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以「六藝」奠定實踐禮教之根基
2. 以射御養勇
從《說文》「弔,問終也。從人弓。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故人持弓會敺 禽也49。」所載,可見古代洪荒,禽獸逼人,因此持弓為射以求自衛與獵捕禽獸 的習俗其來已久。射箭不但關係個人安全防衛,更涉及田獵養身之術,乃全民性 之活動,非僅限於貴族階層。劉伯驥指出春秋時期的戰爭雖然側重用車,不過步
46 有關「九數」之內容大要,其詳參見劉伯驥:《六藝通論》(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56),頁 201--203。
47 《周禮》〈地官‧均人〉,頁 210。
48 其詳參見劉伯驥:《六藝通論》,頁 234。
49 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蘭臺書局,1972),頁 387。
兵、騎兵也有運用。至於戰國時期,則戰車與騎射並重,因為步兵作戰不足以勝 騎射者,以其善馳突;騎兵作戰不足以勝車戰,以其善捍禦50。不過無論何種戰 法,都以射箭技術為最基本的戰術運用,只是騎兵則於射箭之外,還得精於馭馬 之術,車戰者另須精於駕馭馬車之技術。尤其步兵的主要來源還是平民百姓,因 此平時嚴格督導民眾從事射箭之學習,就是地方官施教的重要工作內容。
當武王克商之後,「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
車甲衅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將帥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 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騶虞,而貫革 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說劍也。51」武王雖有偃武修文以安天下人之心,
欲使百姓免於兵災之苦,但是國家戰鬥力的培養卻不可一時或停。因此,射箭技 術必須透過其他形式加以強化,所以〈內則〉所載「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女 子設帨於門右。三日,始負子,男射,女否。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
52」之紀錄,乃緣於射箭之術本為遠古自衛禦敵之實用技藝,故男子無論貴賤都 必須勤加學習,所以一旦生男,則以弧示人,象徵射箭為男子之天職。三日始射,
則期許男子必須有頂天立地、志在經略四方之意。尤其當貫革之武事停息、虎賁 之士脫劍之後,就必須將射箭之武事訓練轉化為另一種形式以磨練射箭技藝。於 是射箭技藝配合禮儀活動而施行,燕禮、鄉飲酒禮之後亦必有射箭活動。此外,
天子尚且還有以射藝之術挑選諸侯、卿大夫、士之舉,使周旋中於禮、進退合於 樂之多中者可參與祭典而得慶賞,凡此皆可獎勵射箭技藝之增進53。
然而最方便也是最普遍化的增強射藝之道,就是透過教育的管道使學子全面 學習,所以保氏教國子以「五射」,有效鍛鍊國子增進各種射箭技術。由《靜簋》
「隹六月初吉,王在※京(豐京)。丁卯,王令(命)靜※射學宮,……。八月 初吉,庚寅,王……射于大池,靜學無斁,王易(錫)靜鞞※54。」之銘文所載,
可知周王非常注重射箭技術之學習,非僅命令靜於學宮教導射箭技術,並且還親 自視察其教學成果,遂使靜能因勤教不倦而榮獲賞賜。由此也更可見學宮與軍事 訓練之關係密切。由於射箭技藝乃是男子必備之技能,因此「五射」之內容也成 為平民教育中的重要學習內容,又因為射多與御相併而行,於是再以「五馭(五 御)」相搭配,藉以培養男子之戰鬥力以及田獵技藝。
所謂「五射」,鄭玄引鄭司農所言,乃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以及井儀五 種射法。賈公彥則進而疏解:白矢,乃矢在侯而貫侯,過見其鏃白(李塨以為:
正立拈弓,右手持一矢樹之,投於左手大指食指間,見其矢白於土也。55);參連,
乃前放一矢,後三矢連續而去(李塨以為:古射用四矢,搢三而挾一,故插於帶
50 其詳參見劉伯驥:《六藝通論》,頁 150--151。
51 《禮記》〈樂記〉,頁 696--697。
52 《禮記》〈內則〉,頁 534。
53 其詳參見《 禮記》〈射義〉,頁 1014--1015。
54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彔考釋》(上海:上海書店,1999),頁 55。
55 以下有關「五射」之說法,鄭注以及賈疏見於《周禮》〈地官‧保氏〉,頁 212--213。至於()
內所引李塨之說法,見於清‧李塨:《學射錄》卷 2,收入《叢書集成初編》第 274 冊(上海:
商務印書館,1936),頁 6。
右者,三矢相次,參然而連也。);剡注,乃羽頭高而鏃低,而去剡剡然(李塨 以為:矢鏃直貫於鵠,剡然而銳注也。所謂審也。);襄尺,乃臣與君射,不與 君並立,襄君一尺而退(李塨以為:襄,平也。尺,曲尺也。肘至手為尺。襄尺,
謂弓引滿,前後尺平直,所謂體直而固也。);井儀,乃四矢貫侯,如井之容儀
(李塨以為:四矢集正鵠如井字。《詩》曰:「四矢如樹。」此射之中也巧也。);
由此可見「五射」的技藝,都必須勤於練習,而後技藝方可達於純熟精湛之地步。
至於所謂「五御(五馭)」駕馭車馬之技藝,鄭玄引鄭司農所言,乃鳴和鸞、
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以及逐禽左五種御車之法。賈公彥則進而疏解:鳴和鸞 者,和在式,鸞在衡。《韓詩》云:「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
逐水曲者,謂御車逐水勢之屈曲而不墜於水也;過君表者,謂若《毛傳》云:「褐 纏旃以為門,裘纏質以為槸,間容握,驅而入,轚則不得入。」《榖梁》亦云:「艾 蘭以為防,置旃以為轅門,以葛覆質以為槷,流旁握,御轚者不得入。」是其過 君表即褐纏旃是也;舞交衢者,謂御車在交道,車旋應於舞節;逐禽左者,謂御 驅逆之車,逆驅禽獸使左,當人君以射之,人君自左射56。觀察此「五御(五馭)」 之技術都相當純熟精湛,故非平時勤於鍛鍊,且力求精進者,其技藝不至於如此。
綜合上述「五射」以及「五御(五馭)」所載,可見此射御之技藝已經可以 達到「技進於道57」之層次,尤其配合「居則習禮文,行則鳴佩玉,升車則聞和 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也。在衡為鸞,在軾為和,馬動而鸞鳴,鸞鳴而和 應,聲曰和,和則敬,此御之節也。上車以和鸞為節,下車以佩玉為度,……行 以〈采茨〉,趨以〈肆夏〉,步環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后玉 鏘鳴也58。」所載,則駕馭車馬之技巧無疑已由技藝之術而入於君子之道的呈現,
因而「六藝」之所以稱為「道藝」於此可見。而「道藝」之所以入於「道」之層 次,則與射之可以觀盛德之行,且可以至於仁者之道有關59。至於劉伯驥「把射 的意義推廣,利用射的技術和精神,變為一種禮節,而含有體育競勝,修養身心,
守法存誠的效用60。」之說法,也可說明射之技藝與於道之原因。陸世儀之說法 則可以完整說明其中之道理:
六藝之中,禮樂為急,射即次焉。射者,男子之所有事也。古者男子始生,
即懸桑弧蓬矢,自成童以至於耄老,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無不盡志於射,
以習禮樂。聖人因而教之,制為射禮。……《周禮》鄉師正歲稽鄉器,黨 共射器,州長春秋以禮會民,射於州序,鄉大夫以鄉射之禮五物詢眾庶。
且將祭祀則射,將養老則射,諸侯來朝則射,諸侯相朝則射,燕使臣或與 群臣飲酒則射,設為大射、賓射、燕射三禮。而又將大射必行燕禮,將鄉 射必行鄉飲酒禮,有恩有義,而後與之射,以觀其德行,故人樂而趨焉。
56 其詳參見《周禮》〈地官‧保氏〉,頁 212--213 之鄭注以及賈疏。
57 其詳參見《莊子》〈養生主〉,見於清‧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1991),頁 117--119 有關庖丁解牛之記載。
58 《大戴禮記》〈保傅〉,見於清‧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61。
59 其詳參見《禮記》〈射義〉,頁 1014--1015 以及 1020。
60 劉伯驥:《六藝通論》,頁 123。
先王之教,可謂委曲而多術矣61。
戰國以後,戰爭的規模日趨盛大,因此步兵、騎兵以及兵車之戰的戰爭形式,都 必須隨地形地勢之區別而靈活運用。不過即便如此,然而射箭以及駕馭車馬之技 術並不因而喪失其原有之重要地位,反而對其技藝會愈來愈要求精湛,因為唯有 掌握最根本的射御之道,方能握有更堅強的禦敵爭勝之能力,實現真正的武德不 在於發動戰爭,而在於具有他人不能侵凌侮辱之堅強本事,且一旦戰事發生,則 具有阻止戰爭繼續擴大之強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