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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詩人的價值觀

在文檔中 宋代詩人贈相士詩探討 (頁 22-26)

術士談命,原本是對命運的探索,應該也可以觸及生存的根本問題。

然而,為了謀生,他們多數迎合俗情,以預言窮達禍福為能事,不僅接受 世俗的價值觀,更進而助長這種膚淺、有限價值觀的蔓延。詩人雖然同樣 生活在現實之中,同樣受到現實的束縛,同樣受到現實的制約,但他們在 文學生活中卻能突破現實的束縛,超越平庸淺層的價值觀,致力於探索生 活的真諦、生存的意義。他們嚮往的是心靈自由的人生。楊萬里〈和謝昌 國送管相士韻〉:

半世緣癡自作勞,萬人爭處我方逃。憐渠識盡公卿貴,一馬歸來 骨轉高。

(42 冊,頁 26140)

楊萬里為功名利祿辛苦了半輩子,體悟出先前所追求的只是過眼即逝的虛 榮,現在從眾人競相爭取的地位中抽身而退,這才提高了自己的生活境界。

王邁〈贈談星達士〉:

……翁命翁自知,不問子休咎。魏闕妖狐翔,吳江水獸吼。……

強寇噬邊州,湖堧經踐蹂。……但願世道寧,天宇息塵垢。

(57 冊,頁 35729)

王邁超越了對自己吉凶的關切,而多了一份憂國憂民深沈的使命感。他將 有限的小我,拓展為整個國家,使得生存更具意義。徐元杰〈又贈日者曰 清朝貴官〉:

歆豔清朝作貴官,人人都把命來看。未言造化窮天理,且據干支 鋪卦盤。富貴熱中從古有,功名向上每才難。榮枯勘破花開落,

始識霜松自歲寒。

(60 冊,頁 37819)

由於日者的別號叫「清朝貴官」,能投俗情所好,所以眾人都樂意找他算 命。但日者只據卦盤推算窮達,卻未能窮究天理,說出生存的意義。自古 以來,熱中富貴的人多有,能超越功名富貴向上提升就不容易做到。要能 勘破窮達榮枯就如花開花落一般自然,才能體會松樹耐寒的可貴。徐元杰 早年從朱熹(1130-1200 年)門人陳文蔚(1154-1247 年)學;後師事真德 秀(1178-1235 年)所以他的價值觀比起世俗和相士,自然有不同的境界。

蕭立之(1203-?年)〈贈談陰陽者〉二首之一云:

《葬書》醜唾窶與賤,只為人間覓貴饒。試問胡椒八百斛,何如 陋巷一簞瓢?

(62 冊,頁 39172)

術士所憑藉的《葬書》一類相書都鄙夷貧賤,企圖為世人尋找能致富貴的 途徑,但其義未了。就如唐朝宰相元載(?-777 年)擁有胡椒八百斛,22卻 落得家毀人亡,這比起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安貧樂道的顏回,二者 優劣又何如呢?這是蕭立之的價值觀,也是宋代許多詩人的價值觀。姚勉

〈贈呂南叔談命二首〉之二云:

龍首皆求到鳳池,此心只為利名馳。吾儕所志為天爵,厚祿高官 總不知。

(64 冊,頁 4043)

天爵,是天所賦予的爵位,指仁義忠信,樂善不倦等天賦的德行,與人爵 的公卿大夫相對待。23可見當時《四書》的精義,已深入南宋晚期詩人心中。

方逢辰〈贈星命舒雲峰〉云:

22 ﹝宋﹞Song 歐陽脩 Ouyang Xiu:〈元載傳〉“Yuan Zai chuan”:「籍其家,……胡椒至八百 石。」,收於《新唐書》Xin Tangshu(臺北[Taipei]:藝文印書館[Yiwen yinshuguan]景印武 英殿本,1956 年),頁 1772。

23 天爵,《孟子》Mengzi〈告子上〉“Gaozi Shang”:「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 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俢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中 國書局編輯委員會Zhongguo shuju bianji weiyuan hui 編:《十三經引得•孟子》Shisanjing yinde: Mengzi臺北[Taipei]:南嶽出版社[Nanyue chubanshe],1976 年),頁 46。

……雲峰挾術善說命,窮通貴賤非所問。敢問何時聚五星,今年 五星聚何分?聖人在上天下平,疏食飲水甘曲肱。

(66 冊,頁 41197)

方逢辰一如王邁,也將一己的窮通擱置不問,所關心的是天下的治亂。只 要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就是過著最簡單樸素的生活,也會感到生存的自 由。何夢桂〈贈方星翁〉云:

……病質愧衰遲,高論驚絕倒。天地兩無情,大化長浩浩。逝者 如川流,朝露溘春草。行行重行行,貞名以為寶。

(67 冊,頁 42136)

又〈贈唐樂天星翁〉云:

……命固受於天,誰能躍陶鈞?外物不可必,吾已反吾真。君看 世上兒,疾走方紜紜。

(67 冊,頁 42137)

何夢桂飽經世故,看到世人在有限的一生中經營奔走,追求一些外在的假 相,最終畢竟是要落空的。他要以「真」以「貞」來實現自己的自由本性。

文天祥〈贈梅谷相士〉云:

……世人識花面,識花還自淺。花有歲寒心,清貞堅百鍊。君家 在梅谷,自詭知梅熟。須得花性情,不假花頭目。莫說和羹事,

花被和羹累。突兀煙水村,我梅自林氏。

(68 冊,頁 42942)

文天祥穿透梅花的表相,直接觸及梅花清貞堅毅耐寒的性情。他甚至超越 了梅子的實用價值,認為梅子和羹,做為調味品的實用價值適足為梅花之 累。他只認同林逋(968-1028 年)純然以梅花為知己的態度。又〈贈桂巖 楊相士〉云:

……好官要作無難做,身後生前是兩岐。

(68 冊,頁 42943)

生前與身後的分歧,就是有限和無限的分野。文天祥顯然已有所抉擇。又

〈贈楊樵隱應炎談命〉云:

莘郊一介,堯舜君民。薇山二難,百世忠清。……

(68 冊,頁 42944)

文天祥標舉伯夷、叔齊兄弟採薇首陽山,義不食周粟的忠清百世長存。

文天祥贈相士詩最多,計 35 題,41 首,都作於宋亡之前,其中並無 一語問及自己的吉凶壽夭,所堅持的是忠貞氣節。總之,他超越了世俗有 限的價值觀,發揚了自己自由本性。

林景熙(1242-1310 年)〈贈蘭坡星翁〉云:

深林澹孤芳,一洗桃李姿。采采坡雲暮,持之欲遺誰?故人青雲 端,或在江海涯。青雲達者路,江海幽人期。有如一種蘭,升沈 亦殊岐。南宮香滿握,誰使紉湘纍?客笑試問君,君曰數所為。

嗟予偶閱理,焚膏自童時。功名千載芬,白首心已違。富貴倘遺 臭,不如貧賤怡。吾生吾自斷,為謝君平帷。

(69 冊,頁 43520)

林景熙在度宗咸淳7 年(1271 年)大學上舍釋褐,授泉州教官,歷禮部架閣,

轉從政郎,宋亡不仕。宋亡以後,士大夫基本上採取潔身自好的不合作態度,

不仕蒙元。但也有人認為為了文化的傳承,是可以擔任教職或教育行政工作 的。此外,也有立即變節,諂事新朝,謀取富貴的人。當時的價值觀呈現混亂 的狀態。林景熙堅持不出仕,他以蘭坡星翁的蘭坡起興,歸結到「富貴倘遺臭,

不如貧賤怡。」的價值觀。同時藉術士遊走四方之便,把他的價值觀傳播出去。

宋代贈相士詩是以抒情為主,敘事的成分很少。楊春時在《文學理論 新編》中論抒情文學的性質時說:

抒情文學是情感體驗的表達,而在現實生活中,「簡單粗陋的實 際需要」和虛假、有限的價值控制了我們,使我們忘記了更根本 的價值,它不是吃飽穿暖,也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自由本身。

又云:

通過超越的生存體驗,文學體現了生存的意義。生存意義是什 麼?生存意義就存在於超越的生存體驗之中。它對現實生存意義 是一種質疑、否定、批判、超越,并且指向自由。24

24 楊春時 Yang Chunshi:《文學理論新編》Wenxue lilun xin bian(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

楊氏所論,和贈相士詩所標榜的價值觀是可以相應的。相士為了順應俗情,

他們對生存意義的追求,只停留在現實層面上,自限於窮通、禍福、壽夭 之類有限的生存形式中。但這並非生存的終極意義。所以詩人每每對世俗 熱中的價值觀提出質疑,加以批判、否定,力圖超越它,而期臻於心靈自 由的境界。

在文檔中 宋代詩人贈相士詩探討 (頁 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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