相關主題的詩作。白居易畏老情況,在 40 歲退居下邽守喪期間最為明顯,詩中不止

43 同註 5,頁 113。

畏老,而且害怕死亡。畏老怕死的主題,在中年時期的白居易詩中,俯拾可見,比比皆是,

如〈歎老三首〉:

晨興照青鏡,形影兩寂寞。少年辭我去,白髮隨梳落。萬化成於漸,漸衰看不覺。

但恐鏡中顏,今朝老於昨。人年少滿百,不得長歡樂。誰會天地心,千齡與龜鶴。

吾聞善醫者,今古稱扁鵲。萬病皆可治,唯無治老藥。

我有一握髮,梳理何稠直。昔似玄雲光,今如素絲色。匣中有舊鏡,欲照先歎息。

自從頭白來,不欲明磨拭。鵶頭與鶴頸,至老常如墨。獨有人鬢毛,不得終身黑。

前年種桃核,今歲成花樹。去歲新嬰兒,今年已學步。但驚物成長,不覺身衰暮。

去矣欲何如,少年留不住。因書今日意,徧寄諸親故。壯歲不歡娛,長年當悔悟。

(〈歎老三首〉《詩注》10:784-786)

這三首組詩以「歎老」作為詩題,直截了當,絲毫不隱約婉轉,也完全不避諱自己對衰老 的害怕。因此白居易以歎老為題,直接寫出自己對衰老的恐懼。但是在畏老主題中,白居 易感嘆的主要是時光快速流逝,讓自己逐漸走向衰老,如他詩中所寫的:「今朝復明日,

不覺年齒暮……形質屬天地,推遷從不住」(〈漸老〉《詩注》,10:825)。早年到中年 期間逐漸迎向衰老的白居易,對於時間相當敏感,尤其習慣將有限的時光以倒數計時的削 減法計算,常常擔憂自己還剩多少時間,如陳家煌所言:

對時間流逝的強烈感受,以及將春天、壽命看成固定的單位,隨時計較著剩餘的光 陰,並以「削減法」來看待剩餘年光,白居易獨特的「時間感」形構他獨特的人生 觀,這種人生觀也成為白居易詩感傷的基調。44

白居易自早年習慣計算失去的時間,並且珍惜剩餘的時間,從這點來看,白居易的「歎老」

已經不是純粹地感嘆,而到了「畏老」的地步。45

白居易害怕衰老的主要原因,大概是怕死,而且害怕隨時會死亡。白居易在少作中便 提到「少年已多病,此身豈堪老」(〈病中作〉《詩注》13:1043),此詩題下自注:「年十八」,

對於年少多病的白居易而言,體弱除了讓他感到早衰之外,也時時面臨死亡的威脅。擔憂

44 同註 31,頁 224。

45 蕭馳認為白居易對自身生命歲月的敏感,又時時和自然界的生命聯繫,呈現出「感物」、「感時」的 情懷,這也是白居易畏老的主要原因。同註 25,頁 203-205。

自己會早夭,不得長壽,使得白居易在看待世間萬物時,常將群動變化與自身衰健相連結,

如他在下邽守喪時所寫的這首詩展現的情調:

聞有澗底花,貰得村中酒。與君來校遲,已逢搖落後。臨觴有遺恨,悵望空溪口。

記取花發時,期君重攜手。我生日日老,春色年年有。且作來歲期,不知身健否。

(〈同友人尋澗花〉《詩注》10:788)

與友人尋澗花,抵達時,花己凋謝。若是一般人,雖然惆悵,不過也僅是在花期已過,徒 增無法賞花的遺憾罷了。此詩進行到「臨觴有遺恨,悵望空溪口」,大概就是一般人的想 法,雖然尋花不著,適逢花落,只不過是感到錯過時機,但是白居易在此次錯過花期後,

要「記取花發時」與友人再來尋花,以彌補此次失望心情。詩末四句,便是白居易典型畏 老的感慨。除非年老或重病的人,不然絕不會發出明年「身健否」的憂慮,而白居易寫此 詩時僅 41 歲。當白居易 44 歲,元稹貶通州時,贈別元稹詩句「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重寄〉《詩注》15:1192);44 歲貶江州司馬途中,寫給元稹的詩句「生當復相逢,

死當從此別」(〈寄微之三首〉之一《詩注》10:818),換言之,白居易不止擔心自己會 突然離世,也擔心友人的生死。

所以白居易對遠在他方的元稹千萬叮嚀的是「願君少愁苦,我亦加飡食。各保金石軀,

以慰長相憶」(〈寄元九〉《詩注》10:782)。中年時親友的相繼死亡對白居易打擊不小,如 他寫道:「朝哭心所愛,暮哭心所親;親愛零落盡,安用身獨存?幾許平生歡,無限骨肉 恩。結為膓間痛,聚作鼻頭辛。悲來四支緩,泣盡雙眸昏。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自 覺二首〉之二《詩注》10:807)。如果遇到比自己年少的友人死亡,白居易對死亡也就愈 畏懼,如此詩所寫的:「昨日哭寢門,今日哭寢門。借問所哭誰,無非故交親。偉卿既長 往,質夫亦幽淪。屈指數年世,收涕自思身。彼皆少於我,先為泉下人。我今頭半白,焉 得身久存」(〈哭諸故人因寄元八〉《詩注》11:872)。死亡的陰影無時不在,不論是親友或 是自己,都受到死亡的威脅,何況自己早衰多病、行年將老。

白居易早年、中年畏老情結,到了老年卻逐漸消失。或許我們可以從這首詩中,看到 白居易因為修習佛教,想要靠著修持佛教使自己擺脫畏老懼死的憂傷:

亦莫戀此身,亦莫厭此身。此身何足戀,萬劫煩惱根。此身何足厭,一聚虛空塵。

無戀亦無厭,始是逍遙人。(〈逍遙詠〉《詩注》11:897-898)

此詩寫於長慶二年白居易 51 歲於長安任中書舍人時期。白居易雖然早年就開始親近佛教

生若不足戀,老亦何足悲。生若苟可戀,老即生多時。不老即須夭,不夭即須衰。

晚衰勝早夭,此理決不疑。古人亦有言,浮生七十稀。我今欠六歲,多幸或庶幾。

儻得及此限,何羨榮啟期。當喜不當歎,更傾酒一卮。(〈覽鏡喜老〉《詩注》30:2309)

面黑頭雪白,自嫌還自憐……任從人棄擲,自與我周旋。鐵馬因疲退,鉛刀以鈍全。

行開第八秩,可謂盡天年。(時俗為七十年已上為開第八秩。)(〈喜老自嘲〉《詩注》

37:2814)

白居易晚期風格的詩作,真的是「周遮說話長」,同樣詠老喜老的主題一直重覆,而且叼 絮迴環,不斷地以詩歌向世人訴說他已經年老的快樂。在這首詩中,白居易用弔詭的反面 論證方式來說明年老應是可喜之事,亦即用比較的方法,得出「晚衰勝早夭」的結論,這 首詩等於是他 62 歲提出「老過卻無悲」觀點的註解。白居易認為,只有早夭的人才不會 到老衰的地步,換言之,人到老衰的年齡時,表示在人世間已經活了很長的時間了。

因此衰老是長壽者必須付出的代價,「此理決不疑」!這首詩有趣地方,乃是白居易 連自己的壽命都有預設值(詩中所謂「此限」),也就是 70 歲。當他寫這首詩時,他竟然 在計算自己此刻距離「七十稀」的時間還欠 6 年,而且庶幾七十。早年白居易常在乎自己 能不能活到七十歲,所以當白居易在七十歲時寫下的〈喜老自嘲〉詩中,白居易快樂地認 為自己已經「盡天年」,得到人世間難得的長壽,那麼便覺得此生值得了。白居易將倒數 計時觀念運用在自己的年壽上,首先 47 歲時於江州寫下「五十不為夭,吾今欠數年」(〈詠 懷〉《詩注》7:645),先求不為夭,再求長壽;在接近世人認為七十乃長壽的年歲時,白 居易寫下「相看七十欠三年」(〈與夢得沽酒閑飲且約後期〉《詩注》34:2604)、「七十行欠 二」(〈春日閑居三首〉之三《詩注》36:2713),等到剛滿七十歲,白居易除了請求致仕退 休外,亦寫下了〈達哉樂天行〉一詩:

達哉達哉白樂天,分司東都十三年。……起來與爾畫生計,薄產處置有後先。先賣 南坊十畝園,次賣東郭五頃田。然後兼賣所居宅,髣髴獲緡二三千。半與爾充衣食 費,半與吾供酒肉錢。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鬚白頭風眩(平聲)。但恐此錢用不 盡,即先朝露歸夜泉。未歸且住亦不惡,飢餐樂飲安穩眠。死生無可無不可,達哉 達哉白樂天。(〈達哉樂天行〉《詩注》36:2746-2747)

白居易在此詩中,依然一貫樂道晚年的閑適自在,擺脫俗務羈絆後,能從事自己想做的事。

白居易晚期詩作幾乎都是喜老詠老主題不同面貌的變奏。但是此詩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

在仔細計算退休後的資產,賣掉園、田及履道宅後,可得錢二、三百萬(一緡等於一貫,

一千文),白居易致仕前任太子少傅,月領十萬(「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庭雇我作閑人」

〈從同州刺史改授太子少傅分司〉《詩注》33:2489),以刑部尚書致仕後按月領取半俸 是五萬(「壽及七十五,俸霑五十千」〈自詠老身示諸家屬〉《詩注》37:2818)。所以 白居易在此詩中考慮要變賣產業,49而且在最壞的情況下,連洛陽履道園宅都要變賣。這 首詩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的經費考量,只計算到他死之前,也就是他的身後之事,白居 易亦不顧,因此白樂天自詡「達哉」。

白居易晚年喋喋不休、嘽緩舒繹地寫詩,以呈現年老的喜悅,至死不休。在面對衰老、

甚至在晚年中風後,都不忘歌詠生命。看似庸俗地計算此生剩下的壽命、金錢,可以說是 白居易重視當下、正視衰老的真誠表現。放棄在權力場域爭名逐利的白居易,生命價值何 在?或許我們可以如此思考,就是詩酒宴遊、嗜好興趣等長物的喜好,讓晚年的白居易亟 力追求享受所剩無幾的生命的美好。在這些實質的歡娛前,虛幻的權勢名望,已不是晚年 白居易追求的生命價值了。呂正惠認為白居易「心靈空虛」,便是從「理想性」的有無來 評斷白居易晚年生命的價值。50但是白居易晚年意識到自己:「六十三翁頭雪白,假如醒 黠欲何為」(〈家釀新熟每嘗輒醉妻姪等勸令少飲因成長句以諭之〉《詩注》31:2403)。白 居易晚期詩作最大的特色,便是拋棄理想,關注自身周遭的事物。換言之,「理想」的實 踐,不論成功與否,都能得到聲望,而白居易晚年便是放棄虛幻的聲名,專注於自身相關 的「實事」之中,例如白居易於 53 歲任杭州刺史時的感歎「實事漸消虛事在,銀魚金帶 遶腰光」(〈自歎二首〉之一《詩注》20:1645),視聲名權位為虛事,一己閑適歡娛為實事。

甚至在晚年中風後,都不忘歌詠生命。看似庸俗地計算此生剩下的壽命、金錢,可以說是 白居易重視當下、正視衰老的真誠表現。放棄在權力場域爭名逐利的白居易,生命價值何 在?或許我們可以如此思考,就是詩酒宴遊、嗜好興趣等長物的喜好,讓晚年的白居易亟 力追求享受所剩無幾的生命的美好。在這些實質的歡娛前,虛幻的權勢名望,已不是晚年 白居易追求的生命價值了。呂正惠認為白居易「心靈空虛」,便是從「理想性」的有無來 評斷白居易晚年生命的價值。50但是白居易晚年意識到自己:「六十三翁頭雪白,假如醒 黠欲何為」(〈家釀新熟每嘗輒醉妻姪等勸令少飲因成長句以諭之〉《詩注》31:2403)。白 居易晚期詩作最大的特色,便是拋棄理想,關注自身周遭的事物。換言之,「理想」的實 踐,不論成功與否,都能得到聲望,而白居易晚年便是放棄虛幻的聲名,專注於自身相關 的「實事」之中,例如白居易於 53 歲任杭州刺史時的感歎「實事漸消虛事在,銀魚金帶 遶腰光」(〈自歎二首〉之一《詩注》20:1645),視聲名權位為虛事,一己閑適歡娛為實事。

在文檔中 論白居易詩的晚期風格 (頁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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