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獨臺,是指在國家名稱上繼續接受中華民國,但在兩岸關係 上主張與大陸永久區隔。一般獨臺論述傾向採用臺灣主體或主權的觀 點,姑且視為主流獨臺,但如果是國民黨官員,往往因為不支持臺灣 獨立,而刻意避免引用主權為國家定位之依據,故而採用廣義的復興 基地論述,站在反共保臺的說法中,既沒有支持臺獨,又能與臺獨一 樣抗拒統一,從而使他們面對在任期後半段日益強調臺灣主權的李總 統,能夠繼續保留能為國貢獻的角色。在兩岸政策方面的主流獨臺論 述以國家安全、臺灣主體、務實外交為主軸,不直接採用臺灣獨立的 用語,而改稱中華民國為主權獨立的國家。主流獨臺論述的制度內 涵,則以公民直選總統,廢除萬年國代,虛化臺灣省府為基石。但是 在文化領域裡,既然不直接涉及國家定位,國際政治與兩岸政治都缺 乏直接干預臺灣文化政策的機制,因此臺灣獨立的政策在文化領域裡 最明確。文化臺獨的實踐就發生在右派獨臺的生活之中,每日報紙、
新聞、政策辯論所推動的文化臺獨,如通用拼音、故宮設立分館、護 照更名、以中國取代大陸、閩南語教育、外蒙留學生來臺、進香團、
兩岸聯姻、大陸學歷認證、節慶名稱、出生條款、鈔票圖案、國家地
圖等等不一而足,他們常常要出席發表看法,因此對他們產生壓力,
影響到他們在政策論述時的策略。
早期,右派獨臺曾為國民黨內的新生代,深諳狹義的復興基地論 述,之後由於國內政治時局的演變,以沈昌煥為代表的元老紛紛退 職,他們紛紛成為政策部門的主要領導人,比如在不同時期或崗位上 有大陸工作會的蕭行易,大陸委員會的馬英九、蘇起、林中斌,海峽 交流基金會的邱進益、焦仁和,外交部的胡志強、章孝嚴,國家安全 部門的殷宗文,國防部的唐飛、湯曜明等均屬之。隨著李登輝逐步開 展獨臺的政策,一方面藉由國民黨既有的政治資產與中共周旋,另一 方面藉由民進黨對獨臺路線的支持推動國民黨的本土化,原本擅長復 興基地論述的黨內精英必須順應潮流,因而在論述策略上不便再執著 於狹義的反共,而轉進於廣義的復興基地論述,以能在對獨臺政策有 所貢獻之餘,不直接違背長年的反臺獨立場。以下討論,則以大陸政 策決策官員為主要個案。
簡單說,右派臺獨對於中共對臺的敵意,以及外交上的競逐非常 敏感,因為這些部門的兩岸鬥爭,不分復興基地論述與臺獨論述,都 是主要關切之所在,在這些領域裡發揮,碰到要在兩種論述之間選邊 的壓力相對較小。他們對中共的批評,主要針對中共,而避免使用中 國,15雖然於臺獨論述有別,但又不牴觸之。同時,右派獨臺所採用的 政策論述,很少涉及到主體性等近乎臺獨代名詞的用語。不過,他們 也會批評中共要消滅中華民國,他們比較常用中華民國,而較少用臺 灣,作為發言時的身分宣告。右派獨臺論述中常見關於對中共民主發 展遲緩的批判,16甚至夾雜有文化落後的譏諷。17批評中共專制封建極
〈蘇起:國民黨反共不反中〉,《聯合報》,2002 年 1 月 8 日,版 4。
黃韻珊,〈蘇起:現階段不適合談三通〉,《聯合報》,1999 年 7 月 5 日,
版 2。
楊羽雯,〈先是牛,現在連人都出問題〉,《聯合報》,1999 年 6 月 16 日,
權落後,18較諸本質上的絕對反共,兩者有一個可以共享的前提,即臺 灣對於大陸政治發展的關心與干預是正當的。19另一方面,批評中共專 制極權也可以與獨臺論述相通,亦即兩者都不贊成與中共統一。可以 說,廣義的復興基地論述是一個新的空間,容許不贊成臺獨的國民黨 官員,與支持臺獨的國民黨官員,有取得對外一致口徑的可能性。
在李總統任內,管理兩岸事務的官員缺少不了右派獨臺,正是因 為他們對於大陸的事務不排斥,與對岸的官員可以產生起碼的溝通。
畢竟與國家安全或主體性這兩大主流獨臺論述主軸相比,右派獨臺在 國內慣用的廣義復興基地論述,在大陸官員感受中較能有溝通的空 間。但這也使得他們成為主流獨臺陣營被懷疑的對象,故右派獨臺敘 事者在關鍵時刻,仍然可能被迫要選邊。20在李登輝提出兩岸是屬於
「特殊的國與國關係」的時候,右派獨臺論述的空間受到極度壓縮,
慣於右派獨臺論述策略的人,也只有暫時改採主流獨臺論述,來因應 個人在此一特定政治背景下的身分危機。21
當國際環境不利於兩岸對抗,但獨臺政策又仰賴兩岸之間某種區 隔時,右派獨臺論述最能夠在政策語言上,提供國際與國內都可以接 受的說詞,這些說詞基本上即可稱之廣義的復興基地論述。在這方面
版 5。
蘇起,〈想得「最好」的 反而失掉「好」的 兩岸關係發展 剪刀式差 距〉,《聯合報》,1989 年 12 月 29 日,版 6;何國明、景小珮,〈蘇起:
中共恫嚇臺灣 會對年輕一代衝擊很大〉,《聯合報》,1995 年 8 月 21 日,版 4。
張青,〈蘇起籲大陸從城市民主化做起〉,《聯合報》,1999 年 6 月 14 日,版 13。
何振忠,〈觀測站 從「兩國論」到「邦聯說」 由獨到統方向、角色大不 同〉,《聯合報》,2001 年 7 月 8 日,版 2。
楊羽雯,〈蘇起感慨為兩國論善後〉,《聯合報》,2000 年 5 月 6 日,版 13;〈你我各自的方向〉,《聯合報》,2000 年 5 月 11 日,版 2。
的右派獨臺論述中最常見的,就是所謂的民主牌。民主牌分為對內、
對大陸與對國際三方面。在對內方面,以民主化與本土化的結合,在 對大陸方面,則用來區隔兩岸成為互不隸屬的政治實體,22於是右派獨 臺既可取得某種程度的本土身分,又可避免直接採用獨立主權的定位 來與大陸區隔,且不妨害臺獨主張者將民主化詮釋成為主權的證明。
在對國際方面,他們藉民主牌來爭取美國與日本同情,進而支持臺灣 反對中共的統一立場,23這個立場把右派獨臺與主流獨臺的分歧模糊 化,主流獨臺的主張間接透過右派獨臺的外交論述,在國際上取得正 當性。而右派獨臺官員普遍熟諳英語,使得他們在對外交往時採用的 民主獨臺論述,24成為有助於對內政治溝通的敲門磚。25
右派獨臺敘事家在脫離黨國體制後,論述空間出現新的展延與縮 限。在縮限方面,他們對於在任職期間曾採取的右派獨臺論述,出現 逆反,因此既不反對三通,又不反對交往,對於中共的對臺政策,也 停止以包藏禍心、謀我日亟的兼併意圖視之,不僅退出了廣義的復興 基地論述,對於狹義的復興基地論述也開始重整。26更明確的是對一個 中國的立場展延出新的論述角度,包括批判臺獨,27檢驗政府臺獨主張
何國明,〈蘇起:兩岸發展 關鍵在大陸〉,1999 年 6 月 8 日,版 13;陳 素玲,〈蘇起提出一個中國三段論〉,《聯合報》,1999 年 9 月 11 日,版 13。
黃韻珊,〈蘇起:現階段不適合談三通〉,《聯合報》,1999 年 7 月 5 日,
版 2。
陳鳳馨,何振忠,〈蘇起在總統府動員會表示:兩國論初聞戶響 國際震驚 發燒三周 漸被接受〉,《聯合報》,1999 年 8 月 6 日,版 3。
楊羽雯,〈蘇起:李總統是國際社會的「模範生」〉,《聯合報》,1999 年 9 月 12 日,版 3。
張青,〈國民黨中常會上 蘇起:政府大陸政策遠離中國 依賴外國〉,
《聯合報》,2000 年 7 月 13 日,版 2。
何振忠,〈兩國論提出兩周年 壽終正寢? 死灰復燃?〉,《聯合報》,
2001年 7 月 9 日,版 4。
者的心理視野,28直接針對文化臺獨身分加以批評,29鼓吹兩岸交往,
淡化反共意識,30對臺灣的所謂民意政治從事解構與揭發。31雖然復興 基地論述的預設前提是一個中國,但這個預設前提太過於理所當然,
在既有的復興基地論述裡,反而沒有簡化或表述的辭彙。當右派獨臺 又把復興基地論述與臺獨論述聯繫起來後,復興基地論述對反對臺獨 者失去信用,從而直接以一個中國論述來抗衡臺獨論述。但是在一個 中國論述之下,復興基地論述的核心──反共,卻因而被擱置,可以 說是完全退出了政治舞臺。